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冬夜無聲降臨, 蕭索、冷冽，就像此時魏鈞和陸澄觀相觸的眼神。

魏鈞在說，他不需要, 就已經是從根源上否定陸澄觀的努力。他還說，要叫停他的火藥研發，處死他的“研究員”，這對陸澄觀而已，無異于晴天霹靂。

從來沒有一刻, 讓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他們之間的觀念分歧和認知差距有多大。

“魏鈞！”他低聲的怒喝下意識脫口而出，可下一句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又氣又急, 抓着魏鈞手臂的指骨用力，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快掐進魏鈞肉裏。

魏鈞平日是不屑多話的, 但面對陸澄觀時，這些原則都不奏效，于是他又說：“我會支持你所有行事，前提是不會讓你陷入險境, 尤其是這種随時危及性命的危險。”

“澄觀，停下來, 你不需要承擔這麽多，你可以更多依賴我、信任我。我會建起一支精銳之師，帶領他們所向披靡。”

“我相信，我從來沒有不相信你。但精兵強将, 和燧發槍的裝配，不是一個層次的事。”

魏鈞不懂，但他相信陸澄觀的判斷，于是他說：“我知道會慢一些, 甚至慢上很多年，但我等得起。”

魏鈞以為，這樣說已經足夠體諒和認可對方，沒想到陸澄觀仍是毫不遲疑的搖了搖頭。

“不是時間的問題，是傷亡的問題。你……我現在無法給你演示，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按現在的進度，最遲明年夏天，我就能給你看成果。”

這次搖頭的，換成了魏鈞，他同樣堅定，同樣毫不遲疑。

“我絕不會，再拿你的安危作注。”魏鈞說着，不容拒絕地将他半抱住放下，“你先休息，等你傷好了再說。”

陸澄觀哪有力氣掙脫他的強制，只得順着躺下來。卻見他起身往外走，忙問：“你去哪？”

魏鈞回頭看他，那雙眼裏盛滿的，不再是依戀和信賴，而是懷疑的、戒備的反問和試探。

他不願再看，轉回身朝向門外。

“給你端藥。”

陸澄觀松一口氣，就怕他再背着他，又去處罰什麽人。

魏鈞大步而去，面色冷到極致。阖上房門轉身的一霎，他擡眸掃向道士們居住的寮房，殺意漫卷。

飲鋒一直候在門外，魏鈞走出幾步，他立即跟上。

魏鈞問：“柴乾草枯，夜間失火也屬尋常？”

飲鋒一凜，從殿下看的方向，領悟到了主子這一問的用意。看陸使剛才的态度，他以為陸使會令殿下改變主意，沒想到兩人一番交談，是這個結果。

“冬日裏竈房、柴房失火，不算奇事。”飲鋒低聲問，“殿下，是想讓‘意外’何時起？”

以他的身份和行事，這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勸谏”——平安齋剛出了爆炸，又生出火災，還讓所有人都死在火場，任誰都會懷疑不合理。更不用說，還是在陸使剛醒的這天。

問出這句話時，飲鋒的心微微懸起，他甚至做好了受責罰的準備。

但是魏鈞聽完只是放緩了腳步，略略思索，便說：“先備着，暫不處置。”

飲鋒松了一口氣，躬身應是。

之後的兩天，陸澄觀盯魏鈞盯得很緊，不管他什麽時候離開，都要問他去做什麽。但他的身體倒是恢複很快，徐子宜看過後，說他已經沒沿堂整理有了大礙。

徐子宜一說，幾乎就像是解了禁令，陸澄觀馬上就要出房間去忙。

經過這兩天的冷靜，他已經調整了心态，也想好了後續處理方案，現在迫不及待要去實踐。

魏鈞看着他恢複了精氣神，本該歡欣的，可他明顯沒有要放棄火藥的意思，在魏鈞看來，完全是不管不顧要繼續往前沖。魏鈞想，他已經退讓到底線。

這一夜，山風漸烈，且突然變了向。原本是東北風，一下就刮起了西北風。而寮房的西北面，正是竈房和柴房。

夜半，魏鈞從陸澄觀房內出來，站在院中感受着風向，覺得這便是天意。天賜他的良機，若是浪費，豈非倒反天罡？

飲鋒看他的神色，明白他已做了決定。

“去吧。”魏鈞一派冷峻，餘光都沒有再給那幾間寮房。

“是。”飲鋒應是，不知為何，他的心很沉。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魏鈞身後緊閉的房門，甚至希望那扇門再次突然打開，陸使能來攔住殿下。

但沒有。院中靜谧，鳥雀不飛，烏雲蔽月。

柴草、桐油、火把，他早就準備齊全。

他只能轉身，往目标而去。

陸澄觀的藥裏加了安神的藥材，所以前兩天他都睡得很沉。但是今天，因為他的脈象完全好轉，徐子宜調整了藥方，他睡得便不如往日沉。

驚醒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就是一下覺得很心慌。他下意識摸向另一邊的床榻，摸了個空。

這兩天都是魏鈞和他一起睡的，這會卻不在。

陸澄觀看向漆黑的窗外，又摸了摸已經冷透的床榻，敏銳地覺得不對勁。

“魏鈞？”他輕聲喊，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沒人回應。他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毫無動靜。他更覺得不對，立刻掀被而起，随便找了個外袍披上。

他一推開門，便有侍衛上前詢問：“陸使您有何吩咐，外頭風冷，您先回去，有事吩咐我等便是。”

“殿下人呢？”

“殿下，殿下有緊急公務，去處理了。”侍衛大概沒想到他會這時候起來，現編的謊話有些生澀。

“他在哪，我去找他。”陸澄觀果斷說。

果然，随便一試探，那侍衛便露了餡。平安齋地方太小了，沒什麽多餘的地方，只要魏鈞不在為他預留的書房，謊言便會不攻自破。

陸澄觀哪裏還能看不出不對，這時，他聽到了寮房那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他二話不說，拔步便往那邊走去。

侍衛有心想攔，又不敢對他動手，根本攔不住。

“陸使，陸使，殿下馬上就回，您等等，您等等。”侍衛在後頭無奈地低聲勸阻，陸澄觀根本不聽，徑自往前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寮房和他所住的房間隔了一個院子和一條回廊，穿過回廊，月亮門後便是寮房。陸澄觀走上回廊，就看到了另一頭的魏鈞。

昏昧的夜色中，他沉在盡頭，如一道深淵。

聞聲回頭，月光斜斜籠在他臉上，只照亮了他小半張臉。唇角抿直，露出的半只眼眸含着冰，一點幽光亮起，令人見之生寒。

“澄觀，做噩夢了？”

他往陸澄觀走來，語調關懷，陸澄觀卻只覺得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他第一次，和迎着他而來的魏鈞錯身而過，奔向了月亮門的另一邊。

一定出事了，他想，魏鈞一定是做了什麽！

魏鈞微微張開的懷抱攏了個空，看着人一道風般掠過，刮向他背後寂冷的寒夜。

不得不說，陸澄觀雖然不夠了解他，但卻足夠敏銳。他沖過那道月亮門時，飲鋒手裏正舉着一個火把，看向寮房門外堆好的柴薪。

目眦具裂，陸澄觀大喝：“住手！”

飲鋒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魏鈞。

魏鈞站在和陸澄觀錯身的原地，正擰身看來。

陸澄觀便也慌忙回頭，跑回來抓住了魏鈞的手：“魏鈞，魏鈞，不要。”

他慌了神，連連搖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祈求：“那是上十條人命，不要，不可以！魏鈞，魏鈞……”

剛才那一眼，已經足夠他看清了，那些柴火上澆了桐油，侍衛們把寮房團團圍住，門被上了鎖，顯然，他們沒準備讓任何人逃脫。

陸澄觀渾身冰冷，嘴唇都在輕顫。他死死抓住魏鈞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

就在他想着還能怎麽求人時，魏鈞開了口——

“你開口，我當然應允。但，火藥不要再造了，你能答應嗎？”

陸澄觀如墜冰窟。他回頭，看到飲鋒還在高舉着火把，那火星随時能落到柴草上，随時可以點燃一場滔天大火。

魏鈞也在看他，他的目光像豎起堅壁，讓陸澄觀一絲破綻都找不到。

他突然意識到，或許魏鈞不是真的想殺人，他也不是真的碰巧醒來，魏鈞只是要真刀真槍地告訴他——只要他不想讓他做，他就別無選擇。

巨大的無力感、荒謬感席卷了他。

那一刻，陸澄觀擡頭看向魏鈞，根本分不清一直以來的情愛、關懷到底算什麽。

他不合時宜地想，魏鈞是真的愛他嗎？

但下一秒，這個念頭就被他甩了出去。人命當前，這種事，重要嗎？

魏鈞是對的，他別無選擇。

他只能點頭，他賭不起，輸不起。

“你要保證，不傷害他們。”

“蝼蟻耳，若非你在意，我毫不關心。”

聽到這句，陸澄觀突然笑了出來。他低下頭，又轉回頭，盯着飲鋒滅了火把，盯着侍衛們開始搬走柴草，接着打開門鎖。

一切幾乎悄無聲息，沒有驚動寮房內任何人。陸澄觀不知道他們是被下了迷藥，還是真的睡得沉，他懶得去細究。

他只是固執地确認好一切，然後轉身，回房，沒有再看魏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