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打造農具、興修水利、開辦書院, 這幾件事，魏鈞完全繞過了觀察使裴元度。由南平王府下令征發徭役，又自掏腰包保障經費, 幾項政令下來，可以說是令觀察使衙門乾看。

一時，衙門上下議論紛紛。

裴元度不管事不代表他眼瞎耳聾。每一次聽說郡王安排什麽事，他都想過下一刻就會收到王府手令，可每一次都毫無動靜。他都設想過他要是說辦不了、沒錢辦, 郡王會如何處置他。大概是不會像高崇禮那麽好運氣, 畢竟他不會帶兵打仗……

若個書生萬戶侯？

可偏偏郡王毫無動靜。既不給他安排事，也不向他問罪, 一副當做嶺南沒有他這個觀察使的模樣，實在叫他捉摸不透。

造農具、修水利這樣利于平民百姓的事, 郡王花錢辦就辦了，他樂意就行。可當舒廷元要在廣州開設觀瀾書院的消息一出來，他就真有些坐不住了。

嶺南官學不興，由來已久。

各州府雖然設有學額, 但校舍大多坍塌，書籍散失, 學生寥寥無幾。地方官覺得這裏是邊遠之地，辦學數年中不了一個進士，就任它荒廢着。

更難的，是留不住人。府學博士但凡有些真才實學, 一旦得了機會，便設法調任北去，再不肯回來。留下的，要麽才學平庸, 要麽年邁體衰，不過聊備一職。

嶺南的讀書人想求學進身，必須翻過五嶺北上，十往五六返，道阻且長。所以民間大多不讓孩子讀書，覺得讀也沒用。

可如今，天下文宗舒廷元要在廣州開館授課？！他的弟子遍布五湖，還能讓書院缺了博士？

這消息只要傳出去，只怕天下讀書人都要踏平五嶺，南下求學了。

一想到這，他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了身，差點沒把幾邊的茶杯帶倒。

“不該如此高調才是，必會招致忌憚……”裴元度還沒意識到，他會想到這件事上，完全是在替南平王考慮。

他原地踱步，想了想又冷靜下來。郡王雷霆手段，四兩撥千斤收了高崇禮的兵權，就藩不過數月已掌控廣州府，還能想不到這一節？

這麽想着，他的心思又飄遠，不知道這觀瀾書院會辦成什麽樣。

他按捺自己不去想不去管，可觀瀾書院開館，卻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不過是十一月底，竟已要開館了。

這一來，他還有什麽看不明白。南平研棠整理王是早有計劃，恐怕初到嶺南時，甚至未到嶺南時就已為書院選址，建築學舍了。

從未有一刻，他感覺到嶺南如此風雨欲來。

無論是沉默還是躲避，以南平王雄心和謀略，嶺南必然無法逃脫這即将席卷的風雨。

他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去觀瀾書院看一看。

那日天晴，他微服出門，騎了頭毛驢邊走邊問。

他只聽說觀瀾書院設在翠微山上，文溪之畔，具體位置并不知曉。可到了那附近，他便知道根本不需要問。那從山道排到山腳的隊伍，只要不瞎都看得到。擡頭望去，還能看到蔥茏樹木掩映下，露出的山門和房檐。

他好奇地過去問排隊的人：“你們這是做什麽？”

被他提問的是一個中年男子，左右手各牽着一個男孩，身側還站了一個。中年男子見他問話，還以為也是來競争的，眼神不善。待看清小老頭就孤身一人，沒帶孩子來，頓時松了一口氣。

“送孩子來考試啊。這個什麽書院，不僅不要束脩，只要考上了還發錢發米。這不，我家裏三個小子，送一個來也好。”

裴元度有些驚訝，殿下這是帶了多少錢來，夠這麽花？再看這中年男子褲腿上還沾着泥，打扮明顯是農戶，又覺得如此有教無類，不愧是舒廷元。

他點頭撫須，接話道：“的确如此。家中若有人科舉高中，自此便改換門庭，青雲直上了。”

“科舉？哪能去科舉啊，全家往上數八代都是泥腿子。也就識幾個字，将來能做個賬房先生，不必再地裏刨食就行。”

裴元度眼前一黑：“賬房先生？你可知書院山長是誰？！”

男子搖頭，一臉茫然：“山長是誰有什麽關系，不都是書院？”

“等等，你和我說說，這書院收童子是什麽個說法？”裴元度感覺大事不妙，這跟他想的根本不一樣。

“要八歲到十五歲的孩子，考上了免三年束脩，還發錢發米，就這樣啊。”

“八歲到十五歲……”裴元度低聲喃喃。

八歲開蒙雖說晚了點，但并不是趕不上，學三年正可做儲備。十五歲必有基礎，在舒師門下三年，正好科舉出仕。

“三年……”裴元度只覺自己依稀看到了三年後的嶺南。

他把驢子栓在山下茶棚，給了兩文錢托茶棚老板照顧，便徑直上山去。

他一路都在想，這些來應試的人，大多出身平民，根本沒聽說過舒師的大名，他們大半是沖着錢來的。可這麽多人，定能選到聰慧的童子。

難怪南平王不怕開設書院，因為他根本沒打算拿舒師名頭吸引人。他是用錢開路，實打實用最好的山長，再選靈慧的弟子來培養。

待三年後，觀瀾書院學子登科入仕，書院之名自然天下皆知。而三年，在他的謀劃中，或許将改變一切，到時，如何高調張揚都不必再懼怕。

裴元度走到書院山門時，已是一身透汗。明明這小山崗根本不高，臺階不到百級，但他不知是熱，還是慌亂、畏怕、興奮，總之他喘着粗氣，望着山門上“觀瀾書院”四個大字出神。

這筆字，他有幸見過。王府落成時，王府內牌匾俱是大王親筆題字，同樣是如此森嚴氣勢。

裴元度邁步而入，山門內熱鬧非凡。他邊走邊看，發現許多新奇事。

比如書院竟然開設了他聞所未聞的格物科和政務科，農田水利、建築測繪、器械制造等皆在格物科之列，政務科則專研律令、錢糧、賦役、輿圖、邊防、吏治等。

比如書院允許任何人前來旁聽，只要不影響正常教習。

比如招收學子不問身份。

比如書院甚至承諾，每年組織政務科學子入王府府司實地學習。

裴元度在書院內轉悠，也沒人攔他。他四處聽，四處看，最後離開時站在山門下，神色悵然又無措。

他想，他面前這些不曾被嶺南官學看見的人，或許将率先改變這片土地。

“觀水有術，必觀其瀾。嶺南的波瀾，我真看清了嗎？”裴元度自問。

回去後，他閉門謝客。

又三日，魏鈞正要和陸澄觀去查看打制的第一批新農具，就有侍從來報：“裴觀察使求見。”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來了。

陸澄觀眼含笑意，打趣道：“大王料事如神，說不管他就不管他，他還真找上門了。走走走，我也要去看。”

平時這些政事，陸澄觀是能不沾手絕不沾。這回破天荒的興致盎然，魏鈞哪有不應。

兩人相攜往待客的前廳而去。

裴元度獨坐廳中，心下多少有些忐忑。他這般姍姍來遲，也不知道殿下還會不會給他機會？

還好，他沒等多久，茶都還燙着，就聽到了門外的腳步聲——穩健、從容不迫。他忙起身相迎。

此時，陸澄觀已從後門進來停在屏風後，他沒有貿然出面。

魏鈞在廳中落座，神色平淡，問道：“裴公此來，有何要事？”

“臣此來，是想請大王示下，封衙之前，有什麽需要觀察使司做的嗎？”

答話時，裴元度先起身，再作答，姿态恭敬前所未有。魏鈞擡手示意他坐着答話，他這才又重新坐下。

“裴公以為，有何事能做？”

這便是考較了。

裴元度卻反而松了一口氣，還肯給他機會便好。

他忙答道：“臣聽聞，殿下廣招匠戶，打制諸多農具要用于明年春耕。不知是何章程，可有臣能效力之處？臣在嶺南多年，對廣州府情形，還是頗為熟悉的。”

裴元度問完，見魏鈞不答，便接着往下說。

“廣州附近，貧困農戶占兩成，佃戶有三成之多。這部分人，是最缺農具的。但臣以為，若要增産，除了将農具給他們用，也可以鼓勵墾荒。每年，流放嶺南的刑徒不少，這部分人完全可以在春耕前派去開墾荒地，充作官田。若殿下想惠及更多百姓，亦可将新開墾的官田給低價租給佃戶耕種。”

“噢？打制農具不過是用以市售，裴公倒是心系民生，想得長遠。”魏鈞垂首飲茶，扯謊時眼都不眨。

陸澄觀在屏風後頭好笑，大王真是不知道尊老愛幼，吓唬人小老頭乾嘛？

果然，裴元度噎住，一時分不清這話是真是假。郡王做什麽營生賺錢不好，賣農具？這也賣不起價吧？

“這……嶺南當地百姓并不富裕，若是在本地售賣，恐怕賣不出去。殿下不如販往北面，如何？”

見他還真認真思索，硬着頭皮作答起來，陸澄觀忍俊不禁，從後頭踱了出來。

“大王，裴公帶着誠意來，您怎麽吓唬他？”

裴元度回頭，便見陸澄觀笑盈盈地站在了魏鈞身邊。兩人熟稔毫不避諱，遠非落成宴上所見。

他們的坦誠，便是接納的暗示。意識到這一點，裴元度霍地起身，再不遲疑。

“臣過去曠職廢事，未見寸功，總托辭嶺南荒僻，高公專橫，難有作為。但殿下就藩數月，夙夜匪懈，以安斯民，與臣高下立判。臣方知，事在人為。倘蒙不棄，願效奔走之勞，惟王所使。”

果然，陸澄觀與魏鈞對視一眼，聞言輕笑，問道：“既然裴公有意效勞，可要與大王和我同去，看看打制的農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