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色不早, 不适合這時候談正事，陸澄觀便獨坐房內完善他的改進方案。

坐了一會，确實不适, 他的目光就落回到桌上的白瓷瓶上。

頭回經歷這事，他臉上是大寫的尴尬。看了一會又移開目光，他覺得他能忍……

忍。

忍。

忍。

忍不了了！

陸澄觀從軟墊上挪了起來，确認過門窗緊閉，這才把那瓶子小心翼翼拿起來, 堪稱鬼鬼祟祟——是如果被任何人看見, 都足以讓他自閉的程度。

“呼……”才打開瓷瓶，他已經頭頂冒煙。

一邊給自己上藥, 一邊腹诽：還真不客氣！讓他進就進？那讓他滾怎麽不滾？

一通折騰下來，陸澄觀額頭見汗、臉頰通紅, 也不知是羞的還是累的，倒在被子裏起不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氣管都燒了起來，魏鈞人走了, 味道卻留下來了，那股冷淡清冽的香氣萦繞在他鼻端, 就像昨夜将他圈住時一般無二。

“啊——！”陸澄觀低嚎一聲，被子一掀蒙住頭，強行入睡。

睡着了，就不會瞎想了。

事實證明, 睡着了也是會的。魏鈞在陸澄觀夢裏把他翻來覆去一晚上，最後還按着他打屁股。

陸澄觀吓醒了，頂着雙無限迷蒙的眼睛一臉絕望。

一看，天亮了。陸澄觀不睡了, 他乾脆大大方方起床，洗漱開門。

門一拉開，就撞上外面剛走過來的憐星。

“你怎麽沒走？”他奇怪地問。

他認識憐星，聽驚塵說過，舒師當時離京，魏鈞派了憐星憐月兩兄妹保護他南下。接回舒師後，哥哥憐星便回了魏鈞身邊，妹妹憐月還在保護舒師。

他想起，那天驚塵受罰，執鞭人就是憐星。

他之前沒和他打過多的交道，這會有些好奇地打量。

驚塵有那麽點玩世不恭，憐星不同，或許是當哥哥的基本素養，他看起來溫柔和善，彬彬有禮。

“殿下命屬下往後跟在您身邊，和驚塵一起保護您的安全。”他語氣恭敬，帶着合宜的笑容。

給他留了人？想想這确實是魏鈞的作風，他不可能什麽都不做。

“他肯定還說什麽了。”陸澄觀篤定。

“殿下命我二人在平安齋時寸步不離，尤其在火藥工坊內。”憐星答道，“驚塵近日還需養傷，我随時待命。”

憐星不遠不近地站在那，站的位置正好用身體擋住過道的半邊。他擋得很巧妙，既沒有真正擋路，剩下的距離又只能容人側身經過，給自己留足了進一步攔人的反應時間。

軟釘子一個，陸澄觀對人有了判斷。

不過，陸澄觀不介意多帶個護衛在身邊，而且，這已經是魏鈞讓步的結果。

“那走？我要去看看驚塵和雲離子。”他對憐星笑了一下。

憐星點頭應是，轉身跟上。

說起來也是有點好笑，驚塵和雲離子都受了傷，也不知是怎麽回事，被徐子宜安排在一個房間住着。就在雲離子一直住的東廂，驚塵在裏面搭了個臨時床位。

“除了你，還來了別的親衛？”陸澄觀好奇地問。

“沒有。陸使為何有此一問？”

“平安齋雖然房舍緊張，也沒到要兩個傷患擠一塊的程度吧？”

憐星側頭憋笑，沒說話。

兩人說話間，已到了東廂外，也不用憐星回答了，陸澄觀已經聽到了屋內的說話聲。

“哎喲，我扯到傷口了。”是驚塵的聲音。

“怎麽沒把你痛死？”接話的是雲離子，中氣十足。

“你有沒有良心，我是為你挨的打。”

“你有沒有良心，我身上也還都是傷。”

“來來來，相互攙一把！”

“躺着吧你！”

“不行啊，我總得起來去放個水……”

“憋不死你。”

然後是兩個人的腳步聲，顯然，雲離子嘴很硬，手卻挺軟。

在外面聽了拌嘴全程的陸澄觀：怎麽感覺驚塵有點過分黏人了？

他疑惑地看向憐星，想了想做了個轉身的手勢。他覺得沒必要單獨先和雲離子談了，驚塵大概或許約摸已經幫他把人搞定了。

上午，陸澄觀召集了離真觀所有人齊聚正堂議事。

他坐在上首，看着那一張張臉，他們的表情大多顯得迷茫、頹喪，又帶着戒備。李青作為大師兄，坐在衆道士的首位，看起來有些無所适從、如坐針氈。

雲離子是到得最晚的，卻是和驚塵相偕而來。就像陸澄觀之前在門外聽到的那樣，兩個傷患你扶着你，你扶着我，一邊嫌對方手腳慢，一邊深一腳淺一腳挪了進來。

雲離子一見到陸澄觀，還是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不過沒有破口大罵，也沒有甩袖就走，态度緩和得已經很明顯。

衆人落座，陸澄觀正了正神色，開門見山。

“這次爆炸事故情況嚴重，以致于大王态度有點激烈，我代他向各位致歉。”

陸澄觀說着起身，鄭重拱手一禮。

大家沒想到他開口會先說這件事，一時衆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如何反應。郡王何等身份，陸使何等身份，只是吓唬他們一番，打也只打了他自己的侍衛驚塵，他們沒想過會得到一份正式的歉意。

“大王的歉意當然不只是一句空話。為含真道長、阿苗、小葫蘆厚葬，每人兩百貫的撫恤金。由于他們都沒有家人，這筆錢你們商量着用。之前承諾你們的也不會變，等此間事了，我會為你們在廣州城中重建離真觀。此外，大王為大家準備了每人十貫的壓驚錢。”

如此巨資，堂中衆人不免小聲議論起來。憐星有些意外，卻又覺得情理之中。他這些時日終日跟随殿下，知道殿下沒有做這番安排，一切都是陸使定奪，陸使卻把人情送給殿下。

雲離子對這人情半分不想受，一聲冷哼：“幾個臭錢就讓你們軟了骨頭？”

說着他就看向陸澄觀，眼中滿是不屑。

驚塵完全不慣他，擡手比了個鼎的形狀，說：“你當初不也是為了幾個臭錢，就把師兄弟們全都坑上了賊船？現在倒來冷嘲熱諷了？”

“說多少回了，這事首先是你栽陸使手裏，才有現在的事。你的債，可沒還完。有些話李青可以說，其他人都可以說，你不行。”

李青：“……”別看他，他不是很想算這些糾葛對錯。

這時，陸澄觀又開口了：“前塵舊事不必提。我清楚，各位也清楚，我們并不只是因為沈煊逆案才聚在這裏。半推半就也好，順水推舟也罷，我不信你們真的毫無興趣。”

“一直以來，我沒有把自己擺在你們的上官位置，我始終認為大家是合作關系，我最多算是平安齋的帶頭人之一。今天我把大家叫回來，同樣是以這個身份來和大家交流。”

“如果前面我說的這些，大家認可，我們就往下談。如果不認可，那我會給大家另覓去處。在一定時期內，只能委屈你們在圈定範圍內生活，會有專人監視，但最多三年，我會徹底還大家自由。”

陸澄觀神色平靜，已經完全看不出之前情緒崩潰的痕跡。此時的他恢複了一貫的冷靜、專業，說到嘔心瀝血奮鬥多時的項目組可能解散，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魏鈞若是看到，恐怕更不會撒手。若知道這一晚能有如此奇效，他一定不介意日日做他的“良藥”。

陸澄觀早有腹稿，其他人卻平靜不了，他們想過陸使肯定會勸他們繼續，哪裏想得到他開口先是給他們退路。

大家面面相觑，李青只得站出來說：“陸使必有後話吧，您不妨先全部說完。”

陸澄觀點頭：“好。”

“如果大家願意留下來，那我有三件事要說。”

“第一，來日大宸史書，必有含真道長、阿苗、小葫蘆之名。不止他們，你們所有人，都将留名青史。”

雲離子拍案而起，嗤笑道：“開什麽玩笑，什麽史書會記我們幾個小道士的名字？你一個人編的野史嗎？”

陸澄觀一改過去對他的包容，目光灼灼直視于他：“有何不可？你們在做的事，我在做的事，曠古爍今，我們具備的知識，已經超越時代，憑什麽不可以青史留名？大宸的未來，不會只是世家、将相、大儒的未來，技術變革會讓世界天翻地覆。”

“大王輕慢于你們，是因為他從不曾見識過火藥的威力。但你們不同，你們知道前後所有事，你們認為，這次爆炸的破壞力，是可以再現的嗎？是可以控制的嗎？”

有人搖頭，但也有人點頭。

“可以再現，也可以控制，只要往下走，我們就能做到。”

不知為何，他這麽一說，在理智思考之前，所有人就先一步相信了。或許是這段時間以來，他們見證了太多次這樣的“豪言壯語”，陸使說過的所有事，都實現了。所以相信他，已經變成了他們下意識的反應。

雲離子深深蹙眉，因為他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嘲諷，他謾罵，可他還是相信着。

“所以将來，火藥會是開山裂石、崩城斷江的神器。這樣，你們還想跟我一起往前嗎？”

陸澄觀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他其實沒有太大的把握，但是他想，生死當前，他必須給他們選擇。這是他的宏願，不是他們所有人的。

果然，有人在這時候站了起來：“我害怕。陸使，我想離開平安齋，我願意在監視下生活三年。”

李青看向說話的師弟，有點意外，轉念又釋然。

道門就是如此，随緣随心，既然他不想，他這個當大師兄的，不會多加置喙。

陸澄觀點頭應下，于是又有兩人站出來。後面的話，這三人已經不必要聽了。陸澄觀讓人把他們帶了出去，當天就結清工錢、壓驚錢，還多給了一份“安家費”，讓人把他們送下山，住到他臨時準備的宅子裏。

在場剩下的還有十一人，包括最刺頭的雲離子。

陸澄觀又向衆人行禮，說道：“這一禮不是道謝，是為我們有了共同志向而祝賀。”

“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是當日情形。”說着，陸澄觀詳細解釋了事發的前因後果，又讓在場的另外兩名幸存者佐證。

其中一人是雲離子，不管他心裏是不是真的重新認可陸澄觀這個人，他不會在這件事上撒謊，算是認可了陸澄觀對事故原因的判斷。

“這次事故暴露了平安齋的許多問題，安全意識、逃生自救能力都有問題。所以接下來，我們每月會進行兩次安全交流、一次逃生演練。在安全問題上建言的，一旦被采納，每條獎勵一貫錢。”

這一條所有人都沒有異議，他們已經吃到了血的教訓，大家都點頭認可。

讓陸澄觀沒想到的是，李青會在這時候站出來為他說話。

“其實我之前就想說了，陸使一直在自責，但此事發生的直接原因阿苗和小葫蘆。他們年紀小不懂事，我們這些做師兄的，便難逃教導之責。可陸使從未責怪過半句，就沖這份态度，小道便願意留在平安齋。”

“是。”

“我也是！”

衆人附和，唯有雲離子依舊不語。驚塵拿手肘推推他，示意他向師兄弟們學習。

這回，雲離子沒有再和他針鋒相對。他雖然不開口，但明顯也在等陸澄觀的第三件事。

陸澄觀擡手，壓下衆人議論。

“多謝大家。那我接着說第三件事。”

“這第三件事，是接下來我們會停工一段時間，我要對我們的房舍、器具進行改造，提升安全程度。空口無憑，大家可以看看相關的圖紙。”

陸澄觀說着，把手邊壓着的手稿遞了出去，讓大家傳閱。

他的改進方案，除了器械設備的升級，最關鍵的在于在場衆人聞所未聞的一樣新事物——水泥。洩爆牆、防爆牆、新庫房的建設，都提到了這個新事物水泥。

“水泥是什麽？”雲離子第一個問，“水和泥混合？”

陸澄觀搖頭：“看起來像是水和泥混合，但凝結後堅硬如石。很快，大家就會在平安齋看到它了。”

一千四百攝氏度的高爐，突破了最大的技術難點後，水泥這種配方簡單的真不難。所以陸澄觀改造高爐後就想過燒水泥，但是當時，水泥似乎又沒有別的事迫切。沒想到這時候，倒是被提到了前面。

衆人已經就他的幾頁手稿讨論起來，陸澄觀卻坐在座位上出神。他在想，造水泥迫在眉睫，那今天就下山行不行？

別的倒是沒什麽，就是屁股還疼。

以及，讓他屁股疼的人，見到了會不會以為他是為他而回？

想到這，陸澄觀臉頰發燙，連忙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