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熱淚淌過面龐, 陸澄觀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魏鈞從趙雙全手裏把他接過來，雙手扶住他。他上上下下觸探他的頭臉、肩臂，看他周身衣衫有無明顯破口, 以此初步确認他的身體狀況。待看到沒有明顯的大傷口，他才暫時松了一口氣。

但他從來像正午烈陽，魏鈞從沒見過他落淚。

眉心深蹙，魏鈞眼中全是擔憂：“哪裏疼？”

陸澄觀搖頭。他想，原來一時情緒太濃烈, 會沖擊得人喉頭失語,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對視，看到他眼裏的悔痛, 惶惑，甚至是無措, 魏鈞突然就明白了。

他堅定地把人抱進了懷裏。

不管當着多少人，不管是什麽樣的情境，都沒有他此刻的感受重要。

“我來了。都交給我。”他說。

陸澄觀的眼淚沾濕魏鈞頸側。感受着他的體溫，把他的氣息卷入肺腑, 陸澄觀身心也終于放松些許。

他在新聞上看過，慘烈得多的都看過, 但是何曾親身經歷。怎麽會不受沖擊，怎麽會不後怕，理智再如何清醒，又怎麽會不茫然。

有那麽一刻, 見到屍體的那一刻，被雲離子質問的那一刻，他的天像是被捅破了一個窟窿。電閃雷鳴，大雨滂沱, 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貪戀地汲取着魏鈞身上的溫度，讓自己暫且喘一口氣。

徐子宜匆匆追來，步伐踉跄。魏鈞叫他過來給陸澄觀看傷，被陸澄觀制止：“你先去看雲離子，他傷得重。”

這是魏鈞趕到以後，陸澄觀說的第一句話。魏鈞不放心他，對這話明顯不悅，但他堅持，他沒有勉強。

“我扶你先去休息。”他說。

陸澄觀看向他，應了句“謝謝”。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陸澄觀堅定而緩慢地搖頭，眼裏還擒着未收的淚，嘴角卻勉強牽起一點笑容：“謝謝你這麽快趕到，我需要你。”

魏鈞扶他的手更用力了些許。

“別笑了。”

“很難看嗎？”

魏鈞小幅度地搖頭：“很累。”

聞言，陸澄觀霍然轉頭，把額頭抵在了他肩上。夜半無人時都沒有湧上來的疲憊，在魏鈞一句話裏壁壘盡失。他想起穿越以來，他沒有停下過腳步，熟悉的，不熟悉的，他都拼盡全力。

剛才被雲離子質問時，他突然生出一絲彷徨和懷疑，是不是該尊重當時代生産規律，是不是他的步子邁得太大了，才造成眼前的悲劇？

自我懷疑生出的自責淹沒了他。

科技的車輪辘辘向前，無數科學家被碾落，此刻具象化地呈現在他面前。而這個項目，由他主導，必須他負起主責。正因為認識清醒，才更讓他難以面對。

那不是冰冷的數字“3”，那是三條鮮活的生命。

陸澄觀笑不出來了，他甚至無法向前邁步，就這麽站在原地，抵在魏鈞肩頭。

魏鈞擡手想要把他打橫抱起，被他堅定地擡手拒絕。

他說：“我得自己走，魏鈞。”

一語雙關。

魏鈞想起了夫子，想起了裴緒。上一世，夫子為他而死，裴緒更是兩世都為他而死。他固然覺得離真觀的道士們無法和夫子，和裴緒相提并論，但對陸澄觀，他多少能夠感同身受。

所以，他在原地沒有動，就任由陸澄觀靠着他。

半晌，陸澄觀在暈眩感裏勉強撐起身體，然後在魏鈞的攙扶下，走回了前院。

一走進去，他便撐不住暈了過去。

人仰馬翻，徐子宜又被急忙叫了過來。

徐子宜在給陸澄觀診治時，魏鈞便在聽驚塵和趙雙全禀報。

事發時的情形、事發後的處置，還有雲離子對陸澄觀的責問，他都聽了個十成十。

趙雙全完全站在師祖這邊，說起來語氣都有些忿忿：“這怎麽能怪師祖？明明是他們兩個小道士不注意，兩人頭碰頭，才鬧出這麽大的事。師祖平日裏待他們夠好了，到頭來都怪到他頭上。”

換了平時，趙雙全絕不敢在郡王殿下面前放肆，可是今日，他不吐不快：“就是為了讓工序更安全，卯時了師祖還在畫圖……”

驚塵有心為雲離子辯駁兩句，可看着殿下面沉如水，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說到底，雲離子只是個外人。

不知為何，這麽定論時，他心裏有些酸楚。但這種異樣很快被他壓下，內外親疏，他得分清楚。

趙雙全還在說：“發生這種事，師祖也不想的。危急關頭，師祖連我也要護着，他是最好的人，要不是師祖拉我一把，我可能也跟那兩個小道士一樣了。”

他說得投入，沒注意到這話出口時，魏鈞變得更沉的臉色。

魏鈞望着床榻上人事不省的陸澄觀，有那麽一瞬間，想把趙雙全這個不知道護主，還要主子營救的廢物砍了。

“如何？”魏鈞打斷趙雙全的話，徑自問徐子宜。

“是腦髓震蕩，氣血逆亂，以致頭眩昏厥。加之驚悲致虛，神不守舍……臣先以通關散、七厘散引瘀血下行，服柴胡細辛湯治暈眩，佐以安神定志丸疏肝養神。”

魏鈞又問：“多久能醒？”

“臣無法定論。內傷難治，其中又以人腦損傷最難。只能先用藥，再視情況調整。”

魏鈞不語，房間內仿佛凝聚着一場暴風雨，将落未落。

他擰眉思索，片刻，吩咐道：“把那群道士看管住，不得走脫一個。陸使若有什麽三長兩短，吾要他們項上人頭。”

驚塵一顆心沉了下去，眼看着飲鋒領命，他也匆忙跟了出去。

這時，就連剛才一直替師祖叫屈的趙雙全也不敢出聲了。他只敢悄悄觑一眼郡王殿下，就見他平日在人前顯出溫和親切消失殆盡，俊美無俦的面龐上只剩凜冽刀鋒，可削肉刮骨。

他想，殿下如此重視他師祖？果真是君臣之情深厚。

平安齋出了事，殿下立刻趕到不說，來了就守着受傷的師祖，對他的傷情關心得不得了，還要拿住道士們，為師祖出氣。說起來，上次也是，師祖冠禮，他親自擔當正賓。

這時，就聽徐子宜又說：“還得察看一番，看陸中丞身上有無其他外傷。”

“我來，你們退下。”魏鈞利落吩咐。

剛想着君臣情深的趙雙全疑惑了。殿下不讓太醫看，卻自己看？看傷得寬衣解帶吧，這合适嗎？這也是君臣本分？

他阿耶教他事師如父，他想說要不他來“盡孝”，但一碰上殿下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和語氣，頓時把話全憋了回去。麻溜地跟上徐太醫，退下了。

這時的魏鈞自然生不出旖旎心思，但他怎會容許別人随意看陸澄觀的身體。一番察看，确認沒有太多外傷，才又叫徐子宜進來處理。

陸澄觀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個漫無邊際的荒原，他不停地走，卻一直走不出去。他感覺到很累，很困，倒地便睡。等睡醒了，又繼續走，繼續在荒原上無頭蒼蠅似的找路。

魏鈞一直守着他，除了安排處置必要的事，不曾離開他半步。

傍晚他仍未醒，還吐了兩次。徐子宜調整了藥方，才止住嘔吐。哪怕髒污，魏鈞都是親手照料，半點不假于人。

怕他半夜再吐，嗆着自己，魏鈞一夜未眠。

可第二天旭日東升，也還是沒等到他蘇醒。

等到下午，魏鈞耐心耗盡，吩咐将道士們收押，飲鋒将他們鎖拿，暫且全部關進了雲離子住的東廂。

道士們一個個披麻戴孝，在侍衛們出鞘的鋼刀面前擠作一團，李青等幾個年長的，将年幼的師弟們護在身後，母雞護崽一般。

雲離子見他們被帶進來，頓時勃然大怒，須發盡張。

他掙紮着爬起來，破口大罵：“憑什麽抓我的師兄弟們！？他們是無辜的，你們這幫黑心爛肺的僞君子！陸澄觀，你這個小人！你不得好死！”

他憤恨咒罵，吼聲在如今顯得空蕩的平安齋上方回蕩。

驚塵聽得膽戰心驚，低斥：“閉嘴！你不要命了！？”

他狂笑：“來啊你們，有什麽招數沖我來！師父死了，我還怕什麽？”

驚塵急得沒沖上去捂他的嘴，眼看着飲鋒上前要對雲離子動手，東廂大門洞開。

他本以為是轉機，沒想到進來的卻是殿下。

玄衣曳地，跸聲肅肅，魏鈞語氣森冷：“你怕你師兄弟們死。”

有凜冽殺意無聲激蕩，九重皆靜。

雲離子亦被震住一瞬，轉眼回神，帶着豁出一切的針鋒相對：“師兄弟們不是罪人，只有功勞，殿下要殺有功之人？就不怕史筆如刀？”

魏鈞看向他，那一眼，似是嘲諷他的勇氣，又似是接下他的挑釁。

離京以來，他太放松，以至于讓人生出了他真是仁君的錯覺。

“史筆？爾等也妄想史書留名？”他淡淡睨向衆人，“這兩個，拖出去殺了。”

他像是随手一指，指了擋在最前面的李青和另一人，盡顯權貴肆意屠戮賤民般的傲慢。

立刻有侍衛上前，要把李青兩人拖走。

見狀，雲離子急了，他一翻身就從榻上摔了下來。可他顧不上自己，爬也要爬過去阻攔。

魏鈞眼中殺機畢現：“你敢咒他不得好死，容你活過今夜，都是吾柔懦寡斷！”

驚塵慌忙求情，跪地便道：“殿下請三思！他們都是陸使得用的人，陸使必不願砍殺的。”

魏鈞反應并不劇烈，只淺淺一記眼風，掃來卻令人遍體生寒。

“跟了他幾日，便敢妄代厥詞？”

話音未落，魏鈞反手一記巴掌，将驚塵的臉打得猛偏向左側，顴骨、頰畔通紅一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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