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主母過世, 理國公府阖府的下人都得為主母戴孝，但負責祠堂的看守沒有，他只穿了件素袍, 以示對死者的尊重。

陸澄觀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老者須發斑白，精神矍铄，有種平靜如水的安然。

陸玠觀他神色，介紹道：“記不起了？這是耘叔，你要喊叔祖。”

“叔祖。”陸澄觀跟着喊人, 明白這是陸氏本家人。

陸耘打開祠堂門, 引幾人入內，态度親和：“九郎忘了舊事, 又兩個年節未歸，如今算是頭回見。”

他又問陸玠：“家主深夜前來, 可有吩咐？”

“勿要聲張。”

陸耘明白了，送幾人進入祠堂正廳，便帶上門退下，屏退了被驚醒的其他看守。

古樸的大門在他們身後合攏, 廳內被燭火照得亮如白晝，卻好像照不清陸玠鋒利的眉眼。

陸澄觀看去, 一時恍惚，在他印象裏，陸玠一直是沉斂的。他穩如泰山，波瀾不驚, 是陸氏最強大穩定的掌舵人。是何時、何事，令他鋒芒畢露？

陸玠沒有立即開口，他走到供案前，取了三炷香引燃, 然後跪下。

陸氏家主，身姿筆挺地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那一瞬，仿佛亡者有靈，整座祠堂為他俯首。

陸澄懷、陸澄明、陸澄觀兄弟三人跟着跪在他身後。陸澄觀的心跳無端加快，有些緊張。

陸玠叩首敬香，把香插入香爐，然後重新跪了回來。接着，他沒有迂回，聲音在空曠的祠堂內回響——

“陸氏列祖在上，十三世孫陸玠告于靈前：純臣之節，玠今棄之。”

三兄弟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滿臉震驚。

陸氏立族以來，便以“不涉黨争、不預廢立、不附權臣”為家訓，不說陸氏子弟人人恪守，但家主代代純臣。如今，陸玠竟正告先祖，要違逆祖訓。

明明門窗閉合，卻不知哪來的風，拂動了燭火，仿佛是先祖們對第十三代家主陸玠的憤怒和警告。

但陸玠不為所動。

陸澄懷身為理國公世子，下一代家主的人選，不禁開口道：“阿耶，發生了何事？”

他數年外任，對京中之事，只從紙面上了解，畢竟還是不夠深入。

陸澄明也是一臉疑惑，想不通是什麽大事，會讓陸氏家主改弦更張。

反倒是陸澄觀，任職過夜候司，又跟着魏鈞在外歷練近兩年，在這種事上比他們更敏銳。

他蹙眉問道：“和母親的死有關？”

陸玠側頭看了小兒子一眼，不禁阖目，滿面痛色——

“若我早些看清，便不會叫你們母親無辜受害。”

那一刻，他眼中含淚，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失去發妻的丈夫。他的痛苦溢于言表，他的悔恨錐心刺骨，他的憤怒如箭在弦、蓄勢待發。

果然，越是沒有破綻的死，越值得推敲。

生命很脆弱，但又很堅強。人不會無緣無故地突然死去，除非有人替她選了那個“突然”。

“母親的死另有隐情？”

“阿耶，不是說太醫查驗後沒有異常嗎？”

陸澄懷和陸澄明情緒瞬間激烈。都是三十歲的人了，問話的語氣卻尖銳得像十多歲的少年。

陸玠轉回了頭，像是無法面對發妻的暴亡，又像是無法面對同樣痛苦的兒子們。

他定了定神，好一會才開口作答：“太醫查驗後，報的是‘中惡’——突發心腹劇痛，氣血逆亂，陰陽相搏，神氣為邪所乘。看似沒有疑議，但你們母親走後第三日，方嬷嬷自缢了。”

“她留了張字條，說主母走了，她不願獨活。她是你們母親的陪嫁，跟了她三十多年，主仆情深，我本該信任。可她雖說是個下人，但平日亦是錦衣玉食，還有兒有女，有含饴弄孫之趣，當真會為了主子殉葬而死？”

說到這，他的話頓了頓，轉頭重新看向三個兒子。

“所以我命人連夜開了棺，請了陸氏相熟的一位老道長來驗。那道長精于金石之學，他說你母親體內有鉛。不是一天兩天，是吃了大半年的量。”

“她用的安神丸裏，混了鉛白。量不大，本難以輕易被發現，也不致人暴斃。”說到這，他的目光陡然銳利，視線在三個兒子身上一一掃過，聲音沉得仿佛來自深淵，“但這幾日，她偶感腹痛，便以為是體虛血虧，每日進一碗補湯。湯方沒有問題，但湯裏的附子被人換成了未經炮制的生附子，劑量不大，對本就中了鉛毒的人而言，卻是雷霆之威。”

語畢，廳內一片死寂。

陸澄觀是當中最冷靜的一個，兩個哥哥已是雙目赤紅，怨怒勃發。他還能思考，陸玠要違背祖訓，不做純臣了，看來此事，與皇子脫不開關系。

那這鉛毒和生附子，到底是一個人下的毒，還是兩個人？

陸澄懷在母親是被人毒害的真相面前無法自控，一手抓住父親的手臂，一手握住父親的手，跪行兩步問：“是誰？阿耶，是誰害了母親？”

他字字泣血，說到“母親”二字已完全哽咽。

不怪他如此，陸玠夫妻鹣鲽情深，雖也有妾室，卻從未叫妾室誕下庶子庶女，他們兄弟三人，都長在堪稱和諧美滿的家庭環境裏。父親雖嚴厲少言，對他們的關愛其實從沒少過。他們與父母之間的深情，比血緣更深。

驟聞母親枉死，怎麽能接受。

“此事關系重大，我命人暗查，又按下不表，是一直在等九郎回來。”

陸玠看向陸澄觀。

陸澄觀在他沉痛又決絕的眼神裏，想起了白天的情形，他冷聲問道：“是魏锴？”

不稱封號，不呼殿下，連個齒序都不叫，他直呼其名，實在不敬，卻又十足愠怒。

的确如此，陸澄觀沒有如他們父子一般撕心裂肺的悲痛，但他的憤怒不少。皇位之争，為何讓一個溫柔善良的內宅婦人買單？在他們的眼裏，她的命算什麽？

他眼眸如刀，令陸玠心驚——他的幼子不僅已經長成，竟還如此敏銳。

見他不答，陸澄觀又問：“除了魏锴，還有誰參與？魏铤，還是魏銘？”

說到最後一個名字時，他的語氣變得遲疑。他不願相信，但陸玠今日對魏銘冷淡的态度，讓他不得不懷疑。

“鉛白是魏铤下的，買通的方嬷嬷。我以太過傷懷為名，将你們母親貼身伺候的人一同打發了，方嬷嬷一家老小如今都被看管在莊子上，已全都招了。”

“生附子，是魏锴命人換的。”說到這，陸玠握住大兒子的手猛地攥緊，“或許是誤打誤撞，但我猜他更像是……不知從何處發現了端倪，于是渾水摸魚，從中漁利。”

兩位皇子把手伸進陸氏後宅，先後對陸夫人下毒。便是陸澄懷和陸澄明再如何悲痛憤怒，此時也不得不冷靜下來細想。

陸澄懷道：“他們是拉攏阿耶不成，便想從陸氏後院下手？”

陸澄明說得更直白：“他們是想給阿耶換一位夫人？因為母親和最近銳意結納的肅王沾親帶故？可母親何曾與肅王府往來過？！”

聽到這，陸澄觀已經全懂了。

銳意結納，這四個字恐怕非常寫實。四皇子魏銘結交的對象還有什麽人不知道，但他一定公開宣揚和強調，他與陸夫人的親屬關系，把過去不被人關注的遠親，表現得像是來往密切。

這就是魏铤和魏锴會對陸夫人下毒的原因。她是陸玠愛重的發妻，如果她倒向老四，那陸玠會不會在她的枕頭風下，也倒向老四？

更何況……陸澄觀看向陸玠。陸氏家主肅肅如松、氣度沉雄，正當盛年的他會需要一位續弦，這又是動搖他立場的絕佳機會。

他們的邏輯如此簡單、粗暴，卻不得不承認，如果陸玠未能洞察，或許他們真能得逞。

他能想到的，他的兩個哥哥此時也想明白了。肅王魏銘的态度，無疑把他們的母親推到了風口浪尖。可今日，他不是兇手，卻并不無辜。

兩個殺人的，加一個導火索……吳郡陸氏助大宸開國，這麽多年，歷代陸氏子弟出仕效力，代代忠臣。到如今，魏氏皇族便是這樣對待功臣？

兄弟二人的眼神徹底變了，從哀恸到冷冽、決絕，只在一念之間。

“陸氏宗婦，在他們眼中，不過生殺予奪的草芥。”陸玠一字一句，含霜帶雪，“我陸玠，必殺之以報。”

陸澄懷霍然松開了父親的手，深深叩頭下拜。這一拜，既拜父親，又拜亡母，也拜陸氏先祖。

陸澄明跟着也拜了下去。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陸澄觀也随之叩首，說：“殺人者，恒被殺之。是身為皇子、親王的權柄令他們高傲，高傲到踐踏人命，只有将他們踏入塵埃，才能讓他們低下頭顱。”

陸澄觀直起身，轉向陸玠的方向，鄭重叩首：“父親、兄長，南平王仁民愛物，有經緯之才。雖困于嶺南，但心系天下。他若繼位，必是百姓之福、天下之幸。”

“我為他的才智謀略、堅毅果敢折服，甘願追随，請父親、兄長與我一同，共襄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