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高崇禮和裴元度到場落座, 空出左尊第一席時，除了柳四海，另三位經略使或不解, 或不屑。高崇禮看着他們，就想到了一年前的自己，頓時生出看好戲的心态。

所以說人啊，并不是年紀夠大，就真能修身養性, 這看戲的樂趣, 那是七老八十也割舍不掉的。

再看看裴元度，作為嶺南道轉運使, 掌管嶺南道財政，如今坐到了他這個校長的上首, 卻不見半點驕狂，不愧是他的老搭檔，穩得很。哪像那幾個毛頭小子……

被評價毛頭小子的三個中年男人還未如何，真正的“毛頭小子”陸澄觀到了。

郡王別莊私宴, 他未着官袍出席，一身華服, 盡顯世家子弟的驕奢。他很少做這般打扮，但今日衣飾是魏鈞為他準備，他只能給對方面子。

魏鈞幾乎是接踵而至，沒給他們多少打量陸澄觀的時間。

他一來, 衆人立刻起身行禮。

“免禮。”

魏鈞叫起，命衆人落座，目光掃過，徑直落在四張生面孔上。

柳四海正愁如何表現, 立刻起身離席，站到場中道：“臣容府經略使柳四海，拜見大王。臣久居邊陲，未及早來觐見，心中惶恐。”

他說罷，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極低。其餘三位經略使顯然沒想到他上來就告罪表忠，面色各異，其中又以最近的桂府經略使黎鎮态度最不自然。他眉頭深蹙，俨然一副柳四海把他架火上烤的不悅。

柳四海已打定主意，可不會管他們三個怎麽想，他殷切望向魏鈞，等他的回應。

“經略一地，府務繁忙，情有可原。柳經略先前上折，每每言說容州風物，吾記憶尤深。”

“臣在容州時日夜祈盼，大王若能撥冗駕幸，實乃容州上下之幸。大王雄才大略，令廣州氣象一新，臣觀之嘆服。只恨沒有早來觐見，請大王對容府政務指點一二。”

魏鈞從容揚手，令他落座：“今日別莊私宴，不說這些。”

柳四海見他面色和緩，暫且把心放下，恭敬退回席位。

他如此識相，又帶了個頭，但另三位經略使，卻仍并沒有主動觐見的意思。

魏鈞輕笑，所有廣府官員都将目光投向他們三人。

一時場中完全安靜下來，突兀，詭異的安靜。沒有絲竹歌舞，亦無杯盤碗盞之聲，再遲鈍的人也能感覺到不對勁。

黎鎮、蒙骧、段橫刀三人沒想到，這連鴻門宴都不是，若不是面前還擺了酒盞，完全就是對簿公堂。

黎鎮雙眸微眯，想到他出發前帶至廣桂之交處的大軍，只覺得底氣十足，頓時怒氣上湧。

只見他将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擲，問道：“大王這是何意？要向我等問罪？”

“噢？黎經略以為，自己有何罪行？”和他的暴跳相比，魏鈞顯得雲淡風輕。

“嶺南道歷來如此，五府各管各，我黎鎮何罪之有？”

柳四海一聽，拍案而起：“黎鎮，你宴上喧嘩是大不敬，還敢叫嚣！”

黎鎮正待罵回去，魏鈞擡手示意柳四海坐下，說：“黎經略從桂州而來，路上走了幾日？”

黎鎮不答，一時摸不準他是什麽意思。

魏鈞便接着往下說：“你這一路走了十日。行船五日的路程，他帶着數千精兵，故而走了十日才至。大軍壓境，你意欲何為？桂州距廣州最近，你卻到得比安南府還晚，你說，何罪之有？”

黎鎮沒想到自己的動作早被摸清，頓時顯得被動。他正猶豫，此時該假裝告罪還是直言威脅、串聯邕府和安南府，就聽上首主位的魏鈞四指一并，做了個下劃的手勢。

“嘭。”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音，在安靜的席間炸響。

不等任何人反應，剛才還張狂的黎鎮眉心炸開一個血洞，人往後仰倒，瞬間沒有聲息。

坐得最近的邕府經略使蒙骧、安南經略使段橫刀大駭，就連率先投誠的柳四海也大驚失色。在座的廣州府官員雖然已經見識過燧發槍的厲害，但眼看着一府經略使如此乾脆利落死在眼前，亦是心驚。

魏鈞神色分毫不變：“桂府經略使黎鎮私調大軍，意圖謀反，其罪當誅。”

聽到他的聲音，柳四海才反應過來喘氣，渾身冷汗涔涔。他現在都還沒想明白，黎鎮是怎麽死的。

這是什麽暗器嗎？可是什麽暗器會如此迅疾，還有這麽大的動靜？

別說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家子想不明白，就連蒙骧這種家族世代駐守的武将、段橫刀這種草莽出身的悍匪也想不明白。兩人不自覺正色，原本或散漫，或張狂的坐姿都默默端正起來。

蒙骧還在想，難道南平王就不怕壓境的桂州軍叛亂？竟如此殺伐果斷，将黎鎮當場斬殺。

而段橫刀，已經先一步看清了局勢。

安南府是大宸南境屏障，在五府之中駐軍最多，與鄰近的林邑國、真臘國時有戰事。浴血沙場的戰将，對生死有種天然的直覺，并且，他們無比相信這種直覺。

雖然他還不明白黎鎮是怎麽死的，也不知道南平王會如何處置桂州軍，但他知道，今日他若是冥頑不靈，必定會步黎鎮後塵。

黎鎮倒地的屍首無人收拾，雙目未阖，鮮血就在他身旁流了一地。看到這，他當即起身，摘下佩刀拱手奉上。

“臣段橫刀，今日前來觐見，沒有別的禮拿得出手，唯有這柄長刀，這刀随我十數年征戰沙場，殺敵無數。聽說常年見血的利刃适合鎮宅，臣今日奉上此刀，為大王的別莊添彩。”

他佩刀赴宴，誰都知道不是為送禮，此時改口，不過權宜粉飾。在場不少廣州府官員都想，段橫刀這态度，至少比那個至今都不開口的蒙骧強。

高崇禮微微側首，不甚熟練地湊近陸澄觀，問：“中丞，大王可有意留他？”

陸澄觀不語，眼神示意他自己看。

“此人雖草莽出身，但渾身是膽，是員虎将。”高崇禮對段橫刀倒是有幾分惜才之心，不禁又說道。

陸澄觀看向他，低聲說：“高公以為，大王雷霆手段是為什麽？當然是要收服能收服的人。”

兩人話語間，魏鈞擡手，飲鋒随即上前。

“既如此，便一試鋒芒。”魏鈞說。

高崇禮聽到這話，差點咳出來，一方面覺得大王果然還是對他們的不識相不滿，一方面又覺得，果然如陸中丞所說，這厮小命保住了。

飲鋒在段橫刀面前站定，段橫刀還不明所以，飲鋒說：“拔刀吧，段經略。”

段橫刀以為這個試刀就真是試刀，雖然總覺得不太對，但是還沒想明白，那頭飲鋒已經拔出了佩刀。

刀鋒似雪，刀光如練，只一眼，段橫刀不禁贊嘆：“好刀！”

将軍見寶刀，頓時熱血上湧，見獵心喜。他霍地拔刀：“來！”

短兵相接，铛一聲脆響，段橫刀手裏的刀應聲而斷。

身材魁梧，一身匪氣的悍将看了看手裏斷成兩截的刀，又看了看飲鋒手裏完好無損的刀，愣在當場。

他這刀縱橫南境，常令敵軍聞風喪膽，如今就這麽被輕巧一擊，斷了？？？

他剛才沒感覺錯的話，南平王的侍衛根本沒出多少力。

段橫刀再看向飲鋒手裏那柄刀時，眼神便完全變了。

他瞬間經歷了柳四海先前一般的心路歷程，後背冷汗直冒，一連兩次絕對的武力威懾，打得他不敢再做他想。

“末将見識短，錯把破刀當寶物，讓大王見笑。”他單膝跪地，棄刀抱拳，恭敬告罪。

他心中無比忐忑，深恐魏鈞追究。卻見上方傳來笑聲——

“既如此，寶刀贈英雄，來人，取刀來。”

侍衛返身去取，回來時被陸澄觀攔住。他擡手接過那柄刀，親自送到了段橫刀手上。

“段經略，此刀乃将作監巧兒匠所鑄，名為破陣，願将軍不負其意。”

段橫刀鄭重接過。

主動投誠一個，死了一個，又倒戈一個，只剩一個蒙骧仿佛負隅頑抗。

這并非蒙骧本意，但此時再說什麽，恐怕也沒人信了。他知道自己先機已失，落了下乘，只得硬着頭皮出列，以表忠心。

他以為南平王不會輕易放過，沒想到對方态度竟十分平和。

見他滿臉疑惑，裴元度起身道：“幾位該不會以為，大王是僅憑諸位今日的态度評判吧？諸位歷年政績、考評，治軍理政的成效，百姓口碑等，早在大王案頭。今日見面，不過是當面考校一二罷了。”

蒙骧心頭稍松，蒙家世代駐守邕州府，治理不說有多少建樹，也是從不魚肉百姓，而且治軍嚴格，頗有威名。這麽說的話，一開始大王就是給他留了機會的。

幸好他沒帶兵前來……

一時，劫後餘生般，三位還活蹦亂跳的經略使心裏冒出了同一句話。

之後，黎鎮的屍體被清理，場中恢複熱絡，衆人把盞言歡。酒過三巡，段橫刀等人最關心的黎鎮死因，也終于露出真容。魏鈞命人演示，燧發槍的威力，将他們徹底收服。

席間，魏鈞也飲了幾杯，宴會散場時帶了些許酒意。

月下獨對，魏鈞淺淺吻陸澄觀的唇，無限溫存。

“澄觀，多謝。若不是你，此間事絕不會如此簡單。”

陸澄觀淺笑，轉頭看來。

“魏鈞，是你，我才甘願同行。我的家鄉有一句話，上蒼為你關上一扇門，就會為你打開一扇窗。你雖然失去了東宮權位，但，我為你而來。”

月光下，他的目光仿佛穿越千年時光，投射在魏鈞怦然跳動的心上。

第二卷《南風知意》完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寫完了，老規矩，休息兩天

很少在作者有話說裏說什麽，其實最近有點emo，這是我很喜歡的故事，寫得很認真的故事，但是一直成績不理想，所以偶爾也會自我懷疑

等我休息一下，周三開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