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在陸夫人“末七”時, 理國公府內誦經禮忏，親友前來致祭。這回沒有五七時兩位皇子、中使到場的隆重，但這是喪期的最後一日, 前來送行的賓客顯得真摯許多。

陸夫人生前的手帕交、娘家姐妹等盡數到場，如秦栾母親這樣的至交好友，哭得情真意切。

秦栾已升任六品的大理寺寺正，負責複核案件、糾正斷案不當。這段時間他在外地辦案，緊趕慢趕, 趕上陸夫人的“末七”回來, 終于和陸澄觀見上了面。

他扶着哭得不能自勝的母親，兩人的視線隔着靈堂對上。那一刻, 陸澄觀竟然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四皇子魏銘的變化在前，他一時摸不準, 秦栾會不會也變了。

秦栾沒有變，第一眼陸澄觀就确信了。秦栾看他的眼神，和過去如出一轍，一個大男人, 看向他時眼裏竟然全是擔憂。情感飽滿到，要不是他早有了心上人, 陸澄觀都要懷疑他對自己有意思的地步。

但“末七”是七七齋的最後一天，祭禮繁複，而且還要将靈柩送入祖墳側近暫厝——陸玠尚在，陸夫人作為先逝的妻子, 需權殡以待将來與丈夫合葬。雖說權殡不像正式出殡盛大，但今日陸府也有得忙，不是敘舊的時候。

陸澄觀沖他點頭致意，然後作為孝子和哥哥們一起答禮。

祭禮結束時, 晨光籠住整座府邸。春日暖風悠忽而起，如同那個明豔溫柔的魂靈在撫慰她的丈夫和兒子。

靈柩出府，數十名杠夫擡着棺木，黃緞棺罩覆于其上。靈前引繩四道、側披四索，六铎搖響，六翣蔽日。陸玠與三子披麻執绋，行于靈前，伴随着僧道誦經聲和紙錢翻卷的細響。

陸澄觀悄然回望陸府大門，又是春日，他來大宸兩年了。兩年前。他送走了交淺言深的裴緒，兩年後，又送走了陸九郎的生母。

收回目光時，他斂下了眼眸中的深邃。

靈柩一路出城，入祖茔側旁墓室時，铎聲停止。擡棺入內，石封合攏，陸玠立在墓道外，脊背挺直，和妻子無聲告別。陸澄懷上前扶他，他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死者已矣，生者向前。只是無人留意，吳郡陸氏這艘巨輪，已在一場葬禮中悄然轉舵，将駛向風高浪急的遠方。

嶺南的暖風仿佛越過五嶺，往北吹去。陸氏子弟除服守制，理國公府因喪事而沉郁的氛圍也稍稍緩和。

陸夫人“七七齋”結束的第二日，陸澄懷三兄弟便上折丁憂，陸澄觀更是上折請求觐見，要向陛下當面陳情。

哪怕他離京近兩年，東都之內也無人不知，他簡在帝心。誰也不敢攔他的請安折子，很快便到了禦前，當天下午，他便收到了陛下召見。

他一身素服，腰束黑帶，無紋無飾，習慣性地從嘉善門入宮，再往紫宸殿而去。

途徑東宮，殿宇失修、雜草叢生。可擡頭望去時，有一棵高大繁茂的杏樹，肆意伸展着枝丫。無人照料，它依舊一樹粉白壓牆頭，開得不管不顧。

兩年了，又是春日。就連東宮的門縫裏漏出來的風，都和兩年前拂過的風，像是同一個溫度。有杏花吹落，撒在他肩頭，溫柔得像魏鈞在身後。

他沒有停步，卻能清晰地想起在熙昌殿內，和魏鈞的一次次碰面。特別是他醉酒誤闖的第一面——當時他酒意上頭，膽子大得不像話，連這人的身份都沒來得及看清就敢往上湊。

陸澄觀低頭掩住嘴角笑意，被接連幾個聲音喊回了神。

“陸使！”

“中丞！”

是鈎盾署的幾個夜侯衛。

他們平時或冷峻或兇戾的臉上，此時都挂着笑容，一個個沖過來和他招呼。有人轉身就要去署內喊人，被他叫住：“張揚什麽，你們如今是沒有鈎盾使管轄？”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不好意思地笑了。果然還是當年的陸使，最是體恤他們這些鐵鴉郎，怕他們對前任上使太熱情，引得現任鈎盾使不滿。轉眼看到陸使身上的素服，想到他母親新喪，他們實在不該在他面前調笑，又連忙收斂，整得臉上表情五彩斑斓。

陸澄觀眼神示意沒關系，看向前面引路的內侍，說：“我趕着去面聖。”

說完，只是往署內淡淡看了一眼，便往前走了。

就像陸府“五七”大祭時，來往賓客都在看他一樣，他這回進宮，一路引動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

進到紫宸殿禦書房，空氣中浮動着淡淡藥味，簾幕厚重，隔絕了外面悅動的春光。

他一進去，便見到了高坐案前的皇帝。

“澄觀參見陛下。”他跪得利落，語調卻拖得很長，最後一個字似乎都被吞了進去，顯出一種哀傷、激動、委屈交織的複雜情緒。

皇帝眉心微蹙，沒有叫起，只居高臨下地打量他——

整個人清瘦了許多，眼下是熬出來的青黑，頭上一頂白布素冠，更顯出被曬黑了不少的膚色，果真如梁忠和所說，一看便是吃足了苦頭，都沒有世家子弟的富貴氣了。

“平身吧。”他緩緩叫起，按住胸口一聲輕咳。

“陛下。”陸澄觀面露着急，關心地問，“您龍體還安康吧？我看您臉色不太好，太醫看過了嗎？”

這一句，便像是回到了他離京之前，還是這麽莽撞的一個愣頭青。面對皇帝什麽都敢問，什麽都敢說。探問聖體極為敏感，問得陛下不悅，便是窺探宮闱的大罪，他卻是張口就來。

可偏偏，他話裏的關切不似作僞，态度太過坦蕩，讓皇帝怪罪的心思都生不起來。

皇帝看他的眼神，頓時有了些溫度，有點過去看自家子侄的樣子了。他眉心稍展，問：“你委屈個什麽勁？”

陸澄觀聞言擡頭，直直望過去，撇嘴道：“嶺南太苦了，我不想去了。”

說着，二十一歲的人了，竟作勢欲哭，直把皇帝看得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陸澄觀卻恍若未覺，嘴角撇得更厲害，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熱得厲害，又無冰可用，根本睡不踏實。水土不服，吃什麽都不對味。人也不好使喚……南平王都不跟我吵嘴了，玩得府司都不理事。”

“總之沒一樣好的。”他像是懶得細說了，一錘定音。

而在這時，數千裏外的安南府，嶺南軍一舉攻破了敵軍防線，拿下占城。段橫刀一聲暴喝，猛地将繡着“南平”二字的大纛插上城樓。

“南平南平，果真平定南疆！大王威武！”段橫刀大笑，奪過身旁将士手裏的槍，便朝天連鳴三發。

燧發槍排射的威力，占城軍成為了第一個體驗者，簡直肝膽俱裂，屁滾尿流。他們沖鋒的軍士根本到不了嶺南軍近前，就已如木樁稻草般一個個倒下，不過是一波沖鋒，便再沒有軍士敢上前。

守城将領慌忙回撤，緊閉城門。占城王召集所有将領商議對敵策略，可還沒等他們人到齊，轟天巨響從城門處傳來。

魏鈞的火炮到了。

五門火炮，和大軍同時出發，晚了幾天到達，卻正趕上了時候。

五門火炮齊發，把厚重的城門轟成了一片碎渣，城樓半邊坍塌。城中百姓以為降天雷，不是躲回家中，就是四散奔逃。至于占城軍，只夠逃回王宮報訊。

段橫刀在城樓上望向城內，大王的親衛營一個個手持長槍，精準射擊。幾乎每射出一枚子彈，便有敵軍倒下。敵軍、敵國百姓在奔逃，而他們的步伐卻分毫不亂，有時連跑動都沒有。

極致動靜對比，冷靜到冰寒刺骨，他從未見過的碾壓式屠殺，殺人如屠雞宰狗。那一瞬，算得上殺人無數的他，都不禁膽寒。臉上的笑完全僵住，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表情。

就在這時，魏鈞的馬從城門踏入，踏着斷壁殘垣、屍骸血路而來。段橫刀凝視着他的背影，冷冽筆挺如刀鋒，如同一道濃黑的深淵。

他心髒狂跳，後背沁出冷汗。縱橫安南十餘年的悍将，竟為一個背影戰栗。他想起魏鈞那句輕飄飄的“覆滅占城”，竟沒有半字虛言。

段橫刀還只是膽寒，被請來觀摩的羁縻州首領大多已經吓得滑坐在地。魏鈞給他們安排在附近的山坡上，絕佳觀戰位，當火炮轟開城門的那一刻，這幫人已經在想，要獻上多少財富，才能保住家小性命了。

一石三鳥，魏鈞打下占城後，将他們迎入王宮參加慶功宴，他們對魏鈞所有安排，不敢有一個“不”字，哪怕魏鈞讓他們跟着王府府司的官員們去安頓占城百姓，他們也立刻點頭，保證全力協助。

魏鈞很滿意。他相信，當這些人看到了他如何對敵國百姓懷仁，對他便不會只有畏懼，而是真心敬服。

占城王和王後、王子、王女皆跪在大殿中央，占城王匍匐在地，戰戰兢兢：“大王，我願奉上疆土，只求大王繞我一命。我有一女絕色，正當妙齡，願獻與大王為妾。”

說着，他轉頭看向側後方的女兒。那女子輕顫着，擡頭向王座上的魏鈞望去。婀娜嬌柔，眸含水光，當真我見猶憐。

可魏鈞只覺得厭惡，為了保命，便獻女事敵，奴顏媚骨，卑躬屈膝。

“殺了。”他冷冷下令，沒有任何猶豫，“懸首城門。”

飲鋒得令，命人将占城王族全部拖走，那位被獻出的公主也不例外。公主沒想到自己也在被殺之列，剛才還覺得屈辱的她，此刻只想求生。她拼命掙脫軍士的鉗制，想往王座上爬，哭喊着：“大王，我願侍奉大王……我是無辜的呀，大王……”

魏鈞無動于衷，連一個字都沒有回複。

他如此态度，直令在場将士都感到畏懼。沒想到他們仁愛百姓的大王，對待敵人竟如此狠辣無情，連同王女在內，将占城王家小殺得一個不留。

大殿中一時寂靜下來。魏鈞舉杯：“安南府歷年陣亡将士，亡魂将安。”

說完，他将杯中酒一傾而下。

衆人回神，他們對敵人仁慈個什麽勁？大王在理，安南軍多少将士死在占城軍手裏，占城王便是罪魁禍首，千刀萬剮不足惜。

衆人立刻跟着起身舉杯：“敬安南軍陣亡将士！”

魏鈞和衆人一同放下酒盞，沉聲道：“陸使仁善，些許小事不必詳陳。來日若問及，便說占城王族乃殉國而死。諸位可明白？”

殿中一時落針可聞，他的目光如山岳壓來，無人敢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