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陸夫人暴病而亡, 實在是一件令他們措手不及的事。

于私，她疼寵着長大的嫡幼子陸九郎，必須立即回京奔喪。

于公, 禦史中丞、充嶺南道監察使陸澄觀，按制，當丁母憂。

而一旦他卸任嶺南道監察使，就是震蕩整個嶺南的大事。

看完陸玠這短短幾行字的手書，兩人一個眼神間已把其中脈絡理清。

“我必須回去, 哪怕她不是……”陸澄觀的話沒有說完, 他知道魏鈞明白他所指，哪怕她不是他的生母。

魏鈞緩了緩神, 說：“喪禮之後，你主動上折丁憂。肯放權, 又哀毀至極，他才會信你。”

“那若是他真準了……”

“你不必憂心嶺南局勢，我盡可掌控。”

魏鈞看向他，目光裏是他看不透的幽深。

魏鈞沒有說, 一旦他留京，他會切斷他們的所有聯絡, 不會給任何人質疑他“立場”的可能。而他們的再見之日，便是他揮師北上，帶着嶺南軍殺入東都之時。

反倒是再派誰來任監察使，那不過是小事, 他根本不懼。在嶺南經營一載有餘，若還彈壓不住一個新來的監察使，談何北上？

他只是不舍與他分別，只是擔憂他這一路的安危。

他正想着, 就聽陸澄觀開口道：“我沒有擔心嶺南局勢，你怎麽可能掌控不住？我只是舍不得你，我會想你。”

陸澄觀擡眸，兩人對視，別情漫溢。沒有商量，但幾句話間，彼此都确信了下一步安排。

他們南下時，皇帝只給了三天籌備時間，那時離京匆忙。而這次回京，是為奔喪，別說三天，只能連夜啓程。

每一次，都是這麽匆忙，連好好告別都做不到。

魏鈞掌心把住他下颌，毫不遲疑地吻他。

連日來的克制，在此刻全部崩塌在這個吻裏，所有無言的難舍，都融化在唇齒間。如此熾烈，卻又如此單純，僅僅只是一個吻，魏鈞扣住他腰的手都沒有多用力一分。

兩人都不自覺閉上了眼，全神貫注感受彼此的氣息和溫度。

再睜開時，魏鈞貼在他唇邊啄吻，陸澄觀輕顫着回應。

“只能快馬趕回，一路驿站換馬。”魏鈞目色深沉如墨，每一個字都像是嘆息，“好不容易養回來這點肉，這一趟……又要交代了。”

陸澄觀實在做不出為人子的哀色，更多的是旁觀者的唏噓，想了想說：“也好，晝夜不停，回去就是形銷骨立，也不用假哭了，誰看都是一個大孝子。”

“胡沁！”魏鈞低斥，對他這“樂觀主義”精神無言以對。

他說過，在他的家鄉，東都至廣州的“高速列車”只需三個時辰，他哪裏吃過這種苦。

“路上撐不住就休息，別硬扛。”

“嗯，我知道。”陸澄觀應道，想了想怕魏鈞不放心，又補了一句，“我真的惜命。”

“往北已是大雪，雪天趕路易摔，萬萬小心。”

陸澄觀又應：“好。”

“八百裏加急也要二十日，你一個月能趕到都不算慢，不必太着急。”

聽到這，陸澄觀已深深動容，魏鈞何時這般殷切叮囑過誰。他重重點頭，就聽他又說——

“大宸喪儀行七七齋，停靈七七四十九日，每隔七日設齋超度，你必定能趕到。陸玠尚在，陸夫人靈柩應當不會立即入土，會在七七齋後權殡，等待來日合葬。”

陸澄觀再忍不住，一頭紮進他懷裏，雙手緊抱，聲音悶在他肩頭：“我把你打包帶走吧。”

魏鈞的話一下頓住。

他們都沒想到會這樣突然分離，可他們從不是小兒女作态的人，彼此都足夠成熟穩重，能夠獨立應對分別後的風雨。但在此時，陸澄觀說出口的這點“小任性”，又何嘗不是他的心聲。

“澄觀，此去……若不能南返，你等我。”魏鈞低頭，唇貼在他發頂，“至多兩年。”

陸澄觀搖頭，又點頭，說：“要是回不來，我就找個替身留京，我偷偷回來。”

“你，別胡鬧。”

“那我就說喪母傷心抑郁，出家雲游跑路。”

“你……越說越離譜。”

魏鈞的話明明像是責怪，語氣卻無限溫柔和包容。他又吻他額頭和眉眼，像怎麽都吻不夠。

驚塵在門外，輕敲門扇：“陸使，人都到了。”

陸澄觀聞聲，從魏鈞懷裏蹭出來，又忍不住再次抱回去，深深嗅他身上的味道，說：“把你用的香給我，我帶走。”

魏鈞搖頭：“你用了逾制，還會被有心之人認出是我慣用。”

陸澄觀氣悶：“什麽都分三六九等，逾制就是大罪，等你當了皇帝，我就改這條法令。”

魏鈞輕撫他後頸，應聲：“好。”

兩人分開，陸澄觀打開門，魏鈞跟上。

王府前院花廳內，老趙頭、王餘、趙雙全、雲離、李青等“技術骨乾”俱在。

被突然叫來王府，本以為是單獨被叫來，到了一看人差不多齊全，衆人俱是忐忑。如果不是出了什麽大事，絕不會這樣叫他們都過來。

陸澄觀一露面，所有人都刷的起身，神色略有些焦急。他們都看到了，驚塵和流星已經背好了包裹在外面等。

時間緊急，陸澄觀和魏鈞沒有落座，就站在廳中。魏鈞甚至稍稍落後他半個身位，在這個場合與他分了主次，而非尊卑。

“東都來信，家母急病而亡，我要立即動身回京奔喪。母喪丁憂是禮制，最壞的可能是我幾年都回不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要各司其職，勤懇鑽研，精進手藝。”

“書院的課繼續去上，我編了新的教材，你們自己拿去先學，學會了再給格物科的學子們教授。學不懂的……”

陸澄觀說到這，轉頭看向魏鈞。

魏鈞從容接上：“來問吾。”

衆人：“……”您要不看看您說這話的語氣神色呢，誰敢來問啊。

“嗯，問大王。別怕，你們是我的徒弟，就得喊大王一聲‘師公’。”

衆人目瞪口呆：“……”

在場的絕大多數，已經被這個消息打蒙了。他們中敏銳的兩三人也不是完全沒有過猜想，但也沒想到師父會就這麽說出來呀。

老趙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趙雙全看看陸澄觀又看看魏鈞，像是在努力想明白這句“師公”到底是怎麽算出來的，雲離則默默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陸澄觀和魏鈞淡然自若，陸澄觀還補了一句：“盡管來請教。”

衆人木讷點頭，一個個都有點傻愣愣。不過，陸澄觀看過去，他們雖說震驚過度，但對魏鈞的态度明顯更之前不同了——仍然畏懼，卻多了一份無形的親近。

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這件事，自然不是興之所至，随口一言。如果他真的一去不返，這些人需要一個“師門”長輩，才能讓他們真正安心跟随。這是古代師徒綱常下的最優選。

寥寥數語，便是告別。陸澄觀轉身往外走，驚塵和流星跟上，王府外已備好良駒。

漫天夕霞中，他翻身上馬，與衆人揮手。見趙雙全落淚，便笑道：“哭什麽？現在知道你們可是有大靠山的人了，以後在嶺南可以橫着走。”

侍衛牽來魏鈞的坐騎，他随之上馬，一路送陸澄觀出城。

然送君千裏，終須一別。藩王不得擅離封地，嶺南初定，更不能沒有他坐鎮。

暮色四合，城外十裏長亭，陸澄觀與他作別。魏鈞擡手向侍衛示意，侍衛奉上三個長條形布包。

陸澄觀哪裏會不知道是什麽，哪怕長亭中燈籠的光明明滅滅，顯得昏暗，可他造的東西，他一打眼就知道。

他簡直兩眼一黑。他該想到的，魏鈞怎麽會同意他只帶兩個人上路。原來是等在這，虧他想得出來，給他整三杆槍。

他當場就推了回去，神色堅決。

“決不能現在就面世。”

說完，他幾乎是跑出了長亭，逃也似的。魏鈞見狀，沒有再勸。

陸澄觀催馬跑出幾步，又調轉馬頭回來和他接吻。

他們誰也沒再說話，可最後對視的那一眼，魏鈞無端覺得，陸澄觀該是懂的——懂他未盡之語，所以才如此依依惜別。

魏鈞在官道旁枯站許久，久到陸澄觀的身影已消失許久，他仍站在原地。

從水路南下，到陸路北上，如魏鈞所言，真是一段完全不同的路程。彼時船行平穩，沿途還可看山看水，如今卻是馬蹄不停、塵土滿面。離開廣州的第二天，陸澄觀就磨破了大腿內側，之後就是反反複複結痂又磨破，磨破又結痂，直到生出繭子。

他們每日要走的路程都有定數，如果趕不到下一個驿站，就只能風餐露宿。不僅如此，因為趕時間，他們幾乎不進城補給，常常是乾餅配涼水，嚼着嚼着就咽不下去了，可咽不下去也得咽。

尤其過長江之後，天寒地凍，風裏帶了刀子似的寒意，刮在臉上生疼。涼水也沒法将就了，有時候就是乾噎。

某天，大雪漫天而降，天地間一片混沌，驿馬的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在一個山坡轉角處，馬蹄打滑，陸澄觀連人帶馬摔了出去，脊背重重磕在凍硬的土路上，整個人被掀出好幾步遠。

驚塵和流星急忙翻身下馬撲過來時，他幾乎爬不起來。萬幸沒有傷到骨頭，等身上的痛稍稍緩和，他們又繼續上路。

越往北，不僅是越冷，城池也越大，人煙越稠密。河道裏結着薄冰，兩岸的船只被凍住大半，船工們在岸邊生火取暖。可那些繁華并沒有讓陸澄觀覺得安心。

出徐州時，他看見路邊一個衣衫單薄的老人蜷在雪地裏，身旁擱着一只已經空了的碗。不遠處有家酒樓，燈籠紅豔豔的，絲竹悅耳，門縫裏漏出熱氣。陸澄觀無法坐視，令驚塵折返去買棉衣，看能否幫老人熬過這一冬。

可再往前，逼近城門外流民營，他發現這樣的事他想管也管不過來。太多了，他即使有心也無力。

不止有老人、婦人，還有瘦骨嶙峋的孩子，幾個孩子縮在牆角分一塊硬邦邦的燒餅，冷得連伸手都直哆嗦。

在嶺南，他見過的人窮是山坳裏那種窮，是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外人、沒路可走的窮。可這裏是中原腹地，是整個大宸最通達的地方。但富的人還在富，窮的人依然沒處去。這種反差刺得他眼窩發酸，像是有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離開廣州的第二十五天，傍晚他們終于抵達東都。

城樓巍峨，旌旗獵獵，跟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可陸澄觀牽着馬站在甕城裏，擡頭看去，只覺恍如隔世。

他們三人都是形容憔悴，衣袍上沾滿塵土，眼眶深陷，胡茬橫生。守門的士卒打量了他們一眼，大約是覺得是什麽遠道而來的落魄流民，不耐煩地出聲催促。

陸澄觀沒有在意他的态度，流星昂着頭，從懷裏掏出過所遞過去。

那士卒接過一看，面色驟變。立刻雙手托着文牒遞回來，躬身行禮，語氣已是畢恭畢敬。流星接過過所，重重一哼，三人牽馬入城。

穿街入巷，一路到了理國公府所在的昭德坊，遠遠便看到了府門前那對白燈籠。白幡在風中翻卷，門楣上懸着素綢，階前堆着紙錢的餘燼，灰白的紙灰随風揚起，像一場沒有停歇的細雪。

他在門前下馬，仰頭望去。門房從裏面探出頭來，一眼望見他，先是一愣，随即飛奔着向內院跑去，邊跑邊喊，聲音帶着哭腔：“九郎君回來了——九郎君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終于趕上了……這幾天更新時間會有點不穩定，但會盡力保證更新的。小孩甲流，燒到39.5，我已經差不多熬了三個大夜，媽媽是一種比陸澄觀還能熬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