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燧發槍試射, 是當前第一要務。

陸澄觀選定的試射場，在平安齋旁，那裏足夠隐蔽, 又地域寬廣。這一次，他和魏鈞都親自前往，還帶去了飲鋒、驚塵、憐星等一衆親衛，還有北面戰場實戰經驗最豐富的高崇禮，這些人, 全是陸澄觀的試射員。

平安齋位于山頂的密林, 這次的試射場建在平安齋不遠處的山谷裏。說是建設，其實只是砍伐附近樹木, 蹚出一塊平地，再選定防禦點位, 避免被人有意或無意窺視。

他們到時，試射場內外已全部清理，場外孤零零地立着一間房屋。

還沒等看到所謂的槍彈，魏鈞等人已被那間屋子吸引了注意——

青灰色牆面, 平整得不像是磚石壘出來的，沒有縫隙, 沒有抹灰的痕跡，像一整塊石頭被削平了立在那裏。牆體厚實，門窗窄小，屋頂略略傾斜, 檐下沒有裝飾，連一根多餘的木料都找不見。

高崇禮不禁快步走過去，伸手在牆面上按了按，觸感堅實、微涼, 指腹滑過表面時幾乎沒有阻力。從未見過這等房舍，簡直像是天外來物！

他驚得退後半步，先看向同樣投注視線的魏鈞，又看向面色尋常的陸澄觀，有一瞬間懷疑是自己太沒見識，大驚小怪。

但他還是沒忍住，問道：“這是，什麽？”

陸澄觀還沒回答，魏鈞問：“水泥？”

“對，這就是水泥建出來的房子。牆體內部是鋼筋和磚石，用水泥壘砌磚石，再外刷一層水泥，就是這樣的效果。用作彈藥庫房，非常堅固，而且防水防潮。”

魏鈞是知道陸澄觀之前燒出了所謂的“水泥”，也知道他将之用在了平安齋。但由于出産不多，還未用于他處，他也就沒有見過。

此時一見之下，他輕扣牆體，心裏已經有了很多想法。

見他沉思，陸澄觀低聲說：“修築堡壘、城牆之類的防禦工事，都好用。”

魏鈞點頭：“用于沿海民房，也正合宜。”

沿海風大，現有的土房、草房常有遭災倒塌，若是有這等堅固的房屋，百姓當安居樂業。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再說話。一個說的工事，一個說的民房，但落在同一面牆上時，便分不清誰在為誰打算了。

彈藥庫陸澄觀是不會讓他們進的，也就在看了看水泥外牆，就繼續往試射場中走去。

當第一柄燧發槍被取出，在場衆人還不以為意。只覺得這“槍”奇形怪狀，也沒有槍刃，長度也比長槍短得多，不知道能怎麽打人。

陸澄觀看向驚塵，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驚塵是燧發槍出廠後，唯一真實使用過的人。陸澄觀向他點頭示意，他過去端起槍，利落地裝填彈藥，瞄準前方立好的重甲。

“嘭”一聲巨響，震飛無數鳥雀，站得近的只覺得氣血激蕩。

等回過神來看去，那副重甲已被擊倒，侍衛将之擡起，上面赫然一個穿透的孔洞。

衆人大駭，魏鈞亦是凝眸。

陸澄觀神色淡然，解釋道：“此槍百步內可擊穿重甲。”

驚塵笑得張揚，端着槍的手都顯得意氣風發。

他一直跟着陸使，太知道為了這一天，他們付出了多少努力。做第一個試射的人也是他要求的，陸使說很危險，有可能炸膛，但他不怕。他早就在等這一天，和他們這群“同袍”真正并肩的一天。

“快速連射。”陸澄觀沒給他們太多反應時間，下令道。

驚塵打手勢，衆人忙散開，這一次，所有人都全神貫注看着他扣扳機的手，一眨不眨不敢錯過一瞬。

“嘭，嘭，嘭。”驚塵開槍連射，把那重甲直打成了篩子。

全場死寂，只剩槍聲在幽谷中回蕩。

好一會都沒人說話，簡直匪夷所思。他們甚至沒有看到槍刃、刀鋒，這燧發槍就像發射暗器一般，打出去了什麽都看不清楚。可就是這麽個看不清楚、飛得極快的武器，能輕松擊穿重甲。

這世上，沒有任何武器能做到。

來之前，高崇禮并沒有多重視，甚至有些不以為然。他見識過諸多當世神兵，并不覺得有什麽兵器能讓他驚嘆。可這會看着那副可稱破爛的重甲，他呼吸都在發顫。

“這重甲……不是被換成了次品吧？”他不敢置信地問。

陸澄觀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自己去察看。

陸澄觀讓他去，高崇禮就真去了，去看完後，他就徹底沉默了。

全然超出他的認知，怎麽可能。關鍵是，以刀兵殺敵，是需要武藝的，武藝不精，死的就不是敵人而是自己。

可驚塵剛才端着那槍，就這麽站着一通扣機括發射，然後就擊穿了重甲……這哪裏還需要什麽武藝。如果他們嶺南軍都裝配上這個燧發槍，就這麽站一排發射，誰能近身？！

誰也不能！

他正想說把槍給他試試，就聽魏鈞開口了。

“燧發槍的攻擊距離，應該不止百步？”魏鈞想起那夜，陸澄觀說過，這槍能打很遠。

“三百步內取人性命，八百步內亦可傷人。”

陸澄觀目光如炬，答得毫不猶豫。說到這，他臉上終于露出了一些笑意，有些微大功告成的自豪。

是弓箭射程的兩到四倍……

魏鈞雙眼微眯，洩露出他并不平穩的心緒。可他很快又平複下來，看向驚塵，示意他演示。

陸澄觀早有準備，命人将重甲搬開，露出後面一百米的木盾、三百米外的一整排槍靶。

木盾應聲而倒，一排排槍靶被打出陣陣煙塵，射速、射程、穿甲能力将衆人完全震撼。

“哪怕只是八百步外中槍，在沒有擊中要害的情況下，由于彈藥入體後會變形，傷口遠比箭傷複雜，仍然容易致死。”

這時，侍衛們将數把槍擡了上來。高崇禮第一個上去拿，沒想到比他想的輕很多，他下意識想掂一下，想到這東西金貴，立刻規規矩矩。

飲鋒、憐星等其他親衛也跟着拿了槍。飲鋒先遞給魏鈞，魏鈞接過，陸澄觀下意識想攔，伸出的手一頓，又收了回來。

以目前的工藝水準，确實存在炸膛的風險，但這第一批槍他都仔細查驗過，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就算真可能有問題，他也不能攔。

他既然已經讓火器面世，就決不能讓魏鈞這位統帥落于人後。

魏鈞沒有錯過他的動作，沖他眼神致意。

“小心，槍的後坐力很強。”

這時，除了驚塵沒人懂什麽是後坐力。直到衆人在驚塵的示範下一一試射，才知道這後坐力，能讓人發槍時脫靶。

高崇禮打出去第一發子彈，看到前方紋絲不動的靶子，老臉都紅了。

魏鈞的第一槍倒是沒有脫靶，但也快要描邊。男人的好勝心讓他嘴角緊抿，看得陸澄觀想笑。

他擡頭望天，強行憋住——畢竟他自己來，描邊大師都不如，他只會彈藥消失術。

陸澄觀沒笑是對的，魏鈞不過試射了五發子彈，第六槍就打下來一只鳥，把陸澄觀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起過大庾嶺時，魏鈞為他獵“宵夜”，箭無虛發。現在端起槍，那種沉斂過後的冷銳，更讓他心動不已。

真帥啊。

侍衛飛奔去撿摔落的飛鳥，所有人圍聚過去看傷口，想驗證陸澄觀所說的“傷口遠比箭傷複雜”。可惜鳥的身體太小，中槍處血肉模糊，什麽也看不出來。

即便如此，也讓人心驚。在場的除了陸澄觀，都練就了一身殺人技，而且都殺過人。所以他們能想象，槍打在人身上，會造成怎樣的殺傷力。

死亡的威懾，如芒在背。

高崇禮反應過來時，已額冒冷汗。幸好他識相，早早改弦更張，沒有和大王繼續作對。否則，在場任何一個親衛只需隐在街角，一槍就能送他魂歸故裏。

他看向陸澄觀的眼神，頓時徹底變了。

這位嶺南道監察使哪裏是什麽文臣，他是一柄無比鋒銳的尖刀，不見鋒芒，卻只需一擊就能殺敵于無形。

在他看向陸澄觀時，陸澄觀正看着魏鈞。

魏鈞不需要人教，就知道在不射擊時将槍口朝上保障安全。他看過那只鳥的傷口，問陸澄觀：“槍現在有多少把？”

“等明天組裝完第二批，能有一百把。”

衆人聽到他出聲詢問，當即散開些許，方便主子和陸使說話。

“親兵營精銳五百，多久能全部裝配？”魏鈞又問。

之前他選拔了三千親兵，組建親兵營，經過數月操練，從中練出精兵五百。這五百人，将是未來嶺南軍的核心，燧發槍的裝備必須從他們開始，他們也是武備學堂的第一批學員。

陸澄觀想了想工坊現在零配件生産的進度，答道：“要兩個半月。可以分批裝配。”

目前受限于原料和機械，還不能擴大生産，如果順利的話，他還能在這個基礎上壓縮工期。但人手也是個大難題，所以他沒有把話說出來。

魏鈞望向西面，目光仿佛穿過山谷，落在了廣袤的嶺南大地上。

他問高崇禮和驚塵：“以你們所見，從拿到槍到能發揮效力，需要操練多久？”

高崇禮：“最多半月。”

驚塵：“十天。”

魏鈞将手裏的槍交給一旁的飲鋒，整了整被後坐力弄亂的衣襟。他似在思考，又更像是在給所有人一個緩沖。

就見他理好領口和肩頭，才慢條斯理開口：“三個月後，請五府經略使來廣州見見世面。”

既然能夠迅速裝配出五百人的槍隊，那不拜藩主的經略使們，他也該好好見一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