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尴尬歸尴尬, 回去是要回去的。陸澄觀聽着大家的讨論，覺得自己也在真正走出原本的自責、悔恨。

所有人都是傷痛的，但所有人也都在往前走。不管是離開, 還是繼續，都是他們往前的方式。

想着要早點下山忙水泥的事，但最後他還是沒急着走。直到過完含真道長三人的頭七，他才準備下山。

古人事死如生，喪葬是大事,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缺席。

下葬的那天, 停歇了幾日的大風又起，把紙錢吹得紛紛揚揚, 也帶着人們的哀思鋪天蓋地。

李青等一衆道士專業對口，卻沒有去找什麽風水極好的寶xue, 反而決定把師父和小師弟葬在平安齋外的小山坡上。這樣他們每天從前院去工坊的路上，都能看見。

陸澄觀知道，這既是惦念、緬懷，也是警醒、警示。

選擇了下山的三個道長, 他也派人接了過來，大家一起為亡者葬。

葬禮事了, 陸澄觀才動身回程。

“這些日子你們好好休息，雲離子正好養傷。”

衆人揮手和他告別，驚塵也混在裏面。他傷還沒好，陸澄觀讓他先留在山上。

陸澄觀調轉馬頭, 正要出發，雲離子在後面喊了一聲：“喂。”

喊完他似乎馬上意識到，自己現在還這個态度不太對，于是又改口道：“陸使。以後史書上留名, 可別寫雲離子，我叫雲離。”

他說完，自己大概也覺得有點尴尬，故作鎮定地咳起來。

誰知，他還沒把那兩聲咳完，被旁邊的驚塵一掌拍了個踉跄。

“都是老熟人了，裝什麽裝？”

“你——！你閉嘴會死嗎，老熟人！”雲離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瞪穿。

陸澄觀笑着看他兩，應聲：“好，雲離，我記住了。”

雲離正色，出事以來第一回平和又帶着銳意地看向他——

“哪怕其他所有都是假話，但你有一句說對了。如果造不出火藥，師父就是無聲無息為我贖罪而死。所以我一定會把你要的彈藥造出來，這樣師父才是死得其所。”

陸澄觀回之一笑，成竹在胸。

“含真道長會是，一定是，當之無愧的軍用火藥奠基人。”

說完，他揮了揮手，一夾馬腹，後面跟着憐星和趙雙全，下山去了。

十一月中旬的廣州城內，行商漸漸多了起來。一方面是年末将至，商賈趕在封凍前将北貨運至嶺南；另一方面，海外商船也趁着北風啓航返國，臨走前在廣州置辦最後一批貨物。

哪怕如今的嶺南相比唐時閉塞許多，海貿不比曾經繁華，可南北交彙，如今也正是廣州一年中最熱鬧的光景。

進城後，陸澄觀沒急着回府，三人牽着馬邊走邊逛。

在東都時，都說嶺南邊陲南蠻之地，閉塞荒僻，但到了此時此地，陸澄觀才知道。所謂南蠻，很大一部分是指官府收不上來稅。

陸路難行，海船卻能避着轉運使司走，集散南北貨物，他甚至在坊市上看到一些南亞、西亞風情的物品。

這麽來看，地方治理根基比他們想象的好。組建水師，給海船裝配槍炮應該也可行。

邊走邊想，他一路回了府。

回府後就只能先放下這些新想法忙碌起來，除了水泥的事，還要到工坊看進度，忙的不亦樂乎。忙到接近黃昏，他才空出一點時間，想到給宮裏遞折子的時間到了，他又坐在書案前提筆。

作為嶺南道監察使，他的本職是監察南平王的政令、言行。他比尋常監察使上折更積極，以期更大限度放松皇帝對魏鈞的警惕。

他們往南這一路，遭遇刺殺、大庾嶺數次遇險他都是大書特書。到了廣州，節度使高崇禮三分張揚被他寫成七分跋扈，觀察使裴元度七分冷淡被他寫成十二分孤僻。

至于南平王……

陸澄觀正春秋筆法，被正主撞了個正着。

他書房門未關，魏鈞提着食盒進來，就見他在那眉頭緊皺、奮筆疾書。以為他遇到了什麽難事，魏鈞湊過去看。

【臣觀南平王就藩以來，舊創未平，抵穗之後，神情愈見怏怏。既不設府司，亦不理庶務，終日唯以游山玩水為事。陛下賜以開府之權，竟棄之如敝履，府中除一長史外，幾無僚屬。】

【落成宴上，高崇禮縱部與王府衛士較技，王師大敗，高面有驕色，語多輕慢。王既無兵，亦無權，隐忍而已。南下道路險遠，其方至即見豪強掣肘，心力交瘁，殆已漸失銳氣。】

“近日更聞耽于聲色，落成宴後高節度獻二美人，王府遂夜夜笙歌……”

陸澄觀寫得認真，疑惑怎麽寫着還自帶音效，一回頭，就見魏鈞站在身後，陰測測地念，要笑不笑。

“那個……戰略僞裝，瞞天過海之計嘛。”陸澄觀下意識拿手去擋案上奏折。

“夜夜笙歌？”魏鈞颀長指節點在那四個字上。他微微躬身，投下的陰影把陸澄觀整個籠住。

求生欲讓陸澄觀狂搖頭。

魏鈞卻不由分說，俯身吻來——

“名既加身，不可虛受。”

“唔……”

陸澄觀被他禁锢，陷在圈椅裏無處可逃。幾天前剛發生過關系的愛侶，一個吻就足夠點燃所有。

陸澄觀整張脊背酥麻，推他的手也用不上勁。偏偏心裏還尴尬着，又惦記這今晚要忙的日程，就是不肯徹底松開手。

魏鈞身上是剛沐浴過後的清香，被熱意蒸騰，帶出他身上被掩蓋的侵略氣息。陸澄觀只覺得這氣味勾魂奪魄，燒得他心慌意亂。

“魏鈞，魏鈞，我……我還，我還有事要忙。”

魏鈞在他頸側舔吻，他胡亂拽他發髻求饒。

“大王……三郎……”

“別碰……”

“你都這樣了，還別碰？”

魏鈞的手覆在他身下，隔着衣物輕捏了下挺立的部位，像是懲罰他的口是心非。

陸澄觀一聲驚喘：“不，不要。”

魏鈞哪裏受得了他這副模樣，擡頭又去吻他的唇。

“三郎，三郎，屁股，屁股還痛……”陸澄觀胡亂扯理由，整個人彎成一張弓，試圖拉開兩人的距離。

魏鈞沒轍了，明知他是胡扯，也只能先放他一馬。上次只是久一點就趕他走，這回要是用強，豈非一個月都不會理他？

他不禁想，澄觀看着什麽苦都能吃，其實嬌氣得很。偏偏就是這般，勾得自己神魂颠倒。

“下回要拒絕的時候，別喊‘三郎’。”

魏鈞退開，洩憤似的輕咬了咬他飽滿的耳珠。

沒有了他的遮擋，陸澄觀這才看到，書房門竟然還開着。

他羞憤欲死，擡手就推開了魏鈞的腦袋——

“門都不關，你瘋了！”工坊就在後面，随時有人來找他，剛才也不知道有沒有來過人。

魏鈞沒說飲鋒守着，沒人敢靠近，故意逗他：“要是被誰看到，你就假裝不是你，反正南平王收用了高崇禮送的美人。只是未免太荒唐，竟然光天化日在你的書房……荒淫無度。”

“啊！走，你快走！”

“不逗你了。”魏鈞從善如流，走出兩步，到圓桌邊把帶來的食盒打開。

“王府庖廚做了你喜愛的馬蹄糕，本不過來給你送吃食，若不是你拟這些話……”

陸澄觀沖過來抓起一塊就吃，理直氣壯支使他：“還不都是為了你才編的？！你倒好，倒打一耙？你去寫去，反正你會仿我的筆跡。”

魏鈞颔首，給他倒好茶，這才過去坐下，接着往下寫。

陸澄觀悄悄欣賞了一會大王的美貌，點心吃了三四塊，心思又轉回到了正事上。

他一邊盤算一邊問：“你上次說的讓我改進農具，木匠都找好了嗎？”

“已征召了全城的木匠，按照你的要求考核技藝，明日便可确定你說的分組。”

“那我明天就過去，肯定能趕上明年春耕。”

魏鈞淡聲應是，筆下不停。陸澄觀覺得他們在政事上這樣暗渡陳倉，很像在偷情。

這麽想着，他平時覺得無趣的政事也變得有趣起來。

于是主動便問：“裴元度你就這麽撂着？準備怎麽處置？”

“不必管他。”魏鈞還在寫，身姿端沉，不疾不徐，開口便有種運籌帷幄的潇灑。

陸澄觀覺得自己吃了清甜的馬蹄糕，有了那麽點“飽暖思淫欲”的意思，怎麽看他怎麽帥。

果然，男人工作時才是顏值巅峰，誠不欺我。

魏鈞寫完了奏折，擱筆問他：“真不留我？”

“你還能保證純睡覺？”

“還……”魏鈞輕笑，陸澄觀措辭，總是這麽精準。過去的确能，如今，的确不能。

“明日見。”魏鈞說。

說完，他起身要走，走到門邊正要開門，袖子被陸澄觀抓住。

陸澄觀拽着他一截袖子，拉住人便抱了上去。

“抱一下沒事吧，好歹幾天沒見……”

話音未落，魏鈞垂首親了下來。沒有深入，只是含着他的唇輕吮了下便放開。

“親一下也沒事。”他說，“你若留我，抱着睡也可以無事。”

陸澄觀臉刷的紅了，卻又忍不住擡頭回親他。

親一下就松開，然後轉過臉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澄觀，看到你如今安然無恙，我便放心了。”魏鈞柔聲，開門離去。

陸澄觀站在原地，門一關，沒頭蒼蠅一樣轉，嘴角的笑怎麽也壓不住。

他男朋友最好，雖然生氣了愛吓唬人，但也是因為愛他，其實沒有壞心。

被評價“沒有壞心”的魏鈞，正想着陸澄觀那一問——

怎麽處置裴元度？若他識相便罷，若不識相，他不介意将人再貶一次，貶去安南養老，再不必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