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混合“車間”裏, 放了混合好用于壓餅試驗的火藥，還有待混合的硝石、硫磺和木炭，哪怕盡量控制了存放量, 但當爆炸發生時，産生的沖擊波仍然無法想象。

沒有真正試爆過，哪怕陸澄觀一再強調，他們也無法想象用于軍工的黑—火—藥，和他們熟悉的煙花火藥之間的天塹。

所以爆炸發生時, 只有陸澄觀反應最快。

他一手拉住最近的趙雙全, 危急關頭爆發出巨大的潛能，帶着他跳起來就往門口撲。

在操作的雲離子反應慢了半拍, 再加上他手上還在壓餅，要像陸澄觀一樣往門口跑已經來不及, 只能盡可能遠離火藥存放點。

那時，他抱了必死的決心，眼看着桌子在眼前轟然炸開，他往牆角狂奔。

接連幾聲爆炸, 雲離子被震得雙耳暫時性失聰，他無法回頭去看, 只感覺有什麽撲到了他身上，為他擋住了大部分爆燃的火焰。

土胚房在爆炸中完全坍塌，他運氣極好，就他躲的牆角頂住了, 把他護在那個角落。

可突然，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他臉上。一滴，兩滴，一線, 順着他的臉頰流下來。他勉強睜開眼，伸手去摸，手上血紅一片。

那一刻，他似有所感，在渾身顫痛中回頭。

他看到了他師父。

師父趴伏在他背上，用乾瘦的身體保護了他。他的血從眼眶、鼻子裏，從嘴裏，從耳朵裏流出來，滴到了他臉上。

他的身體還熱着，他卻感覺不到他胸膛的起伏。明明他就趴在他背上，怎麽會感覺不到呢？雲離子愣愣地想。

“師父。”他輕聲喊，可是他的耳朵聽不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沒有喊出聲，所以師父才沒聽到，沒有回答他。

而此時，坍塌的土胚房外，已是一片混亂。

爆炸驚動了所有人，不僅離真觀的其他人出來了，前院的守衛們也已經迅速趕來。

陸澄觀還躺在地上，爆炸産生的沖擊，蹦飛的土磚石塊砸到身上，疼得他面色發白。

但他只有一個念頭，他要趕緊站起來，已經出事了，他要立刻組織救援。還有人在裏面，生死不知，快一秒就多一分生的希望。

趙雙全最後關頭被他推了一把，比他落點還遠，受到的沖擊也小，這會已經站起來了。

趙雙全趕忙過來扶他，神色惶急，驚魂未定，說話的聲音都在顫。

“師祖，師祖……您怎麽樣？”

陸澄觀也不知道聽沒聽清，他顧不上答。就着趙雙全的手站起來，他甩了甩頭，在飛揚的塵土和硝煙中勉力睜開雙眼。

一見到奔過來的守衛們，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裏面還有人，快，挖，動作要輕，要快！”

緊接着，他随手抓住一個守衛，說：“去請徐太醫，快去。讓他帶足傷藥。”

“是。”守衛應是，本要過去挖坍塌的土房，當即腳步一轉，往前院跑去牽馬。

驚塵落在人後，眉頭緊皺，一改平日有些散漫的神态，抓住趙雙全就問：“還有幾個人在裏頭？”

趙雙全環顧四周，在地上看到了剛才一起在屋內的一個小道士，答道：“含真道長、雲離子，還有兩個小道士。”

驚塵看向陸澄觀，陸澄觀搖頭答道：“我沒事，先救人。”

“照顧好陸使。”驚塵交待趙雙全，間不容發，兩步跑進了那堆廢墟裏。

他眉頭皺得更緊，腦海中浮現的，是昨夜雲離子坐在窗邊翻書的身影。他想到雲離子看書看太晚，早課沒趕上，好像也沒吃上朝食。

人可別死了……斷頭飯就是一個雞腿，那也太慘了，他想。

最先挖出的是兩個小道士的屍體。就是他們頭碰頭摩擦生電引發的爆炸，受到爆炸的沖擊也最大，兩人都是當場死亡，被挖出來時，已是瓦礫裏的兩具焦屍。

年少的，一刻鐘前還鮮活的小師弟，如今躺在那，生機全無，一片焦黑。當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知道是誰先哭出了聲，守衛也在挖，離真觀的道士們也在挖，所有人滿手黃黑，哭了的人拿手擦淚，把臉也擦得黃黑一片。

“道長——！雲離子——！”驚塵呼喊着，明明不大的一片廢墟，卻就是聽不到半句回應。

他們只能繼續翻開碎石瓦礫。

直到靠近了雲離子躲藏的牆角，驚塵聽到了低低的啜泣。

他猛地回頭，做了個下壓的手勢，所有人的動作漸次停下來。他環顧四周，确定不是自己身邊有人在哭。

是在他附近的廢墟裏，盡管那微弱的啜泣轉眼又聽不見了，但他确信沒聽錯。

“還有人活着！”

一言激起所有人的希望。所有人都加快了手上清理的速度。

驚塵是掀開雲離子身上第一塊瓦礫的人。看到人的一剎那，他手上的動作都頓住了。

白發青年在狹小的縫隙中半轉過身體，艱難又固執地抱着一具後背焦黑的屍首。青年的臉上都是淚，卻幾乎沒有聲音。他緊緊閉着雙眼，雙耳流了血，渾身都在顫。

看身形，看雲離子的狀态，這具屍體是誰已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過來幫忙，趕緊把壓在兩人身上的碎土斷木搬開。有守衛要去搬王含真的屍體，驚塵擡手止住，蹲在了雲離子面前。

“雲離子？”他輕喚。

雲離子聽不見，耳朵聽不見，神思也是，完全無法回應他。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能把人喊回神。于是，他只得伸手，托住了他的臉頰。

“雲離子。”他再喊。

這一下觸碰，讓雲離子感知到了外界。

他兀然睜開了眼。

那一眼，把驚塵也震得愣在當場。他的眼睛，看不見眼白了，看過去時，整個眼球都是黑色。

其實如果驚塵細看，就會發現并不是全都是黑色，而是眼白變成了深紅。那是沖擊導致眼球的毛細血管破裂，造成了眼球全黑的視覺效果，其實并不會影響視力。

但是驚塵不知道，他以為雲離子的眼睛看不見了。他兀然想起雲離子對他翻的白眼，現在想翻也翻不出來了……

“看得見我嗎？”他在他眼前揮手，沒有得到雲離子的回答。

“我先救你出來。”

他擡手要去拉雲離子，雲離子死死抱着他師父的屍體，力氣之大讓驚塵的第一下沒拉動。

“你先松開含真道長，這裏很危險，你先出來。”

雲離子還是一句話不答，他空茫的眼神沒有落點，只是手上的力道半點不減。

驚塵看看雲離子頭頂搖搖欲墜的牆，不再猶豫，讓守衛強行把他和王含真分開。

“啊——！”雲離子狂聲驚叫，發了瘋一樣爬起來，要去把屍體搶回。

驚塵一把抱住他，死死箍在懷裏，半拖半抱把人從廢墟裏弄了出去。

陸澄觀感覺到自己有明顯的腦震蕩反應，但他顧不上休息，見到雲離子被救出來，忙過去查看。

雲離子還在喊，在驚塵懷裏猛力掙紮。可這人的胳膊跟鐵鉗一樣，怎麽掙都掙不脫，他眼看着師父的屍體被放到空地上，李青師兄過去查看，确認師父沒了氣息。

所有師兄弟們都圍了過去，跪在地上哭，他們給師父和死去的兩個小師弟蓋上了白布。

他掙不動了。

他像一頭憤怒的野獸，怨恨面前的人把他禁锢在這裏。他張口就往驚塵肩上咬，驚塵吃痛，卻沒有松開他，任由他發洩。

雲離子嘗到了血腥味，可還是掙脫不開對方的鉗制，漸漸地，他不知道是沒力氣了，還是放棄了，嘴上松了力。

他擡起頭，找回了一絲理智，直到，他看到靠近的陸澄觀。

他死死盯住面前的人，整個人冷下來。

半晌，驚塵側頭去看他，卻聽到他說：“我師父死了，你怎麽沒死？”語氣冰冷，如霜似刀。

驚塵回頭，見到他看的人，是陸澄觀。

“要不是你把我們抓來、哄來、騙來，做什麽火藥，我師父就不會死！他就不會死！”

突然，他一聲爆喝，眼看就要往陸澄觀的方向沖來，被驚塵一把按倒在地。

陸澄觀被他一聲聲質問，定在當場。

他張了張口，一句話沒說出來。

不止含真道長，他還知道，死的那兩個小道士，都只有十四五歲。

可無論他開不開口，都無法平息雲離子的怨恨和怒火。

雲離子雙耳還在失聰，他的世界一片安靜，又一片嗡鳴。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所以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變了調，聽起來有多凄厲和苦痛。

“師父死了……他是為了救我……你是罪魁禍首！你和那個姓沈的，那個對我威逼利誘的姓沈的，有什麽兩樣？”

“師父養大我們，他一輩子積功累行……他為我們傳道授業……都是因為你，他才會客死異鄉。”

“不，都怪我。是我不聽他的勸告，是我總想不能讓離真觀敗落……”

“你是罪人，我也是！”

“哈哈哈哈。”說到最後，他開始放聲狂笑，坐在地上，頭巾掉了，道髻散了，披發覆面，雙眼漆黑，形似鬼魅。

離真觀所有人都被吓住了。李青擦了擦眼淚慌忙上前，把師弟抱在懷裏安撫。

“雲離，你醒醒。雲離，你眼睛看得見嗎？有沒有哪裏痛？”李青問。

雲離子這會已經不吵了，可他還是不回話。李青湊到他耳邊喊，他也是毫無反應，衆人這才發現，他的耳朵，聽不見了。

李青大驚失色，看着他血痕未乾的雙耳，不知該怎麽辦。

陸澄觀眼中痛色更甚，但他不能倒下。人都找到了，但雲離子要救治，死者要安置，現場要清理，後續……後續怎麽辦還要拿主意，這些事，都得他來做。

他強壓住一波波暈眩感，盡量鎮定地吩咐驚塵：“你們先帶雲離子去休息。徐太醫應該很快就來，先看看他身上有哪些傷。”

驚塵點頭應是，和李青一起把人先帶走。

陸澄觀又讓道士們把屍體都擡到前院，不管怎麽樣得斂屍。離真觀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得戒備而陌生，但他們還是聽從了他的安排。

陸澄觀顧不上管他們的想法，又繼續安排守衛把坍塌的土胚房徹底清理出來，不能就這麽留在這，容易發生二次爆炸。

趙雙全扶着他，他一直留在現場，跛着一條腿，在那指揮守衛。

魏鈞到時，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畫面。他不等馬停穩就一躍而下，過來看他。

“澄觀，你怎麽樣？”

一句問話，令陸澄觀愣在當場。擡頭時，眼裏已蓄起淚，在看向魏鈞的一眨眼間，淚水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