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這一晚, 魏鈞剛走他就被王餘叫走，一直忙到淩晨。第二天一早，全靠流星人工叫醒。

天剛亮, 冷水洗臉醒神，早飯吃三個肉包，一只手拿包子啃，一只手整理這段時間插空畫的農具設計手稿。

這只是他的日常。創業期能有多忙，陸澄觀在嶺南體驗了個夠, “007”不過是基準線。

吃着早飯, 圖紙也整理好了。叫上趕過來的宋雷，再一起往南平王府去。

宋雷和王餘一同拜入陸澄觀門下, 他出身将作監右校署，原本是負責車辇、器械打造的木匠。南下以來, 協助車間木工和水利設施改進，木工技藝更上臺階。

這次農具改進和制作，陸澄觀帶上他正合适，不僅需要他發揮所長, 更是對他的鍛煉。從普通匠人到工程師，首先要突破的就是設計能力——将需求轉化為結構的系統設計能力。

他們一到王府, 便有人引路，帶他們去後院。魏鈞辟了一處院落，占地廣闊，作為他們的“工作間”。

路上, 宋雷便和他介紹目前的進度。陸澄觀沒回來之前，召集木匠、考核分組等事宜一直都是他在負責。

“昨日分組的情況比我想的好。官辦和民間木匠兩百五十三戶，能夠打水車、筒車等大型器具的有七人，能夠打鋤、犁等農具的有三百二十人, 此外還有學徒四百來個，打下手沒問題。”

陸澄觀點頭，問：“農戶請來了嗎？”

“請來了，按您的要求，年老的、年輕的都找了三四個。”

說話間，到地方了。由于人多，集合地點選在了後院演武場，一群人擠擠攘攘。都是匠戶，到了王府這等地方不敢喧鬧吵嚷，但壓低的議論聲不絕。

宋雷是熟臉，一見他來，大家立刻投來注視。見他恭敬地引着陸澄觀過來，都知道這是貴人，大多已不敢直視，只有少數膽大的，拿餘光偷瞄。

“師父，您坐。”

宋雷一開口，剛才還埋頭不敢看的工匠們齊刷刷擡頭。

他們沒看錯吧？宋大匠少說快四十歲，剛才進來的這個，細皮嫩肉，毛都沒長齊吧？！

陸澄觀把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裏，但半點沒有要給他們緩沖的意思。

他往上首演武臺上一站，說道：“我姓陸，是宋雷的師父。大王把大家召集過來，是需要打一批農具。我先和大家說說工錢。”

不管底下有多少驚詫、不解，說到錢，所有人都聚精會神起來，沒人和錢過不去。

陸澄觀對此滿意。

“農具按件給工錢，不同大小、難度、類型的農具，會給不同的工錢。比如說一架曲轅犁，工錢六十文。大家都是內行，熟悉行情，平日大家自己做，一架犁的工錢不過四十五文。大王寬仁，想讓大家都能過個好年，所以加了工錢。”

“此外，這次要做的農具不全是老三樣，會有一些新農具。如果能夠協助農具改造的，另發一份工錢。這次做出來的新農具，宋雷會教給大家，大家都可以來學，學了以後自己在外面打或賣，都行。”

這話一出，便沒有再有心思想什麽師父徒弟年齡大小的問題了，議論聲一時壓都壓不住。匠戶把手藝當命，來拿工錢，還能跟将作監出身的宋大匠學手藝，學了還能自己打了賣，來之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但，也有規矩。做出來的東西如果不好，故意偷工減料的，木料照價賠償；手藝不過關的，工錢折半。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要把規矩說清楚。舊農具大家就可以領了料回家去打，打好了拿過來換工錢。至于新農具，等做出來，會再把大家叫過來，一起學着怎麽打。”

“有沒有問題？”陸澄觀問。

有人舉手：“陸大匠，這活計多嗎？快年底了，打家具的多嘞，要是我們這活計多，我就少接點家具。”

“多，只要你們做得出來，王府就接，有多少給多少錢。”

匠人們眼看又要議論起來，不懂這到底是個什麽大手筆。堂堂郡王殿下，難道喜歡種地？就算喜歡種地，也不需要這麽多農具啊。

有膽大的便問了出來：“要這麽多農具，不是騙人吧？”

他話一出口，就被宋雷狠瞪一眼。陸澄觀擡手表示沒關系，輕笑道：“王府就在這，能騙什麽？你們只管做，工錢都會明碼标價，一分不會少你們的。”

于是，這邊安排完，宋雷便把提前準備好的清單給王府兩個小管事，由他們去登記分派任務。比如鋤頭、耙、耖這種的，現在就開始先做。

另一邊，陸澄觀留下了那七個能夠打大型器具的匠人，還有三個主動提出要參與新農具改進的，并幾個農戶進到堂內。

一邊問需求，一邊溝通設計方案，陸澄觀沒什麽多話。但是匠作一道，開口、上手就知有沒有。從一開始的懷疑、輕視，到敬服，也就半天功夫。

魏鈞從親衛營回來時，陸澄觀正和兩個老匠人争論，大致是老匠人認為他的構想太天真，陸澄觀則堅持技術上可以實現。

魏鈞雖一身常服，但氣勢逼人，往那一站就足夠引人注目。宋雷一見他來，立刻行禮。平日裏他們這些匠人對南平王畏怕居多，但這會見到人簡直驚喜不已。

要他來說，師父根本不需要和這邊陲小匠多說，這些人哪裏知道師父的厲害，竟然敢高聲狂吠。但是師父來之前就說了，讨論的過程就是交流學習，不要看輕任何人，也更要給當地匠戶成長的空間和機會。

他能說什麽，師父給他打眼色，弄得他甚至不敢随意幫腔。

這下好了，大王來了！

“殿下！”宋雷這一聲，真是情真意切。

陸澄觀的話被他打斷，聞聲回頭時還有些錯愕。

衆人紛紛下跪行禮，魏鈞沒有急着叫起，只看向陸澄觀。

“大王。”陸澄觀輕咳一聲，示意他快點叫起，跟着喊道。

“陸大匠還未忙完？吾還準備請大匠一處用膳。”

剛才還跟陸澄觀争執的老匠人額頭冒汗。他們多少有點固步自封、倚老賣老，剛才沒覺得有什麽，現在一看郡王殿下親自來請人吃飯，頓時明白這位陸大匠絕不是普通人。不說身份顯貴，也是郡王殿下極看重的。

再想到對方一直忍讓，争論起來也沒有一句重話，他們心态當場就變了。仔細想想，陸大匠說的不無道理，他們沒做過罷了，又不見得真做不了。

他特意過來撐腰，陸澄觀自然是受用的，但又有點不滿他擺郡王架子讓人跪着不起，就半真半假地拿話刺他——

“大王親自交待，陸某豈敢怠慢，自然是盡心盡力，忙到半夜也忙不完的。”

“那也不能耽誤用膳。”魏鈞擡手，“都起來吧。爾等的飯食也有安排。”

陸澄觀輕哼，這才作罷，跟着他走了。

卻說這頭，魏鈞讓陸澄觀幫着改進和打造農具，全是為了明年春耕。

農事為本，嶺南之地廣闊，季候炎熱，作物成熟快，本該是産糧重地。但大宸開國以來，朝廷對嶺南的控制不強，嶺南豪強土地兼并嚴重，部族常有戰事，以致人口不豐，百姓不少淪為佃戶，生計艱難。再加上，嶺南閉塞，耕作之法老舊，畝産低下。

魏鈞要破局，又有陸澄觀在側，自然便想到了改進農具。他們今冬打造的所有新舊農具，他計劃明年春耕前低價租給農戶們使用，以提高糧食産量，逐步改善農戶生活。

“真氣上了？”魏鈞好笑地看着他，低聲哄。

“我也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陸澄觀話音未落，已悄悄彎了嘴角。

“都還順利？”

陸澄觀點頭：“順利。倒是你，錢夠用嗎？”

“當然夠，畢竟有你。楊寅送回了第一筆水銀鏡交易的錢，四萬貫的錢，四萬貫你要的材料。”

陸澄觀正色，想了想說：“我覺得這錢還是會不夠用。我要擴大工坊、造槍炮，你要養兵、造農具、修水利、開書院，用錢的地方太多了。我想想還有什麽辦法掙錢……”

陸澄觀說着，筷子也不動了。魏鈞給他夾一筷子他愛吃的菜，握住他的手夾起來，說：“此事我已想過，想找你再讨一個方子。”

“什麽方子？”

“酒。”

陸澄觀一點就透。他蒸餾提純過酒精，同樣可以蒸餾出高度酒，會比當下的酒品質高得多。

“你想要建酒坊賣酒？是個好主意！”

“嶺南産糧暫且不豐，佳釀運送不菲，不宜開設酒坊。我想拿了方子給楊家，在揚州産酒賣酒。”

陸澄觀連連點頭，酒可是個高利潤的好東西。而且對他們來說算不上戰略物資，賣出去也沒關系。

“楊家來賣會不會樹大招風？”他想了想又問。

“你剛整頓過揚州州府，倒是個不錯的時機。新官到任，總要想些掙錢的營生，此時拉攏，一石二鳥。”

陸澄觀明白了，這不僅是打通關節給楊家開方便之門，更是拉人上他們的船，以備後續攻打揚州時有“自己人”。

陸澄觀看魏鈞的目光有點深，他總是走一步算十步，要說提前布局，自己真的比不上他。正是如此，他才能把他這些新技術的作用發揮到最大。

上次對他說出穿越的事後，魏鈞沒有追着他打聽什麽、索要什麽，但卻無聲改變了對他的态度——

曾經他們像并行的兩條線，各自考慮各自領域的問題。現在，魏鈞會主動将他的思考、技術、知識，納入到他的謀劃中去。這種信任和默契，讓他也有種靈魂共振的感受。

想到這，他不禁笑了。

“魏鈞，明年的廣州，一定是全新的廣州，最好的廣州。”他笑着，突然說。

魏鈞一怔，回道：“當然。”

【作者有話說】

又上班又帶娃，這兩天太忙了，更新來晚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