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嶺南道廣、桂、邕、容、安南五府互不統屬, 大宸建國以來，便長期游離于朝廷政令之外，五府經略使多為本地豪強或長駐将領。

廣府經略使由嶺南道節度使高崇禮兼領, 目前歸魏鈞管轄。所以五府之中，他實際控制的只有廣州府。

至于其他四府，從南平王就藩嶺南以來，這些人只表面上個請安折子，從未前來拜見, 更不用說交出當地軍政大權。

對此, 魏鈞一直沒有給什麽反應和行動，高崇禮還替他着急過, 但他不動如山，明顯成竹在胸, 高崇禮也不敢過多置喙。

抵穗一年，這位嶺南之主在桂、邕、容、安南四府經略使那兒毫無存在感，被認為是一個偏安享樂、龜縮廣州的廢太子。

收到他的召見手令時，四府經略使各有反應, 紛紛召集幕僚商議。但無論心思如何，他們平時不理不敬是一回事, 收到正式召見，去都不去也不合适。

特別是，都怕自己被其他府的人坑了。萬一就自己一個人沒去……那豈不是把借口送上門去讓人針對嘛。

于是，永承二十二年九月, 桂、邕、容、安南四府經略使漸次抵達廣州。

他們一下廣州碼頭，首先感受到的是強烈的陌生感。他們這些人，過去一兩年總要來一次廣州的，對這座城池不說了然于胸, 也是頗為熟悉，此時卻覺得像是數十年沒有來過了一樣。

第一反應是人多。碼頭上大量船只進港和停泊，看旗幟、聽船工口音，江淮、贛州、漳州等地來的都有，比過去熱鬧得多。

第二感受是貨多。從前的廣州，主要是外地來貨多，可這會他卻看到，搬貨上船的比卸貨的多得多。

第三個感受……容府經略使從船上下來，腳踩到碼頭上時腿軟了一下，差點崴了腳。他連忙扶住副将的手，才堪堪穩住。心想難道是船坐久了？他直接無視了腳下土地帶來的異樣感。

但副将卻看得清楚，這平整、堅實的地面，讓經略使驚了一下，所以才差點崴了腳。

“這是什麽？”他沉聲道。

前來迎接的廣州府官員滿面笑容，神情與有榮焉地道：“這是水泥地。大王賜下給咱們廣府整修碼頭、河道的神物，這堅固，這氣派，柳經略是識貨之人，但也未曾見過吧？”

容府經略使柳四海随之将目光投向腳下，又從近到遠看河道，什麽水泥地，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他出身容江柳氏，往北大概沒什麽人聽過容江柳氏的名頭，可在嶺南，卻是實打實的大族，把持嶺南數條水道。

前朝時，柳氏先祖以“修渠通航”為名，拿下了容州境內幾乎所有關鍵渡口和碼頭的經營權。此後代代經營，将水脈生意做到了極致。

所以對于修築碼頭、整修河道之事，是非常熟稔的，一看之下便很是驚訝。

一時，對于這趟廣州之行，他有了不妙的預感。對這個“水泥地”他很好奇，但他也不願多問，大事當前，此等細枝末節，之後再說。

于是，他假裝尋常，随口應了句就上車往城內走。

結果到了城裏，他方知碼頭上的震撼不過是開胃小菜。

城門口，入城的長隊排得比往日長了兩倍有餘，卻分道而行，紋絲不亂——百姓一列、行商一列、官府一列，各自排隊互不乾擾，比從前亂糟糟擠在一處時快了不少。

他正打量時，左側百姓隊列中忽然有人倒推着兩輪小車，滿滿當當載着幾袋什麽，徑直穿出隊伍，往城門側方一條新開的通道去了。他這才留意到，那卡口旁立着一塊木牌，上書：“自備農具、小額貨物，由此處驗過即入。”

入城之後，更覺得陌生。

腳下的路也是那種水泥地，街面平整得連車轍都看不見，兩側的排水渠也煥然一新，沒了舊日泥濘的痕跡。

沿街鋪面換了小半，多了幾家鋪子，賣的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什麽“精鍛農具”“觀瀾書院講義”，每個字都看得懂，就是不知道哪裏來的新奇玩意。

他壓低聲音問副将：“這廣州府，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規矩了？”

副将同樣茫然：“末将去歲來過，還不是這般光景。”

兩人正低聲交談，就聽前方市集上一陣騷動。

一個瘦削的文書模樣的人踩着高處的木臺，手裏捧着一疊紙，大聲喊道：“南平王府恤民告示——凡廣州府屬農戶，晚稻季所借農具，自九月初一起可至各村坊點交還，損壞者免賠，有需冬耕之戶，可續借至十月末——”

柳四海愣住了。歸還租借的農具？損壞了還不用賠？不是說南平王偏安享樂？

他回頭看了一眼副将，副将也是一臉不解。他想了想，決定先不去驿館，拐了個彎，往市集深處走了一圈。

市集上賣糧的、賣布的、賣柴的，什麽人都有，看似又沒有太大不同。

可他聽到有人在議論：“我家隔壁那個王癞子，從前偷雞摸狗沒人要的，如今被招去做那個什麽……水泥工，說是每天乾完活還有人教認字！”

“教認字？誰教？”

“聽說是觀瀾書院的學子，隔三差五來他們工棚裏講課，不收錢。”

柳四海越聽越心驚，這觀瀾書院又是何處？

他的腳步停在一個賣農具的店門前，門口招子上也寫着“精鍛農具”的字樣。從前他對農桑之事不甚精通，但農具還是見過的，可這回站在店門口一看，那裏頭擺着的好像都見過，又好像跟他見過的全不一樣。

他給副将使眼色，副将上前跟店家搭話：“你們這精鍛農具哪來的，有什麽特別？”

“這可是王府租借出來的樣式，照着打的，又快又省力。就說這個犁，能深能淺，一塊地耕出來都一樣，厲害得很。”

再細看，廣州城內已處處可見新貌。

坊間設便民郵驿與公價牌，街旁立着告示欄與建言箱。有孩童三五成群，圍坐在街邊讀書。就連巡街衛兵也換了新號衣，路上還遇見過有人幫老婦撿菜。有些變化小到不起眼，卻像九月稻穗灌漿一樣，悄無聲息地長滿了整座城。

只要進入廣州城，這些大事小情上的變化人人看得見。柳四海越看越心驚，他想不到一年之內要如何做到這許多事。

他治下的容府，別說一年，便是十年、二十年，沒有變壞就已經是治理有道。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見那位南平王、前太子殿下了。

觐見的時間來得很快，魏鈞沒有給他們太多反應時間，陸澄觀為他積累了絕對碾壓的實力，那麽先禮後兵就不是他的首選項了。

人到齊的當晚，他便在郊外別莊設宴，召四府前來觐見。

柳四海是到得最早的，也是對如今的廣州城最了解的。柳氏先祖會借修渠為家族打下百年基業，足見審時度勢是容江柳氏的家學淵源。宴會上他是到得最早的一個，姿态也頗為謙恭。

魏鈞的別莊是從一位商戶手中購得，正處在西郊親衛營和平安齋往返的路上。他當時買下，純粹是途徑時一時興起。

陸澄觀從牆外見那院子果樹繁茂，停下來支使驚塵去摘。結果堂堂前太子親衛，摘個桃子被狗咬了，他們幾人跑也不是，只好登門致歉。

一問之下，主家欲出售這座宅子，陸澄觀聽了便雙眼一亮。魏鈞見那宅子草木蔥茏、環境清幽，想着位置也合适，便買下來作為別莊。

這回宴設于此，便是由于城中不宜鳴槍。

宴會設在別莊後院，場地開闊，足有半個校場大小。四面鳳凰木舒展，籠下一片疏蔭，又被宮燈照得明亮。

主位面南背北，其餘席次在東西兩側排開，柳四海抵達時，場中只有寥寥數人，都是以前見過的廣州府官員。

衆人與他禮貌招呼，卻并不熱絡，态度與過去大相徑庭。柳四海心中更多了一本賬，他們這是在與他拉開距離，恐怕是不知今日之後，他還會不會坐得住容州經略使的位置。

他更為心驚，南平王對廣州的掌控已如此深入，短短一年，便讓尋常官員也這般忠誠？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起了攀談的心思，纡尊降貴和人聊了起來。

只見他起身離席，問和他席次較近的觀察副使：“李副使，看這席次，今日高節度和裴觀察都會來？另一席是留給新到的陸監察？”

觀察副使聞言搖頭，答道：“高公和裴公确實會來，但皆已不在原職。”

柳四海一驚，他到的這兩日光去看民間變化了，并沒有急着拜訪官員，竟不知有如此大的變動。

沒等他細想，就見觀察副使接着說道：“如今嶺南道節度使和觀察使，均由大王兼領。高公現任武備學堂校長，裴公任轉運使。至于另一席……左尊第一席才是留給陸中丞的。”

柳四海聞言，頓時冷汗直冒，無聲無息收權，他們這些經略使卻連一點風聲也未聽到？

之前只知道選拔王府衛隊，他們還送了人來。如今想來，到底組建了多少人的衛隊，這些兵練得如何，他們竟一概不知。

觀察副使對他的表現頗為滿意，見他神色怔忪，也不笑話，引他回席落座。

很快，衆人依次到場，柳四海已回過神，再看其他三府經略使時，竟有種領先于人的優越。這三個恐怕還不知道現下廣州什麽狀況呢，看——

安南府的那個草莽段橫刀，竟然佩刀入宴？

而距離最近的桂府經略使黎鎮，他距離最近，抵達卻最晚，簡直不知死活。

還有邕府的蒙骧，板着一張臉給誰看，這裏又沒有他麾下的兵！

哼，他倒要看看，一會一個個的，還張不張狂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