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陸澄觀關門房門的最後一刻, 一只手伸過來擋住了門。魏鈞以不容撼動的力道推開了兩人之間将要閉合的門扇，邁步走了進來。

陸澄觀神色很冷，執拗地要把他往外推。魏鈞不動, 他也不松勁，兩人就這麽僵持在門口。

“出去！”陸澄觀低喝，眼眶都是紅的。

魏鈞不語，卻用行動表明态度，寸步不讓。

陸澄觀被他這樣堵着門, 是今晚第二次, 拿他無可奈何。

他震怒。

剛才是用權勢壓他，現在是用體魄壓他, 還有什麽，他還準備做什麽？

“滾。”陸澄觀眼裏蓄了淚, 委屈、憤怒、無奈、失望都混在一起，說出口的話再不克制。

魏鈞搖頭。

陸澄觀門也不管了，不再理他，轉身就往裏走。

魏鈞追上來, 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第三次被他牽制行動，陸澄觀怒氣翻湧, 借着被他拉轉身的慣性，一巴掌就甩到了他臉上。

啪一聲脆響，兩個人都愣住。

曾經的陸澄觀是從不與人吵架的，他從來與人友好交流, 只會和人有學術或理念上的争論。別說打人，罵人、吵架都基本沒有，所以這一下出手，連他自己都意外又陌生。

他完全是下意識反應, 氣到極點無處發洩，順勢就這麽甩了出去。

他的心髒在狂跳，打了人的手掌也微微發麻，其實沒有多重，但是都說打人不打臉，就算力道不大，也侮辱性不小。

出手時，他還想着魏鈞會躲開的。沒想到他根本不躲，就這麽挨了。

陸澄觀看到屋外值守的侍衛飛速後撤，一個個垂着頭完全不敢窺伺。

很好，還是當着他的侍衛們，丢人丢大了。可他又覺得，這都是魏鈞活該，都是他的錯。

魏鈞被打了也不松手，反而上前一步，徹底将人拉進懷裏抱住。

陸澄觀剛發洩出一點的火氣又蹿了上來，在他懷裏瘋狂掙紮起來。只憑着一股牛勁，推拒，揮拳，肘擊……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了哪些手，反正就差沒再甩魏鈞兩巴掌。

魏鈞執拗地抱住他，任他發洩，什麽都捱着。他知道陸澄觀氣狠了，現在還願意打他，已經是态度軟化的前兆。

很快，陸澄觀掙不動了，蓄了很久的眼淚也落了下來。

他覺得丢人，拿袖子在臉上胡亂呼撸，撇過臉不看魏鈞。

魏鈞見狀松開禁锢他的雙臂，兩手捧住他的臉，給他擦淚。

他溫聲，和剛才在廊下判若兩人——

“澄觀，你氣我擅自做主，我知道。但讓我再選一次，我仍會如此。我寧願被你責怪，也不願見你涉險。”

“若還氣，你打到消氣為止。”

魏鈞凝望着他，指腹擦過他眼角的力道都是憐惜。他手段如此激烈地逼迫，視人命如草芥，陸澄觀覺得不該輕易原諒，但他還是心軟了。

他本來真的很氣，這會卻成了個洩氣的皮球。

畢竟在魏鈞看來，自己何嘗不是一意孤行？

自己并沒有和他好好溝通，只知道說讓他相信自己，卻罔顧他們之間的認知鴻溝。

大概也是因為他沒真的濫殺無辜，陸澄觀覺得還能再救救。

他自我勸解——網友說封建大爹是調侃，他找的這個，是真·封建太子爺。

他在努力調用前額葉，試圖用理性的換位思考去覆蓋激烈的情緒沖擊。可……杏仁核過度活躍，大腦還是難以協調。

“打得我手痛是嗎？”陸澄觀沒好氣，冷淡嘲諷，“你反正不痛。”

“怎會不痛？旁人紮我一刀，我尚且忍耐，你打我一巴掌，我痛徹心扉。”魏鈞仔細地為他擦乾眼淚，這才放下手，目光卻沒有移開半寸。

“少說漂亮話。如果真是這樣，你就不會強逼我就範。”

魏鈞搖頭，終究說了真話——

“澄觀，我在那站了一個時辰，始終在等你。”

他感覺得到，陸澄觀仍未放棄。但他這般憤怒、傷心、失望，他亦感同身受。經過這一遭，他更明白，此事并非手段酷烈就能辦成。

“殿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事後要如何解釋，還不是全憑一句話？”

陸澄觀心裏知道，他不會撒這種謊，可他就是過不去心裏這道坎，張口又是刺他。

魏鈞卻又顯出往常的包容，毫不在意他的态度，說：“君子論跡不論心，那便看在尚未釀成惡果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知白？”

陸澄觀嘲諷時不肯看他，驟然聽到他喊這個字，下意識擡頭望去。

他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比往常更亮，像在寒夜裏挂上一輪烈日。

魏鈞的目光籠住他，忽然說：“如果我不曾遇見你，不曾心悅于你，為了回到東都，我不會在意他們任何人的生死。非要繼續，只要你不親自涉險……”

魏鈞從來內斂，他城府很深，不輕易剖白。聽到他這樣說，陸澄觀無法不動容，哪怕這與他的觀念相左，他也無法再漠然以對。

他擡手，今晚第一次回應他。他牽住了魏鈞的手，一個動作就打斷了他的話。

陸澄觀生出一個模糊的想法。

那一念，驟然落地，驟然生根，驟然發芽。

“他們不是什麽無關緊要的人，也不是我的附庸。你只看看煙花，是不會懂火藥的重要的，我和你說一件事，一件真實發生在九百年後的事。”

魏鈞呼吸一滞，兀然蜷起指節，兩人相牽的手上用了力。

他早就猜測過，心中也早就确認，但是他沒想過，陸澄觀會對他和盤托出。

“我知道這很匪夷所思，但我沒有在說胡話。我能造出來這些新東西，不是因為陸九郎從小喜好鑽研百工技藝，而是因為，我根本不是陸九郎。”

陸澄觀神色肅穆，語氣鄭重，說出第一句話之後，之後的一切都變得順暢起來。

“魏鈞，我來自未來，很遠很遠的未來，一千多年以後。”

魏鈞一眼不錯地看着他，卻不發一言。

陸澄觀突然有點卡殼，問他：“你要不要先消化一下這件事？”

魏鈞聽罷，松開了他的手。陸澄觀以為他難以理解和接受，沒想到他只是轉身去關房門。

關好門，回到他面前重新坐下，魏鈞問：“你可知道，告訴我這些，意味着什麽？”

他當然知道，輕則被當做妖邪祭天，重則……有人會想挖出他腦中的所有。不管是他所知的歷史，還是他能夠創造的新奇物品，一切。

他們會将他豢養，成為一頭可以随時随地、無止無境取血的牲畜。

陸澄觀突然笑了，反問道：“你從來沒問過我，可是以你的敏銳，怎麽可能毫無察覺。但你還是選擇了相信我，對嗎？”

不需要魏鈞回答，他語氣篤定：“既然如此，我願意告訴你真相。”

“大概是歷史遇到了某個拐點，我所生活的時期，唐朝以後，經歷了幾十年的分裂割據，直到建立宋朝。”

魏鈞有些驚訝，問：“沒有大宸？”

“對，沒有大宸。唐朝也比你所知的更長。”陸澄觀接着往下說，“我翻閱過前朝史書，從我已知的歷史事件推算，按照我們的紀年，應該是公元950年，而我來自公元2026年。”

“一千零七十六年後……那個世界是什麽樣？”魏鈞低喃，不禁問道。

“以後再與你細說。我想和你說的事，發生在1841年，就在廣州。”

魏鈞看過來，陸澄觀點頭：“對，就是這裏，在我們那也叫廣州。”

他接着往下敘述，用盡量簡潔的語言，講述自己所知的一小段歷史。

“當時的廣州城有近萬守軍，前來攻城的夷兵只有二百四十人。他們裝配了燧發槍和火炮，從西城門強攻，當天就拿下了廣州。廣州守将豎白旗投降，賠付贖城費數百萬貫。”

他說完，屋內不見半點聲響。魏鈞眉頭緊蹙，瞳孔仍在震顫。

他在心裏把這幾個數字又過了一遍——二百四十人，攻下有近萬守軍的廣州城，以一敵五十，只要短短一日？或許，甚至不足一日。

他想過燧發槍和他所知的兵器力量對比很大，但是他沒想過，能巨大到如此駭人的地步。

片刻，他不死心一般問：“那二百四十名夷兵，傷亡多少。”

“只傷亡數人。”陸澄觀客觀補充道，“當然，也不只是因為武器懸殊，還與當時的守将指揮失當，守軍缺乏訓練有關。”

“火藥是制造燧發槍和火炮的基礎，所以我不能放棄。魏鈞，你之前說你有耐心可以慢，但這不是慢的問題。”

陸澄觀完全平靜下來，卻又有新的風暴在他眼底凝聚。

他深深凝視魏鈞的眼眸，握住他的手不自覺用力。

他說：“從陪你南下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重新北上。可這條路很難，通過政治手腕很難。阻擋你的不止有你的父兄，還有禮法、其他黨派的利益。你要名正言順的繼位，太難了，如果能輕易做到，你怎麽會出走。”

“如果未來只有打回去這一條路，如果發起戰争無法避免，那我希望盡可能減少傷亡。因為你将要面對的敵人，也是我們的同胞，是你的子民。”

“這才是我要造槍的原因。絕對的武器壓制，會讓我們的敵人聞風潰散。數百米外，你就能精準擊殺敵将，你一手帶出的兵将，又何須浴血厮殺、馬革裹屍？”

今夜的風毫無道理，從窗外喧嚣而過，魏鈞覺得，自己就像院中被吹到彎折的樹，枝葉沙沙作響。

他的話一字一句敲在耳膜上，帶得心髒鼓噪，血液奔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