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史載, 永承二十二年，宸武帝魏鈞收五府之權，設五府經略使統轄, 嶺南道五府分治之局，由此始歸一統。

既而更革政務，澄汰吏治，改制農器，勸課農桑, 廣置工坊, 疏通貨道，大舉募軍, 整饬武備。嶺南之政，煥然。

武帝之基, 實肇于此。後世論武帝中興，皆以嶺南之變為其嚆矢。

而對于此時的陸澄觀，燧發槍問世後，三個月裝配五百人的基礎上, 他幾乎同步完成了第一門火炮的制造。

最關鍵的是，火炮彈藥适配都由李青和雲離主導完成。在經歷過燧發槍彈藥研發之後, 如今的他們，不僅能夠配比制作出完美裝填入實心鐵球的火藥，還提出了霰彈的構想并付諸實踐。

而試射流程則由老趙頭負責拟定，他提出了完全接近現代工程領域的“階梯加載試驗”——先用設計裝藥量的50%試射, 确認炮管能扛住；再增加到75%、100%，逐步驗證安全性。

聽到他們自主闡述構想時，陸澄觀很欣喜。他的比喻不一定恰當，但那種感覺真的很想自己埋下的種子在經歷風霜雨雪後, 終于破土發芽。

由于燧發槍和火炮兩者之間已經沒有難以攻克的技術壁壘，在制造出第一門火炮後，标準化生産流程也建立了起來。永承二十二年底，他的工坊已經能夠穩定每月生産四門火炮。

當然，此時他們還不足以造出後世聞名的“紅夷大炮”和“佛郎機”，但僅僅造出中型滑膛加農炮，在第一次試射時也吓跪了大半個試射場的人。

如同地底悶雷般的轟鳴，一炮炸飛靶牆，就連訓練有素的王府親衛，也有人不由自主驚聲尖叫。

如果不是魏鈞在場震懾，陸澄觀毫不懷疑，這完全會被當成巫術，而非人造。

但不管其他人怎麽想，他很滿意。因為這意味着，他的工作重心終于可以轉移到另一項技術命題——蒸汽機。

當下要通過機械制造進一步提高生産力，開啓大國重工模式，最迫切的無疑是動力革命。

可在剛啓動蒸汽機研發時，長期透支精力、極不健康的作息，終于還是對他展開了劇烈反撲。積勞成疾，心髒狂跳，陸澄觀昏倒在工坊。

那日傍晚，他蹲在鍋爐旁調整連杆，忽然耳朵裏嗡了一聲，心髒猛地一墜，整個人向前栽倒，額頭磕在鐵砧邊緣，當場沒了意識。

趙雙全沖進來時他已臉色灰白，呼吸淺得聽不見。幸好徐子宜來得快，被趙雙全連滾帶爬喊來，才趕在命懸一線前把一劑參附湯灌了進去。

否則，他當時說不定就交待在那了。因此，他的項目被強制暫停，魏鈞壓着他住進王府休養。

面對郡王殿下的怒火，工坊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直到陸澄觀醒來。

“你不會是打着讓我養病的旗號，給自己謀福利吧？”陸澄觀腿腳發軟，渾身冷汗未收，可見魏鈞面白如紙，他不禁故意打趣道。

他本意是想活躍氣氛，沒想到卻徹底觸怒了魏鈞。

魏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不止的愠怒和恐慌。

“徐子宜說，再晚一點，就救不回來了。”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開口。陸澄觀看向他通紅的眼眶，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闖的禍有點大，不是插科打诨能混過去的。

他躺在床上，魏鈞坐在床沿，他也不敢起身，只能又輕輕拽他的袖子。

“你知道的，這一世是撿來的，我很珍惜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我這麽年輕，扛得住……”

“好吧，我就是忙起來就沒在意過了多久，我都沒意識到我兩天兩夜沒睡了。”

一連三句解釋，魏鈞聽得一句比一句火大。可這人就這麽薄薄一個躺他床上，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和一年多前相比，身上所有的軟肉都像是被消耗殆盡。

他是為了什麽如此拼命？

是為了他的大業。

魏鈞說不出話，如果一味指責，未免太不識好歹。可讓他安然領受，漠然視之，更是根本不可能。他只能重重阖上雙目又睜開，不知如何回複。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陸澄觀倒下去的模樣，無法想象如果就此失去他，自己會做出什麽事。

大概，會瘋吧。

他不理，陸澄觀卻不是他養在籠中，要小意侍弄、軟語哄勸的金絲雀。陸澄觀會自己找角度、找機會，哄他。

“允執阿兄……三郎……好三郎，我還有點餓。”

偏偏，魏鈞從來吃他這套。

終于，魏鈞不再不理他，轉而起身到門口去吩咐人傳膳。或許是被他打岔破了功，再回來時他的臉色也緩和些許。

那天後，他在王府一住多日。無所事事，就連拿筆畫圖，魏鈞都不讓，他的日程理所當然只剩騷擾魏鈞。他一度懷疑魏鈞就是故意的，純純為了感受這種被他圍着轉的感覺。

哼，什麽心機釣系。

魏鈞理政，他在旁邊問東問西。

魏鈞練武，他看得吱哇亂叫。

魏鈞巡營，他硬湊上去。

魏鈞巡查水利，他指點江山，然後被強捂住嘴。

“松開，松開……真的不累，我智商兩百，心算滿分，你根本不懂我的輕松。”陸澄觀抗議，無果。

終于，在休養了七八天後，得到了徐太醫一切正常的複診結果，他被允許從事一些室內工作。

陸澄觀本來想反抗的，但一對上魏鈞不展的愁眉，他就咽了回去。

從他昏迷到現在，他沒見魏鈞笑過。嶺南頭頂的天，全陰，壓迫感拉滿。

他只好答應，但閑是閑不下來的，他開始系統編纂數理化教材。

這件事，魏鈞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他已經見識過陸澄觀的學識有多大的威力，足以一炮轟開城門，一槍擊殺桂府經略。

而學識，只有讓更多人研讀，才能發揚光大。

他只牢牢管住他的作息，不讓他久坐。又想盡辦法給他食補，夜裏哄他早點入睡，争取養回一點肉。他每天太規矩，以至于陸澄觀都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也換了個芯子。

“真的不做？”陸澄觀精神恢複不少，天天跟魏鈞睡一個被窩，就忍不住開始想東想西。

當然，手也不可能規矩。

魏鈞按住他在自己腰上作亂的手，問：“這麽想？”

陸澄觀點頭。

魏鈞于是松開手，整個人放松舒展開來，給了他一個随意的眼神。

陸澄觀翻身壓住他，兩眼放光：“我來？”

回應他的是魏鈞的一巴掌，拍在了他臀上。

“你倒是敢想。是讓你随意……摸的意思。”

陸澄觀：“……”

“這跟只給看不給吃有什麽區別？”

“區別？沒讓你選。你如今的身體，得存住精氣。”最後一句，魏鈞略略壓低了聲音。

“誰說的？”陸澄觀不滿，随口接道。

“徐子宜。”

陸澄觀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說：“你還特意問他這種事？？？我不要面子的嗎？”

說着，陸澄觀一捶捶到他肩上。

魏鈞順勢把人抱住，含了點笑，在他耳邊說：“在平安齋的頭一回，我傷到了你，用的藥就是徐子宜給的。不然你以為哪來的？”

“魏鈞——！”

“噢……你以為南平王、廢太子閱人無數，常備這些？”放在心尖上的人在懷，魏鈞怎麽可能心如止水，說到舊日情事，他情難自抑地含住了近在咫尺的耳珠。

齒尖輕輕碾磨，換來陸澄觀一聲驚喘。

聽着這一聲，他聲調微沉：“知白，乖一點。實在想，就給你摸一摸解饞。再多，都不可以。”

陸澄觀一推他，從他身上滾下來，拿被子捂住整顆頭，聲音也悶在被子裏：“滾！還不知道是誰給誰解饞。”

魏鈞輕笑，大方承認：“我當然饞，所以你要快些好起來。”

陸澄觀不接話了，但那天之後，他也規矩了很多。作息、飲食都變得配合，看得出來，養身體的決心很大。

而魏鈞，也騰出了更多時間來陪他，甚至成了他的“學生”——他的數理化教材，寫出來第一個看的就是魏鈞。魏鈞會從一個大宸“土著”，且絕對文科偏科生的角度給出反饋，告訴他哪些地方看不懂，并提出自己的建議。

“陸師，答得妥帖可有獎勵？”魏鈞微微傾身，投下的陰影将他籠住。

陸澄觀故作不懂，想親，哼，沒門！是誰之前高冷？

他義正辭嚴，大聲道：“你要小紅花啊？那我把你的九九消寒圖全畫成紅梅好了。”

魏鈞的詢問不過是告知，他越是故作拒絕，他的吻來得越快，越猛烈。

陸澄觀一開始還故意推拒，被他捏住後頸就開始半推半就。一對日夜相處，卻久不得親近的愛侶，交換一個吻彼此撫慰。

突然，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兩人的動作。

魏鈞眉間蹙起，滿是被打斷興致的不虞。陸澄觀退開些許，說：“肯定有急事。”

兩人略整衣冠，魏鈞叫人進來。

飲鋒斂眸入內，一眼不敢亂看，禀報道：“殿下，昭華殿下來信。”

魏鈞擡手接過，飲鋒立刻退至門外。

陸澄觀湊過去看——

【阿兄如晤：

京中風雨飄搖，父皇龍體日衰，常有不支之狀。大兄、二兄、五兄角力愈烈，事多近明，朝中朋黨林立，伐異不休。然父皇病愈篤，愈不肯釋權，有言及立儲者，辄雷霆震怒。妹在京中一切如常，謹遵兄囑，靜觀其變。

唯蘇淮青谏曰，宜緩陛下之疾，陛下在，則阿兄名正言順，繼位可期。妹深以為然。故近日侍疾紫宸殿，于醫藥諸事，尤加意察之。初，父皇猶疑妹為兄故作姿态，久而漸信，今宮中亦無敢輕慢者，兄可寬心。

惟有一事：理國公府似有不測，消息未洩于外，妹不得其詳。唯聞國公夫人忽昏厥不省，餘皆不知。俟有确訊，再報。

妹昭華拜上。】

兩人對視一眼，神色都漸漸凝重。

理國公夫人不是陸澄觀這個穿越者的生母，兩人都心知肚明。但她是陸九郎的生母确定無疑，她若真的病重，并不是小事。

陸澄觀想到初來時和陸夫人不多的接觸，對方拳拳愛子之心，讓他感受到溫情。他不希望對方有事，要身體康健、長命百歲才好。

可世間事，從來事與願違。

令他沒想到的是，昭華的信到後的第三天，陸家便來了信，是陸玠親筆的訃書。

【澄觀吾兒：

汝母遽疾而逝，停柩中堂，待爾兄弟三人歸，方舉大殓。

速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