第71章

南平王組建親衛隊的消息, 一日內便傳遍了廣州。就在嶺南官員們驚嘆于他的速度時，原本只有一名長史的王府府司，當天便搭起了一個完備的班子。

落成宴不是真落成, 落成宴後，才是真開府。

裴元度看着，這一切，南平王顯然籌備已久。或者說，他作為前太子, 這些事實在是駕輕就熟。

高崇禮倒了, 那下一個，就是他了。嶺南道軍政大權, 軍權在節度使，民政在觀察使。

裴元度也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态, 他感覺自己扭扭捏捏，站不住邁不開，最後只想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或者說，他只想形勢來逼着他往前走, 他懶得去想，也不想去相信什麽。

可有些事, 不是他說不想，就真的能不想的。

就像這會，裴元度坐在自家院中，就已經把局勢看了個透徹——

南平王已兼領節度使, 高崇禮在他手上，那他手下人更不可能有膽子反“名正言順”的魏鈞。也就是說，高崇禮所部一萬餘兵馬，已經到了他手中, 不管他能掌控幾分，總歸是他的了。

而他出的這一招，也說明他根本就不在乎能掌控幾分。組建親衛隊，不止從高崇禮麾下挑人，還要從五府經略使麾下挑人。任誰在經略使的位置上，都會選擇送點人送過去以表忠心，誰也不會當這個出頭鳥。

這便是另起爐竈的一步好棋。

以在王府所見，哪怕只有比武那幾個侍衛的一半戰力，訓出這樣一支親衛隊，也足以令整個嶺南軍膽寒。屆時，整頓軍務，便不會只是一句虛言。

他們這位南平王，每一步都算得極準，破局的手腕老辣得很。

裴元度手裏的茶都涼透了，也沒喝上一口。正因為看得透，他才不知道何去何從。

不管他在這糾結什麽，魏鈞和陸澄觀的步伐都不會為之停留。

這一次，兩個人忙的程度不相上下。親衛隊選拔結束的那天，魏鈞在落成宴後，第一次去見了高崇禮。

短短半月，高崇禮好似又多了些白發。他的态度謙遜許多，面對魏鈞時稱呼“大王”，口稱“罪臣”。

令他意外的是，魏鈞沒有頤指氣使，他利落叫起，還給他賜座。

高崇禮坐下，不明白現在是什麽情況。陸中丞說要上奏彈劾他，難道往東都的折子回來得這麽快？已經來了旨意，要押他進京待審？還是說，就地處置？

“吾今日前來，是想問高将軍，未來有何打算？”

高崇禮一驚，他許久沒聽過這個稱呼了。不是虛與委蛇的“高公”，不是斥責問罪的“高崇禮”，而是他作為一名武将，最本真的身份——将軍。

“戴罪之身，能有什麽打算？”高崇禮說，大概是被晾了半個月，他回顧了很多事，也想通了很多，“私心太重，權欲太盛，陸中丞罵得沒錯。罪臣只想着，已是晚節不保，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告老還鄉。”

“回烏蘭？”魏鈞搖頭，“烏蘭已為羌胡所占，高将軍怕是回不去了。”

高崇禮又驚，沒想到他還知道自己的家鄉。

他的家鄉烏蘭，本是北域明珠，連接草原和關內的重鎮。永承六年，大宸戰敗，連同烏蘭在內的七座城池被割讓。他的父母親人，都死在了戰亂裏，僅剩的妹妹被羌胡人擄去做奴隸，等他打聽到消息時，已經被淩虐致死，屍骨無存。

十五年了，他再也沒能回到家鄉。

就在這時，魏鈞重又開口：“若想歸鄉，只有一條路——厲兵秣馬，打回去。”

高崇禮猛地擡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南平王，可對方依舊面如平湖，神情深不可測。

“但這不是你能想的事。區區嶺南軍，不過五萬人，你尚且不能統轄，更不用說北上收複失地。”

高崇禮雙拳緊握，又無力地松開。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沒錯。五府經略使各自為政，不遵軍令，他能直接調動的，也不過就是廣州駐軍罷了。

“罪臣無能。”

魏鈞沒有接話，也不是為了羞辱他而來，他話鋒一轉，說：“但若跟随吾，那便是你未來能夠暢想的事了。”

野心、決心，魏鈞沒有隐藏半點。落成宴上，高崇禮以為那就是這位廢太子的鋒芒，可此刻，二人獨對，看着那雙銳利的眼眸，他才知道，那不過是一鱗半爪罷了。

他剛拿下節度使軍權，就已經敢想收複北地。意味着他的目标從來不是小小嶺南，這裏只是他的起點。

霎時，高崇禮驚出一身冷汗。他知道，當魏鈞說出這句話，他若不臣服，就絕不可能活着走出王府。他在問他，卻沒有給他任何選擇。他态度溫和，卻根本不是在禮賢下士，他是在對待罪臣，施舍了他一條生路。

什麽東都旨意，根本沒有這回事。

高崇禮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有轉得這麽快過。福至心靈，他一下明白了，那位監察使，對魏鈞而言，絕不是掣肘的存在。

“罪臣想，當然想，日日夜夜都想。”

“那就先去看練兵吧。明日起，高将軍就去看吾的親衛隊操練。若有任何想法，都可回來說與吾。”

“親衛隊？”高崇禮不明所以。

“吾選拔了三千人的衛隊，在城西設營，明日開始操練。”

說完魏鈞便走了，徒留高崇禮在這震驚。他記得，他只被看管了半個月吧，半個月就組建了三千人的衛隊？裴元度能看懂的，他一個行伍出身的将軍，就更看得懂了。

他驚得就這麽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高崇禮這一去親衛營，就去了好多天。一開始他就只是看，看着看着，有一天他突然就開始和飲鋒等負責操練的親衛聊了起來。越聊就越深入，他們開始同吃同住，切磋較量，等他意識到的時候，他仿佛已經在親衛營紮了根。

時間很能改變一個人。

當他脫去了節度使的身份，回到熟悉的軍營，很快便如魚得水，像是回到了少年時。揮汗如雨，操練不辍，刀槍在手，反而比穿那身紫袍時更自在。他本就是行伍出身，骨子裏流的血都是馬蹄聲。

魏鈞再一次召見他時，他都有些恍惚。一回頭，驚覺自身的天翻地覆。

這一次，魏鈞開口，便是驚雷：“吾準備在嶺南建立一所軍校，專事培養将校，未來嶺南所有将領，皆從軍校出身。這是軍校創辦的章程，你先看看。”

魏鈞遞給他厚厚一沓紙。那是陸澄觀草拟，經府司多番商讨，最後由他審定的章程。

高崇禮越看越驚心，那上面寫着什麽——

辦校宗旨：不以門戶取人，唯以材能用士。

課程分為三科：武科、法科、略科，日間操練，夜間講書，五日一考，期終大較。

學員在校期間，食宿、器械、弓馬由官府供給。每期半年，每年春秋兩期。結業考核優異者，優先授職；凡中途退學、考核屢次不中者，遣回原伍。

三科詳情、管理規定、師資選拔等等，俱是詳盡。

還有一條，校訓。

“忠勇、尚武、知義、篤行。”高崇禮忍不住念了出來，“大王，這是何意？”

“高将軍，吾欲令你出任嶺南武備學校校長。”

“校……校長？”高崇禮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職司，他只知道書院有山長。學校他能理解，就是學堂的意思，這麽一說，校長也挺好理解的。

不對，他現在該想的是這個嗎？名字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這個章程，南平王要建立的這所“嶺南武備學校”，對嶺南軍而言将會有多重要。而集中大量培養将校，是為了什麽，也不言而喻。

高崇禮呼吸發緊，面色脹紅，不知到底是為哪方面激動更多。

“罪臣……臣，臣真能當此重任？”他眼中已有淚光閃爍。

“提議創辦軍校的人說，若熱血未涼，則報國未晚。”

高崇禮熱淚盈眶，掩面而泣。

雄壯的北方大漢，四十多的年紀，囫囵抹去眼淚，跪地铿锵：“末将，定不辱使命！為大王效死——”

他說到“效死”二字時，聲音啞了一瞬。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重重叩首，額頭抵在營帳內壓實的土地上，半晌沒有起身。

魏鈞親手将他扶起，拍拍他的肩，笑說：“若要吾的軍校校長去效死，豈非是你的學生們都已戰死？放心，不會有那麽一天。”

他的話雲淡風輕，高崇禮卻覺得，這承諾已是重若千鈞。

這一刻，他無比相信，他們的嶺南之主，來日必将俯瞰中原。

魏鈞來了親衛營，自然不只是為徹底收服高崇禮而來。來了，魏鈞便巡視全營，他沒叫衛士們演武，反而親自上陣和他們比試較量，贏得全營喝彩。午時，又和軍士們同飲同食，如此貼近這些未來親衛，令他們個個熱血沸騰。

天色漸晚，魏鈞回程。回程路上，他又回想起陸澄觀說的那句話——熱血未涼，報國未晚。

他輕笑，澄觀總說他不懂人心，其實他怎麽會不懂，他把高崇禮那點最後的愛國忠骨，看得透透的。

他的馬車從陸澄觀府門前經過，沒有停留。他只是推開車窗一角，靜靜看那扇緊閉的府門。

高崇禮好說，布局這麽久，收服他是應有之義。現在他最發愁的，不是這些軍政要務，而是陸澄觀的冠禮馬上就要到了。

他說不要大辦，不宜大辦，更不想大辦。這可把魏鈞難住了。他熟知冠禮儀程，卻不知這不大辦，該怎麽辦出心意。他一直在準備，卻總覺得不夠，也不知道會不會令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