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陸澄觀來到大宸已近兩年, 雖然一直說是失憶，但也不可能對原身相關的事不聞不問。尤其是這趟回來的路上，流星又和他細細講了府中人事和喪葬禮數。

比如陸澄觀嫡親的大哥、二哥的情況。

一到府門外, 如今已經完全抽條，長成成年男子摸樣的流星，便跟個靈寵似的跟在他身後，生怕他弄不明白鬧出笑話。

三人站定，流星提醒：“入門而左。”也就是奔喪要從大門的左邊進門。

入府直奔靈堂, 流星又說：“殡東面西。”也就是走到靈柩的東面, 面朝西邊扶靈而哭。

說完，又飛速小聲提醒：“東面上首第一個是大郎君, 第二個是二郎君。”

靈堂內只餘悲哭，流星一是敢對主母不敬, 二是此情此景下，也想起了主母的仁慈，不禁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陸澄觀本來覺得自己哭不出來, 可見他這樣，不知怎麽就受了感染, 眼眶全紅了。

奔喪原本該“披髪”，但正如陸澄觀玩笑所說，他們這一趟趕回，雖談不上“形銷骨立”, 但也是形神俱疲，根本沒有“作秀”的餘地。

“九郎。”

一聲聲呼喚，先是之前他在國公府見過的堂兄妹們喊他，再是他頭回見面的大哥、二哥, 接着是聞訊匆匆趕來的長輩，以及陸玠。

這一聲聲，仿佛喚醒了他身體裏早已逝去的靈魂。他無法自控般，淚水奪眶而出，整個人撲進靈堂裏便跪倒在地。

什麽殡東西面，什麽免袒成踴，此時都不重要了。他是理國公府玉勒金鞍的小公子，是弱冠之年位居四品的陸九郎，如今卻形如流民，哭得五內俱崩。

他的大哥陸澄懷，二哥陸澄明都已是而立之年，此時見幼弟恸哭，風樹之悲更甚。兩個哥哥快步起身，三兄弟在堂中抱着哭成一團。

陸玠和發妻鹣鲽情深，見到兒子們如此，更是悲從中來，幾乎站立不住，半身重量壓在管家臂上。

陸澄懷是長兄，是理國公府世子，是吳郡陸氏下一代掌權人，哭着也得強撐。他兩手拍着兩個弟弟的後背，輕聲安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陸玠走近，把手壓在幼子肩頭，一如分別之時。

“都起來吧。”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哽咽。以致于說完這句還停頓了一下，才對陸澄觀說：“去給你母親上柱香。”

陸澄觀擡袖抹淚，點着頭起身上前。大哥陸澄懷親自為他點香，二哥擰帕子給他擦臉，一時兄弟三人竟如幼時，看得陸玠也跟着紅了眼眶。

陸澄觀不知道該在靈前說什麽，只一味落淚。一開始大概是原身殘留的意識影響，一個頭叩下去，變得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什麽。

或許回到了剛穿越時的環境，令他的記憶被拉扯回過去。想到此生無法再見的親人，想到徹底告別的黃金時代，心緒複雜難言。時光會消磨許多，卻無法改變一切，無法讓人忘卻一切。

他以額觸地，又埋頭靜靜哭了一會，才重新收拾好情緒。

陸澄懷和陸澄明都沒有見過“失憶”後的幼弟，只從家書中得知他這兩年的情況。只言片語遠不如真實一面來得具體深刻，因此在他們心裏，九郎還是過去那個活潑愛鬧的少年。

面對此時埋首在亡母靈位前，哭得渾身輕顫的九郎，巨大的反差令兩人生出無限憐惜，只覺得弟弟實在是對母親孺慕已極。

這次回京，陸澄觀不是不忐忑的，他要面對的事很多。首先就是兩位“親兄長”的考驗。

他根本沒想過，竟然會從原身身上得到“幫助”，稀裏糊塗就已經混過了最重要的一關——只要相信了他對家人的親情，那其他不合理之處，就都可以用“失憶”來解釋了。

他起身時，心裏其實有些尴尬，二十多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小孩似的。但也顧不上了，因為兩個哥哥都在旁邊看得，他得先打招呼。

剛才光顧着哭了，也沒看清臉，這會再看，他左看右看，一時分不清誰大誰小。

陸澄懷今年三十三歲，陸澄明三十一，兩人年齡相仿，長相相似，又都是一身齊衰。陸澄觀簡直兩眼一抹瞎，只能硬着頭皮喊：“大兄，二兄。”

陸澄懷：“……”

陸澄明：“……”

在場其他人：“……”

很好，看大家的反應陸澄觀明白了，二分之一的幾率他都沒蒙對。

就很沮喪！

兄弟兩一看弟弟埋頭自責上了，兩人對視一眼，陸澄懷忙說：“大兄聽說了，前歲落水，你忘記了許多事。”

陸澄觀點頭：“是。一直沒有機會面見兄長們，是弟弟的錯。”

兩人本就憐惜弟弟，見不上面都是職司所致，又不是弟弟的錯，現在見他主動攬責，更是心軟得一塌糊塗。一說到職司……剛晉升的從四品河東道觀察副使陸澄懷、六品的鄂州長史陸澄明，弟弟現在品階比他兩都高，他們還能怎麽挑剔？

陸澄明立刻接話：“你赴嶺南任職，山長水遠又走得緊急，怎麽能說是你的錯。如今見到了就好了。”

靈堂內不是說這些的地方，陸玠見兄弟三人已見過面，也給上過了香，便吩咐管家送陸澄觀先回自己院裏梳洗沐浴，換上喪服。

其實回自己的院子，哪裏需要人送，更何況是國公府大管家。但三子皆外任，最小的九郎又去得最遠，一路趕回來滿面風霜，就連手指都起了凍瘡，陸玠都看在眼裏，實在愛子心切。

陸澄觀明白，便也沒有推辭。

回房收拾妥當，蕊珠和流星捧了喪服來。一年多未見，蕊珠已梳上了婦人髻。

她見到陸澄觀，便一禮道：“敢叫郎君知曉，夫人年前做主将我配了人，還讓我先管着郎君的院子。”

說着，她便也眼中含淚。如今回想，她不禁懷疑，是不是那時候夫人便覺得自己身子不妥當，這才越過九郎将她配了人。是不是擔心她有什麽不妥，九郎由外任，自己已二十三了，會被一直耽擱下去。

但這話她不敢說，她一個下人，哪敢把自己擡舉到這個份上，還值得主母為她考慮。

她不說，陸澄觀卻要問。陸夫人深居後院，她的事，後院這些丫鬟仆婦最清楚。

“我母親到底出了什麽事？”陸澄觀看向蕊珠，神色冷峻。不怪他多想，在夜侯司時，後宮陰私他見得不少。

蕊珠對上他的眼神，霎時有些被吓住。過去在她面前沒有半點架子，甚至像她弟弟的少年，再見時已是眼含利劍。

她眼裏蓄的淚瞬間落了下來。

“九郎外任後，我們這院子空置，除了守着院子，我便常給夫人做些女紅，算是替九郎奉上一二心意。夫人昏厥的那日，我正好去送東西。九郎，我當時就在。”

說到這，她話音頓住，仿佛回憶起當時情景，便心中惴惴。

“當時夫人正和三夫人閑話，突然就按住心口，面色青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三夫人吓得連連喊人，我跑出去叫人，等太醫趕到時，夫人已經……已經不省人事了。”

陸澄觀沒有打斷她，等她平複了一下，才問：“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是‘中惡’——突發心腹劇痛，氣血逆亂，陰陽相搏，神氣為邪所乘。來得太快，根本來不及施救。”蕊珠說到這裏，聲音低了下去，“夫人平日裏身子雖不算強健，但也不曾有過這般急症。阖府上下都措手不及。”

“後來呢？”陸澄觀問，“府中可曾查驗過？”

“查了。”蕊珠點頭，“家主大怒，親命封了夫人起居的院落，所有近身伺候的人都問過一遍，太醫也驗了脈案，後來又說請了京中幾位名醫合議，結果都說是猝發之症，并無外力所致。府中沒有處置任何人，也沒有傳出什麽風聲。”

她頓了頓，“九郎若問有沒有可疑之處，婢子确實不知。只聽說夫人那日用的茶點、香爐裏的香料，全部驗過，沒有異樣。家主親自過目的。”

陸澄觀沒有說話。只把蕊珠的話在心裏捋了一遍。“中惡”——這個病名他在夜侯司卷宗裏見過，确實有猝發而亡的記載，但往往發生在驚懼、勞累或體虛之後。聽蕊珠的形容，非常像急性心梗，但陸夫人瞧着雖然不算特別強健，但也沒聽說有心髒病。

他按了按眉心，他不是學醫的，更不是學法醫的，多少有點外行了，暫時無法深究。

“九郎一路勞頓，先更衣罷。”蕊珠将喪服捧到他面前。

陸澄觀換上，轉身出了院子，往靈堂走去。

剛在靈前跪定，管家便匆匆趕來：“九郎君，家主吩咐——五七原定在您回來之前，家主說，人沒到齊不作數。如今您回來了，日子便定在明日。”

“明日？”陸澄觀擡頭。陸府大祭，他回京的消息也必然傳了出去，明日必是賓客雲集，各方打探。

“是。趕早不趕晚，府中一切已經備好，只等您到場。”管家低聲道，“家主的意思，該走的儀程一樣不少，您只消明日辰時到靈堂便是。”

陸澄觀點了點頭，這場合早晚會來。

那晚他幾乎沒怎麽睡，這還是哥哥們照顧他遠道歸來，沒讓他守靈。

寅時剛過，他便被叫起身淨手，換好喪服，往靈堂走去。天還未全亮，靈堂裏燭火通明，僧道已在廊下排班。

哥哥們親自去準備祭品了，他獨自在靈前站定，先靜靜上一炷香，一派肅穆。

聽到腳步聲回頭，見來的是陸玠。他穿着一身素袍，身形如風雪難催的松柏。父子二人在靜默裏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