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驚塵挨了這一下, 立刻又轉回頭，沒有半點遲疑或怨言，但态度也沒有半分軟化。

他脊背挺直, 越發跪得堅定不移——

“殿下，人殺了就回不來，陸使醒來後知道，必定會痛心疾首。”

“驚塵，這便是你的忠心？”魏鈞沒有再動手, 聲音卻更冷。

驚塵從十四歲起, 就已經是魏鈞的貼身暗衛，曾經有很多年, 他的世界只有護衛太子這一件事。他太熟悉殿下的神情、習慣，深知此時, 對方有着多大的怒意。

可就在這場他人生之中從未有過，也從未想過的對峙裏，他愈發湧出前所未有的勇氣。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半步也不行, 不管是為了什麽。

于是，他梗着脖子, 答道：“殿下命我護衛陸使，我不能不為陸使考慮，這是我對殿下和陸使的忠心。”

站在一旁的飲鋒有一霎動搖，想把他拉起來拽走。但他最後沒有動, 他不是驚塵，他有他絕對的，純粹不二的忠誠。

魏鈞踏前一步，逼近了驚塵。然後就在極盡的距離裏, 居高臨下地俯視，字自頓挫：“那便跪好，除非你敢在吾面前起身拔刀。”

驚塵驚詫仰頭，正對上魏鈞垂下的眼眸。威重難犯，觸之即死。

他渾身汗毛倒豎，後頸密密麻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一眼打碎了他所有僥幸，他突然明白過來，殿下剛才沒有半句氣話、玩笑話。

他甚至僭越地想，這還是他熟悉的殿下嗎？是他到理國公府潛伏三年，和殿下少有相見，所以不知道殿下已經變了？

過去，殿下是不會這樣的。他是那麽體恤下屬，仁愛百姓，絕不會一怒之下牽連無辜。

驚塵慌忙低下頭，不敢叫眼裏的懷疑被殿下看見。

“屬下不敢。”他呼吸發緊，比任何一次武鬥時都要緊繃，“屬下願代他們受罰，只求殿下暫緩一二，在陸使醒來前留他們性命。”

他深深叩首，頭嗑在魏鈞的衣袍下擺。

魏鈞不語。

雲離子掙紮着爬起來，仍在叫嚣：“要殺要剮沖我來，在那唱什麽紅臉白臉！？”

驚塵再叩：“屬下願代他們受罰，求殿下成全！”

“好。你既然執迷不悟，那便睜眼看着，你幫的是個什麽東西。”

魏鈞言罷，不再看驚塵，他轉身往門口去，冷聲吩咐：“驚塵自領八十鞭，把這妖道綁上，看他受刑。”

飲鋒一頓，八十鞭，若不留手，把人打殘打死都不在話下。

他終究是沒忍住，低聲道：“殿下，驚塵這些年忠心耿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允他所求而已。”

驚塵跪地轉身，對飲鋒說：“殿下饒他們不死，已是寬宏大量。不錯，這都是我自己求來的。”

他已不敢賭，飲鋒若是也攪進來，會不會被他牽累。

只是八十鞭，他能挺過去。雲離子傷得不輕，別說八十鞭，十鞭都受不住，他來受刑，能抵下他們的命，就是最好的結果。

驚塵這麽想着，起身走了出去，坦然等着飲鋒安排人行刑。

飲鋒看向雲離子的目光冷冽，他打了一個手勢，立刻有侍衛上前。

他們把雲離子一捆，扯了條破布堵住嘴，就提起來要往院中廊柱上綁，免得一會他又喊些什麽大逆不道的，再牽連到驚塵——若是再加個二三十鞭，就算他們手下留情，人也非得廢了不可。

可離真觀的道長們哪裏懂得這些內情，李青等幾個年長的立刻沖上前去，想要把雲離子搶回來。

他們當然馬上就遭到了阻攔和呵斥，但道長們平日裏勤練功課，沖撞起來竟像模像樣。飲鋒可不是驚塵，不會多麽顧忌，一人上前，輕松将他們掀翻在地。

“打的是我兄弟，讓他一個逆賊看看，還委屈他了？”他冷嗤一聲，也不管李青等人倒地叫喚，徑自去取刑鞭。

“憐星，你來行刑。”飲鋒安排道。他們幾個是自小一塊長大的情分，他不願讓其他人施刑，他們都是驚塵的手下敗将，不配。

憐星接過刑鞭，走近時聽到驚塵低聲說：“打得難看點，我看起來慘一點，殿下或許留他們就久一點。”

驚塵仿佛很輕松，還是平時那個有點吊兒郎當的笑，憐星卻不見半點笑意，問他：“為了幾個道士，值嗎？”

驚塵搖頭，沒有解釋。他們沒有跟在陸使身邊，怎麽會懂陸使對這些人有多看重。他或許有那麽一點私心，但更多說的是真心話。

魏鈞回到陸澄觀房間時，院外已在行刑，徐子宜和趙雙全本來湊在門口偷聽，一聽到他的腳步聲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無事可做便下去。”魏鈞冷聲，倒沒有遷怒他們的意思。

兩人交換一個心有餘悸的眼神，趕緊走了。

徐子宜腳下飛快，碎碎念着：“我得趕緊去多找點傷藥，八十鞭，開什麽玩笑！”

趙雙全腳下急停，方向一轉跟着徐子宜跑，邊跑邊小聲喊：“徐太醫，徐太醫，等等我，我跟您一起去。”

魏鈞把房門一合，外面的聲音仍能聽見，他卻覺得像是已将一切隔絕開來。看着床上仍舊昏迷的人，他心中躁郁再次翻湧而上。

徐子宜總說他的脈象在好轉，可他怎麽還不醒？

魏鈞眼下泛着些青黑，下巴有顧不上打理的一層青胡茬，握住陸澄觀時，手勁都不敢重一點，像是怕把人捏壞了去。

他只要一想到澄觀是因為這些道士操作不當才出事，想到那個妖道還敢出言詛咒，他就恨不得把人全殺盡才好。

院外只剩揮鞭的破空聲，和刑鞭擊打在身體上的鈍響，驚塵連哼都沒哼一聲。

魏鈞分神聽了一會，面色陰晴不定。

院中，雲離子已從一開始的怨憤失控中冷靜下來，他看着眼前的情景，神情不忍中帶着迷惘。

憐星揮鞭很利落，絕不讓刑程延長半點，一鞭鞭落下，打得人皮開肉綻、血痕斑斑。

剛開始驚塵的表情還很輕松，等過了四十鞭，他輕松的表情也漸漸維持不住。

冷汗涔涔，面白如紙，卻依舊一聲不吭。

“唔……嗯……”雲離子奮力掙紮，他想說別打了，關驚塵什麽事，他不需要他代罪，可他只能發出讓人聽不懂的唔唔聲。

最後他也數不清到底打了多少鞭，只知道就在他都眼眶濕潤的時候，有一扇門被推開了，有人快步而來。

來人的步伐有些不穩，聲音乾涸嘶啞，卻斬釘截鐵：“住手！”

雲離子望向聲音的方向，看到了陸澄觀。

他長發未束，只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在帶着明顯涼意的冬風裏顯得尤為蒼白。在他們面前高高在上的郡王殿下，此時正從房內追出來，肘彎搭着一件披風，大步流星趕上，披到了陸澄觀身上。

“住手！”陸澄觀又喊，面露急切。

憐星收鞭，退到一側。

“驚塵，你怎麽樣？”陸澄觀不顧侍衛一身血污，上前察看他的傷勢。

“我皮糙肉厚，死不了。”驚塵勉強露出一個笑，冷汗卻從眼睫上低落，正落在胸前傷口上，激得他細細顫了一下。

“把人解開，快。請徐太醫。”陸澄觀看向飲鋒。

飲鋒則把目光投向了魏鈞，等着他家殿下首肯。

于是，陸澄觀也看向了他。那一眼，讓魏鈞想到了初到廣州時，他“游山玩水”歸來，在工坊內陸澄觀看向他的第一眼——陌生、疏離，甚至帶上了不悅。

魏鈞下意識蹙眉，但還是擡手示意飲鋒放人。

徐子宜和趙雙全本來就去準備藥了，這時也趕了過來，趕緊把人扶走。

“你先回去躺着，你需要休息。”魏鈞說。

陸澄觀沒有接話，卻順從地轉身，只說讓飲鋒安置好道長們，包括雲離子在內。說完，他便任由魏鈞牽着、扶着，回了自己房間。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休息，他想，他需要的是和魏鈞談一談。

一進門，陸澄觀便開了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他們何其無辜，驚塵更加無辜，你何必殃及池魚？”

聽到這一句，魏鈞已是不虞，但他還是先把陸澄觀扶到了床邊。他想讓他先躺下，他不肯，抓着他的手臂，堅持就這麽坐在床沿。

看他這不談不罷休的架勢，魏鈞只能也跟着坐下來。

“何處無辜？驚塵護衛不力，還偏幫妖道，只八十鞭已是仁慈。”魏鈞語氣很冷，至于那些道士，他甚至不想提。

“這跟他有什麽關系？這只是一場安全事故，以大宸現在的條件，這樣的事故很難避免，只是這一次被我碰上了。有問題的是我，他們是無辜的。”

聽到最後一句的剎那，魏鈞幾乎壓抑不住怒氣。澄觀有什麽錯，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努力。這兩天他聽趙雙全絮叨了很多，對那些他過去了解不深的細節，有了具體的認知。

他勉力穩住情緒，讓自己盡可能平靜地說：“澄觀，你所說要自己走，就是把一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這句話一出口，卻怎麽也無法平靜。他沒等陸澄觀接話，自己就跟上了下一句——

“之前，你把一切責任擔在身上，不眠不休。現在，你又把一切過錯也擔在身上。陸澄觀，什麽燧發槍，什麽火藥，我根本不在意，哪怕沒有，我也一樣會重返東都。我所想，只是不要冒着失去你的風險。”

陸澄觀兀然睜大了雙眼，他想過的，沒有見識過熱武器的人，怎麽會知道熱武器的威力，怎麽會懂他的初衷。可是被魏鈞在這種時刻，以這樣的方式點破，他發現自己還是很受傷。

但沒等他重新組織好語言，就聽魏鈞又開了口：“關閉平安齋，處死妖道，才是我的行事。”

他直視陸澄觀的雙眼，眼神謹肅，沒有半分玩笑或氣話的意味。

瞬間，陸澄觀只覺得渾身血液涼了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