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阿耶。”陸澄觀自然尊老愛幼, 更不用說陸玠還是妻子新喪的鳏夫，他先開口道。

靈堂內燈燭環繞，照得一切都很亮堂。陸玠從門口邁入, 他的表情便也跟着清晰起來——

眉頭深蹙，看向亡妻的棺椁時，滿目痛色。

陸澄觀想問的話一下頓住，他反思自己還是太局外人了點，這時候問死亡查因的細節, 無異于在家屬心口上紮刀。

陸玠見他欲言又止, 卻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要談嶺南情形。便對他緩緩搖了下頭, 叮囑道：“今日客多，你顧好自己, 旁的過後再說。”

陸澄觀覺得，人和人的感情就是在一次次相處中，不斷加深和減淡的。他和陸玠一年半未見，單獨說的這第一句話, 就令他動容。

他正色應下：“您放心，我知道。”

父子兩也就這一句對話的時間, 接下來便是祭禮和待客。

“五七”大祭是七七齋習俗中最隆重、最關鍵的一道祭禮。民間信奉亡魂會在這一天最後一次返家，與陽世親人做最終告別，然後正式踏上輪回。

“五七”按禮制由長子主持操辦。先是大開府門，陸澄懷兄弟三人喊五更召魂, 接着上香、叩拜開始，陸澄觀一切跟着做。祭禮當中，無論陸氏子弟，還是前來助祭的親友, 都是悲戚肅穆的。

四皇子魏銘到場時，祭禮進行到正要焚燒紙錢、紙紮。他甫一現身，無論喪主還是賓朋，紛紛向其行禮：“拜見肅王殿下。”

魏銘忙擡手止住衆人動作，謙和道：“不必多禮，死者為大，莫要喧賓奪主。”

陸澄觀向他看去，心中驚訝于他的變化。彼時的書癡魏銘，木讷不再，變得落落大方、溫文有禮。

只見他又過來和陸玠等人打招呼：“陸公，諸位，節哀。”

“勞動殿下，折煞我等。”陸玠客氣道，陸澄觀三兄弟答禮。

“陸公不必客氣。陸夫人娘家與我母家本就是表親，論禮論親我都該來。”魏銘說完，看向陸澄觀，“陸使，久違了。”

亡者靈前，不宜談笑，所以魏銘的神情很克制，那一瞬，讓陸澄觀不禁想起了魏鈞。魏銘如今的模樣，竟有些魏鈞的影子。

他心中一凜。面色卻未變，颔首答道：“殿下別來無恙。”

簡單寒暄，祭禮繼續。陸澄觀正要回去跪，轉身時瞥見陸玠神色——疏淡到疏遠，實在耐人尋味。

回京不過一日，他便已察覺到京中變化之大，遠比嶺南收到的消息來得真切。

可緊接着，他就發現，這才是開始。

魏銘來了沒一會，皇帝遣中使臨吊，來的是大內總管梁忠和，以示對陸氏榮寵。梁忠和代天子吊唁之後，又單獨與陸澄觀說話。

梁大監倒是沒什麽變化，唯一的變化就是對他比之前在京時還熱絡兩分。他和顏悅色，直言道：“陛下一直惦記陸中丞，待貴府諸事安頓停當，中丞務必上折觐見吶。”

“我在嶺南，也很挂念陛下。聽聞陛下龍體康健，心裏就踏實。”陸澄觀說着，低頭擡手抹眼角莫須有的眼淚，“母親亡故，我實在泣血錐心。只有看到陛下、太後和父親安康，我才感覺到一點安慰。”

梁忠和聽完，竟顯出些感動——

這麽久沒見了，去了瘴疠橫行的嶺南邊陲，趕回來一趟是累得骨瘦如柴、眼窩深陷，瞧着都沒有世家子弟的富貴樣兒了。可即算如此，他待陛下仍是至純至善。以前他還沒覺出如何，陸使南下以後，有了其他人的對比，他才覺出對方的好來。

陸澄觀不知道梁忠和在腦補些什麽，久違的表演有些倦怠，乾脆轉過身去裝哭。

梁忠和不好在人家母喪的大祭上多說，見狀自覺旁觀祭奠儀程去了。

除梁忠和外，太後身邊的司言女官，靖王府、瑞王府長史也盡數到場，代表最重要的皇室成員們前來吊唁。其中還包括昭華公主，她安排了身邊的大宮女前來，不輕不重地混在其中，顯得像是對親兄長的監察使，多少有一份禮數。

前來助祭的到場親友雖然嘴上不談論，心裏都在想，不愧是山河六姓之首的吳郡陸氏。除了他們家，誰家的宗婦怕都是夠不上這樣的祭禮。

而令陸澄觀沒想到的是，那個因魏鈞而得封親王的五皇子魏锴，竟然親自來了。據陸澄觀所知，他和陸家沒什麽往來，更不是姻親故舊。

他不解地望向一旁的大哥和二哥，發現他兩也是差不多的神情，只是比他更穩重內斂一些。

他下意識便看向陸玠……一看之下，對方目光之冷厲，一閃而逝。

別無二致的道惱致哀，魏锴人來了，倒是沒多說什麽。

祭禮之後，府中在偏廳設素席，答謝連日來吊唁的親友。

陸玠明顯精神不濟，被勸回主院休息。陸澄觀則跟着兩個哥哥去偏廳照應，向每一個賓客行禮致謝。

這樣的場合，其他人還好說，皇子和中使一般是不會去坐的。梁忠和沒有管皇子們如何，只說陛下還在宮中等他複命，便先走了。

肅王魏銘、恭王魏锴，都停在偏廳門口。陸澄懷忙帶着兩個弟弟前來送別，一時，所有目光都彙聚于此，明裏暗裏地打量。

雙方客套幾句，陸澄懷正要把人往大門處引，就聽魏锴突然對陸澄觀說：“陸中丞遠道而回，一路辛苦。”

“為人子，理當如此，多謝殿下關懷。”

魏锴淺笑着道：“聽聞陸中丞在嶺南政績斐然，郡王亦不過居中虛懸耳。陸中丞乃國之棟梁，東都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吾當然關懷。”

從他嘴裏聽到這個話，饒是陸澄觀都有些樂了。他們在嶺南諸番動作，卻始終壓着一件事，那就是沒有上折報給京中，言明節度使和觀察使更易。魏鈞說，這樣以來，不管他有什麽政令，在外都是高、裴二人所為。

儲位空懸，黨争激烈，東都這些人怎麽會顧得上管一個高崇禮和裴元度做出多少政績。在他們看來，只要廢太子魏鈞沒有掌權，就沒有什麽風險。

消息是他們有意操縱的沒錯，但魏锴在他面前這樣“捧”他，也太不遮掩了。陸澄觀餘光瞥向魏銘，想着他會不會立刻跳出來維護他最敬愛的三兄。

但魏銘沒什麽表情，竟就這麽聽着。

陸澄觀意外地收回目光。

接着，他從容不迫地道：“嶺南羁縻之勢，換誰去都一樣，我不敢居功。”他嘴上不敢居功，神色卻倨傲，就像是自己在背後做了無數推波助瀾的事。

戲到了這，陸澄觀不想浪費大好舞臺，迎着各方視線，聲音不高不低地感嘆：“瘴疠之地實在艱險，令人失卻銳氣啊。”

他這張臉，這個身形，與當初天上地下，說起這話來倒顯得特別有說服力。

這時，明明一直在旁邊的魏銘，這才姍姍來遲般開口道：“即便如此，三兄愛民之心未改，聽聞他開王府私庫赈濟貧病的農戶，是我們兄弟的楷模。”

“那又幫得了幾個，杯水車薪罷了。”陸澄觀接下話頭道，“也就騙得了幾個無知百姓。”

然後，陸澄觀就見，魏銘聽了這話，像是有那麽點不悅，可還是立刻就壓了下去，沒有反駁他什麽，更沒有再為魏鈞說話。

陸澄觀大覺不妙。他想過京中局勢變化，但是沒想過當初那個對魏鈞赤誠相護的迷弟，也變得冷淡。

魏鈞如果知道，會失望嗎？

還是說，魏銘只是成長了，成熟了，不再那麽直來直往了？他以為敬重的兄長遠在嶺南，受自己掣肘，所以不希望因為幾句口舌之争，讓自己不滿，以致給兄長進一步樹敵？

應該是這樣？陸澄觀暗暗說服自己，哪怕心底隐隐有個聲音在反駁。

終于還是點到了嶺南，這些人像是都得到了初步滿足，一個個從容退場。陸澄觀心中冷笑，更打起精神。

“五七”大祭忙碌一場，要到第二天才能歇一口氣。夜裏兄弟三人在靈前鋪了谷草，今夜他們要在此守一整夜。“七七齋”中，不是重要的帶“七”的日子，兄弟三人可以輪流守靈，其他房的堂兄弟也可以代勞，但“五七”這樣的大日子不行。

子時将至，陸澄懷在靈前燒紙，讓兩個弟弟先睡。陸澄觀看着他麻衣上沾的草屑，果斷說：“大兄今日主持大祭，本來就忙了一天了，昨天為了照顧我剛回來，也沒有休息，就是鐵打的都扛不住。今晚我守大頭，兩位兄長先歇歇。”

陸澄懷正要拒絕，被陸澄觀一句話頂了回去：“我比你小了整一輪，正是熬的年紀。”

陸澄懷：“……”倒也不比強調他年紀大。

旁觀被掃射到了的陸澄明：“……”他也就比大兄小了不到兩歲。

兩個哥哥默默挪到草席上。

深夜的靈堂內安靜，兩人昏昏欲睡，這時，卻聽一陣腳步聲傳來。是陸玠帶着管家前來。

他沒有向兒子們多加解釋，只命管家暫代守靈，自己帶上他們兄弟三人，沉默着往祠堂而去。

陸氏祠堂，輕易不開，閑雜人等更不得擅入，絕不是什麽父子溫情閑話之所。

陸澄觀之前壓下去的念頭，今日在祭禮所見全部重新翻湧上心頭。他有許多疑惑，有許多猜想，都想向陸玠求證。

他提着一盞宮燈，幫陸玠照路，燭光落在陸玠線條深刻的臉上，只見他神色凝重，像壓縮進了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