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陸澄觀和離真觀三人一番探讨, 就探讨到了深夜。最讓陸澄觀意外的，不是道長們如何，而是趙雙全。他一開始完全是純聽, 到了晚上，他漸漸也能說得上話了。讨論到造粒用的設備設計時，他竟然主動提出可以運用螺杆造壓餅機。

陸澄觀贊許不已，他覺得趙雙全這個徒孫的輩分吃虧了，就該給他當徒弟才對。

“雙全說的壓餅機, 很快就能造出來。除此之外, 你們說的壓制後打碎篩選的環節，我想做一個竹制滾筒, 內嵌木釘，水力驅動, 不用手搓的話，能大大降低危險性。”

陸澄觀說着，随手畫簡略設計圖，給幾人講解, 又問他們從實操角度，對設計有什麽改進建議。

來到這山裏封閉研制火藥以來, 他們已經迅速适應了陸澄觀這種高效溝通的方式，大家都是直來直往，相處頗為融洽。

王含真聽完便直接問：“這個滾筒會做多大？”

陸澄觀給他比劃：“不會太小，太小了在水力驅動下很難控制速度, 爆炸風險大。我預計做出來後，一次能處理幾十斤藥餅。”

幾人一驚，一次數十斤，真多啊。每當他們還在摸索初創時, 陸使總是已經在同步考慮大量出産了。許多他們之前根本沒想過的物件，被他一樣樣做出來。許多他們之前沒考慮到的風險點，被他一處處優化流程細節來規避。

陸澄觀這位“研發組長”“學科帶頭人”無疑是卓越的，帶着他們這個曾經的“興趣小組”乘上了快馬往前跑。

當晚，讨論結束後，一出門李青就把自己的放大鏡拿出來“顯擺”。

“陸使發現我看不清字，特別送我的，還跟我講了制作原理。小離，我跟你說，這可比你那個‘觸水生霧’厲害多了。”

“嘁，真的假的？”雲離子一邊面露不屑，一邊手很誠實地把放大鏡拿過去看。

看着看着，旁邊又湊過來一顆頭，是他們師父王含真。

師徒三人看了又看，輪流摸了又摸，最後齊齊點頭。

王含真：“好寶貝。”

李青：“那是。”

雲離子：“這怎麽做的，大師兄你跟我講講。”

這一講，就走到了他們住宿的寮房。他們沒回來，陸使又過來了，其他道士們也都很期待，每當這個日子都是巴巴地等着大師兄回來轉達消息的。所以他們一進去，就被圍住了。

這下，這枚放大鏡又被傳了一圈。李青轉述的凸透鏡原理和相關光學知識，也又從頭開始講，直接把寮房變成了臨時大講堂。

李青說得口乾舌燥，好不容易講完了，咕咚一口把冷茶灌下去兩杯，忍不住勸道：“以後陸使來了你們輪流去迎接吧，你們可以當面請教他，不比聽師兄我說的好？”

衆道士齊齊搖頭，一哄而散。

李青：“……”他們離真觀到底什麽風氣。

他轉頭看向師父，好吧，人已經跑到門外了，小老頭腿腳倒騰得利落，轉眼沒了影。

于是，他只能看向在場剩下的最後一人，雲離子師弟。

雲離子：“別看我，我可是戴罪之身，天天去他面前晃悠，合适嗎？”

說完揮揮手，雲離子也跑了，他的寮房在對面東廂。

他剛跨出這邊院門，就被一記口哨聲吸引了注意。他看過去，月亮門前靠站着的，不是驚塵是誰。

“大半夜不睡覺，特意過來吓人？！”

驚塵聽着，站直了身體。這牛鼻子還真是牛啊，見他就頂，死犟，沒一句好話。

“除了你的師兄弟們，在這裏你也就跟我最熟了吧？你就不能對我态度好點？”

“最熟？被你綁馬背上颠的熟，還是被你關地牢裏餓的熟？哦，還有，被你先往北邊押，又往南邊送的熟。”雲離子沒好氣。

他徑直往前走，要繞過驚塵進東廂。到了近前他繞開一步，結果驚塵橫跨了半步就把他擋在了原地。兩人站近了，身高體型差就很明顯，這人比他高了大半個頭，往那一站能把他整個人擋住，威懾得很。

“乾嘛？我要回去睡覺，讓開。”

驚塵不讓，抱臂把路擋住：“我發現了，你以前當騙子的時候，還挺仙風道骨，文文雅雅的，現在不一樣了，整一個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啧啧，就說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驚塵無所謂地一聳肩，“可惜，我全家就我一個。”

雲離子頓了一下，氣焰低了兩分：“孤兒了不起？我也是孤兒，我師父在觀門口撿的我。”

這回愣神的換成了驚塵。

“你父母不要你了？”

雲離子氣得瞪他：“換了任何人，聽到這話都會說，抱歉，不該提這個。就你，可着人刀口戳？”

“我看你說得挺尋常的，也不算什麽刀口吧。而且我也差不多，我父母把我賣進宮，本來是要當太監的，要不是殿下，我可能早死了。”

雲離子聞言，下意識往他下三路瞄。

“看什麽看，沒當成，比你大。”

“你——！”雲離子再不想跟這人廢話，“粗俗！粗魯！惡心！讓開。”

驚塵笑，感覺舒坦了，這騙子道士，就該整治一番，讓他生氣，自己就心情好。

心情一好，他也不繼續找茬了，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宵夜。這窮山溝裏什麽也沒有，加菜。”

雲離子沒想到，原來這人也不是專程來找茬的，他竟然是來給他送宵夜的？

他不敢置信的接過來，那油紙包上還帶着點體溫，摸着像個雞腿。

“不吃白不吃。”他接過，繞過驚塵進了東廂，“下次也記得帶。”

“呵，還挺會支使人。”

驚塵往回走，回頭看時，騙子道士房間裏點起了燈，人坐在床前桌邊，又在那翻書了。他就知道，這人嘴裏沒一句好話，做事還是認真，算得上是陸使得用的幫手。不然，他才不會纡正降邪，給這牛鼻子帶雞腿。

雞腿，他再一看，人已經啃上了。行叭，他就不受這份點燈熬油的罪了，睡覺去喽。這麽想着，驚塵晃悠着回了侍衛的住處。

深夜未眠的，自然不止有雲離子，陸澄觀和趙雙全，還在連夜畫壓餅機的設計圖。陸澄觀深知自己再厲害，也是一個人，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他不怕花時間教徒弟。設計圖他先讓趙雙全畫，自己再幫他改，一邊改，一邊講解，把糾錯當做即時教學。

趙雙全也争氣，學得很認真，改圖改到淩晨三四點也不嫌累嫌煩。

兩人忙到快五點才定稿，各自回房倒頭就睡。陸澄觀提前吩咐過驚塵，不管他幾點睡，道長們做完早課就把他叫醒。

每次來都是這樣，他要盡可能幫他們解決更多的問題，就只能壓縮自己的時間。

離真觀道士們的早課遵循古制，卯時開始，持續大半個時辰。他們哪怕背井離鄉，住在了“寺廟”裏，拿工錢為陸澄觀研究火藥，也沒有丢掉自己的信仰。除了“戊不朝真”的戊日，他們是必做早課的。

這一天，陸澄觀只睡了一個時辰不到，就被叫了起來。

每當這時候，他就想念咖啡。先發個宏願自研海船，到時候去菲律賓找找有沒有咖啡豆。但發宏願歸發宏願，現在肯定是沒有的，他只能灌一杯濃茶，再用冷水洗把臉，讓自己快速清醒過來。

等他啃上包子，道長們已經都去後面的火藥工坊了。陸澄觀三兩口塞完，就也往後面走。

工坊區和住宿區是分開的，這座原本的小廟，買下來後只用作道士和守衛等人的住宿使用。而真正的工坊，隐藏在寺廟之後，和寺廟隔開了一段距離。

為避免爆炸引起山火，工坊周圍的樹木被砍伐殆盡，看上去，那座工坊就像一座人為隔離的孤島。

陸澄觀穿一身粗麻衣、薄底布鞋，頭發裹在頭巾裏，跨過光禿禿的通道，到了工坊門口。這是他要求所有人進入工坊的标準穿着，為了減少靜電。為此，所有人每天進工坊前還必須在濕麻袋上踩一腳，以消除靜電。

一進去，牆上便是四個鮮紅的大字——嚴禁煙火。

這自然也是陸澄觀要求的，安全為本，尤其在火藥工坊裏，一點火星都是會死人的。

他每次來，必定要親自去工坊看。光是聽他們說，對進度和所遇問題的了解是片面的，只有親自去看，現場交流，才會更加深入。

工坊将一段溪流圈在其中，半露天安裝了水力石碾，這會已經在濕法碾磨。

李青見他在看石碾，便說：“目前沒有遇到什麽問題。幸虧您告訴我們火藥濕了也能用，這濕法真的太重要了，以前碾磨起火、炸爐的時候常有。

陸澄觀沒說什麽，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熬煮和篩分區域的工序都比較成熟，道長們熟練地操作着。他看了看析出的晶體，品質已經達到了他的基準線。

于是，他接着往下走，到了火藥混合和壓餅的工作區域。這是目前最高危的操作區域，王含真和雲離子都在這，帶着幾個小徒弟打下手。

這是一間獨立的土胚房。在裏面要将粉碎好的硝、磺、炭按比例混合，哪怕現在他們已經用上了濕法混合，在取用、搬運原料的過程中，也免不了導致原料粉末在空氣中飛揚。點燃這些粉末，只需要一絲靜電。

而壓餅，是他們正在嘗試的“造粒”技術。昨晚設計了壓餅機，但他們不會等待機器到位才開始試驗，必須現在就嘗試手工壓制——

将濕火藥放入木質模具，用木槌壓成硬餅。如果壓制速度過快、壓力過大，濕火藥中的硝石晶體與木炭顆粒在強力擠壓下會劇烈摩擦，瞬間引發爆燃。

所以，這是最危險的“車間”。

陸澄觀現場觀摩他們壓餅，雲離子的手很穩，施力緩慢均勻，神情專注。他顯然已經有相當的經驗，很注意控制量，每次的壓制量很少，壓制時錘擊聲悶而輕，每一下聽起來幾乎沒有差別。

陸澄觀一邊看他操作一邊考慮，螺杆壓餅機還要時間造，但是可以先做一個小型杠杆，應該能省力不少。而且，這個環節防爆的原理是不能讓摩擦生出的熱量超過燃點，那是不是可以在濕火藥裏加微量酒精，正好利用酒精揮發吸熱的原理。

他視線還盯着雲離子的操作，思緒已經跑出去兩輪。

大家都在看雲離子壓餅，也就誰都沒注意到，後方兩個小道士為了看得更清楚點，頭都湊近到了一塊。等兩人反應過來，連忙後撤已經來不及，頭巾外伸出的碎發正好摩擦在了一起。

無法分辨是不是幻覺，陸澄觀回頭時，感覺自己聽到了刺啦的細微聲響。小道士們細碎的裹不進去的絨毛，在摩擦間起電。

無比細微，但在這間高危“車間”裏，毫不疑問是致命的。

目眦具裂，陸澄觀只來得及喊出一聲“跑——！”

轟地一聲，爆炸聲已在耳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