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父母族人俱不在嶺南, 是陸澄觀冠禮的最大難點。他不願大辦，一定要低調，是第二個難點。

魏鈞為難, 陸澄觀卻覺得一點都不為難。他早過了二十歲，現代也沒有冠禮的習俗。而且說到底，吳郡陸氏所有人都不是他的親人，那是原身的。所以他沒有任何執念，不過是“入鄉随俗”。

原本冠禮該先占蔔擇日, 但陸澄觀又說, 生日過一次，冠禮又忙一次, 太費事。他還說：“我出生那天都不吉利，那我還出生什麽？生日, 就是最大的吉日。”

魏鈞拗不過他，把他的冠禮定在了他的生日當天。

于是，最後陸中丞的冠禮，到場嘉賓沒幾個。滿打滿算, 也就是魏鈞、舒廷元、徐子宜、楊寅夫婦、飲鋒、驚塵，以及他的徒弟們。

至于其他官員, 倒也不必在他們面前強調陸中丞才剛二十歲……

十二月初七這天，一早，陸澄觀就到了王府。王府正廳東側設好了帷帳作為更衣房，府門外雖未裝飾, 但正廳內一應按照冠禮進行陳設。

魏鈞等在堂中，目光複雜。

陸澄觀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他擡手就是一個“打住”的手勢，上前圍着人轉：“如果說冠禮還有什麽讓我特別挂念的, 就是你這身了。”

“上次，我就覺得特別俊，但是當着那麽多人，我也不好仔細看。”陸澄觀低聲說。

遠游冠、绛紗袍，腰束玉帶，是魏鈞到廣州時穿的那身。今日，他作為陸澄觀冠禮的正賓，盛服出席。

“澄觀，如此儉省……”

陸澄觀擡手就抵住了他的唇，搖搖頭笑道：“今天給我加冠的可是南平王，還要怎麽隆重？”

魏鈞也搖頭，但沒有再說。以他陸氏嫡子的出身，十九歲便登上禦史中丞的高位，若在東都，他的冠禮該是高朋滿座，冠蓋如雲。

而不是像現在，寥寥數人、無聲無息，就連儀程，他都要簡化。

很快，人已到齊。魏鈞為正賓，徐子宜為贊冠者，舒廷元為尊長，其餘人員觀禮。

魏鈞親手為陸澄觀行“三加之禮”，初加缁布冠，再加進賢冠，三加爵弁。每加冠一次，便念誦祝辭。

“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念到這樣的古辭時，陸澄觀還毫無感覺。可當三加完成，魏鈞行醮禮，舉杯時說的卻是：“此後諸事，皆由己意。”

陸澄觀兀然擡眸，心中有了觸動。

就在他的注視下，魏鈞作為正賓，為他賜字：“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魏鈞的咬字清正，語調悠緩，古韻悠長。

他迎上陸澄觀的目光，神色鄭重，眸中卻溫柔漫溢——

“曰：季知白甫。”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

“知白……陸知白。”陸澄觀忍不住跟着低聲念誦。

這是魏鈞為他取的字。

這是過去他沒有的，現代沒有取字的慣例。本以為只是來走個形式的陸澄觀，那一刻徹底沉靜下來。

他整個人被拉扯着，一半墜下，一半虛浮。一半在說，你已經屬于這裏，在這裏有了全新的開始。另一半在說，你還留戀過去，你不要忘記你的來處。

陸澄觀重又望向魏鈞，眼中是茫然和掙紮，那雙清亮的眼睛像潤了水，空落不知歸處。

魏鈞本該不懂的，但對上那雙眼，他突然就懂了。雖然他不曾告知，但他還是篤定，他想到了這并非他的來處。

他颔首，對他說：“不矜不伐，不傲不谄。以觀天下，以守其身。”

莊嚴肅穆。無論怎樣的來處，無論怎樣的天下，你都是你。

陸澄觀回神。

應道：“我喜歡這個字。”

魏鈞一笑，從徐子宜手中接過提前準備的錦盒，遞給陸澄觀。

陸澄觀打開來，是一方玉章。

于阗白玉，柔潤無暇，比他被順走的那塊玉佩質地還要好。

“既然喜歡，就收下這枚小印。”

魏鈞說着，陸澄觀把那枚玉章拿出來，看到了篆刻的字——知白守黑。

他自小跟着外婆學書法，對字體敏感并不是誇大，一看到這筆字，就讓他想到了見過的另一枚章。

他微微揚首，歪着一點頭問：“允執闕中？”

魏鈞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陸澄觀何等敏銳，立刻猜到這裏頭還有門道。他環顧周圍，這麽多人看着，也不好追着問，便只是低低笑着打趣：“不該是冠者給正賓送禮嗎？怎麽你這個正賓反了過來？”

贊冠者徐子宜在旁邊眼睛都要眨出問題了，瘋狂提醒兩人這個環節不該說這麽多。可惜，兩人沒一個看他的。

好不容易他兩閉嘴了，他趕緊引導陸澄觀拜見尊長。

對陸澄觀而言，舒廷元真不是他的師長，但他深知魏鈞對他的敬重，所以行禮時，也很是真心實意。

舒廷元溫聲勉勵：“字曰知白，實合道妙。世事紛纭，獨守一脈清光。風雨如晦，不改澄觀之志。”

“謝夫子教誨。”

禮畢，到了中午，便是設宴款待賓客。設宴，還是設在王府。陸澄觀一開始是反對的，他覺得整個冠禮都可以在他府裏辦，結果被魏鈞強勢駁回。說他那五進相當于一進的院子，什麽都擺不開。

這會，陸澄觀指指這開闊的廳堂，裏面寥寥兩桌，眼神詢問：空這麽多才叫擺得開？

魏鈞不管，全當看不見他的眉眼官司。

這飯，主桌吃得還算融洽，唯二的次桌一個個吃得快要心梗。陸澄觀這幫徒弟們大多出身将作監，匠人們這輩子沒想過，還有機會和郡王殿下一間屋子吃飯。

要不是師父一再囑咐他們必須來，他們寧可在門外面跪着，那還自在點。

好不容易吃完，他們趕緊告辭跑了，一個個都說工坊還有事忙。

要是平時，陸澄觀就跟着跑了。但是今天是他生日，是一個讓魏鈞覺得滿心遺憾的生日，他覺得必須得哄哄男朋友。另外嘛，那枚章，他還有疑問沒問呢？

其他人一走，他就把冠一摘，塞到了魏鈞手裏。

魏鈞失笑，接過來拿住，牽着他往花園走。

“去乾嘛？”

“喝茶，賞景，今日就當休憩。”

陸澄觀反拽住他的手，把他往正院方向拉：“不去園子裏，去你那。”

陸澄觀拉着他，走得大步流星，魏鈞感受着他掌心的溫度，有些心猿意馬。

花園不去，去他院裏，做什麽？

陸澄觀徑直去了他書房，一進去就問：“你的章呢？”

剛才還在浮想聯翩的魏鈞，慢了一息才跟上他跳躍的思維。

“什麽章？”他故意反問。

“當然是你的閑章、私章，那枚……允執闕中。”陸澄觀故意拖腔拿調，雙眼直勾勾望過去。

魏鈞哪裏受得了他這樣，指了指書架旁的小櫃，說：“最上一格。”

陸澄觀一拉開抽屜，便看到了躺在那的白玉印章。他拿起來一看，果然，和魏鈞送他的那枚“知白守黑”是一樣的字，魏鈞的字。

他心裏又甜又軟，想到他們的印章是一對，就很喜歡這份成年禮。

他還給他取了那麽好聽的字，知白，陸知白，如果爺爺聽到，也一定會喜歡這個字。他的名字澄觀，就是爺爺取的。

就在這時，他後知後覺注意到了兩枚章的印紐。單獨看的時候沒覺得特別，只覺得是刻了枝葉，這會放近了一看，越看越……

陸澄觀把兩枚章越湊越近，然後就這麽拼在了一起。

印紐的雕刻可以完美拼合，它們拼在一起，是一副連理枝。

陸澄觀兀地瞪大了眼睛，拿着兩枚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他來來回回看了很久，讓素來沉穩的魏鈞都心生疑慮，忍不住說：“刻的不是很好……”

“你刻的？！”陸澄觀這下徹底驚了。

據他穿越以來的了解，大宸權貴、士族，并沒有好篆刻的風氣。他見過的都是匠人來做，所以他沒想過，這會是魏鈞自己刻的。

“許久不動，生疏了。”

陸澄觀看不出哪裏生疏，他只覺得愛不釋手。坐在那一邊笑，一邊拿着兩枚章亂印。一會讓它們并排，一會讓它們上下。

“魏鈞，給我畫幅畫吧。”他突然說，“你引首，我壓角，好不好？”

魏鈞能說什麽，他要把他們的章蓋在一幅畫上，他只能說好。

他問：“你想畫什麽？”

“就畫今天，你給我加冠。”

“好。”

于是，這一下午，他們就在書房消磨時間。魏鈞畫畫，陸澄觀看，前所未有的清閑、自在。

中間陸澄觀轉去書房內室了一趟，出來時，他已換掉身上厚重繁複的冕服，換了一身魏鈞的常服。

魏鈞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略有些寬大，可躞蹀帶一束，卻更顯出腰身纖瘦、臀形飽滿。他出來時正在卷衣袖，露出一截白淨勻稱的腕骨。

骨秀神清，渾然天成。

魏鈞本來在專心繪畫，見到這一幕，還是沒忍住擱了筆。

陸澄觀走近，看他畫到哪了，冷不防就被他拉到了腿上。男人的眼神侵略感十足，嗓音喑啞：“怎麽突然去更衣？”

“太厚了，又挺括，不舒服。”都是男人，怎麽會看不懂他直白的眼神。但陸澄觀下意識故作不懂，總覺得不然會打開什麽開關。

“所以就穿我的？”魏鈞卻沒有放過他，語調有些懶散地問，“問我了嗎？”

“沒問。”他們什麽關系，穿他一件衣服還用問嗎？但這話陸澄觀還是沒敢這時候說。

魏鈞顯然看出了他有些緊張，但他沒打算輕易放過，是這人自己撞進來的，不能怪他。

“不問自取，該罰。”說着，他的手掌在陸澄觀腰臀處啪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