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皇帝沒想到, 陸澄觀回京觐見，一開口就是說不完的抱怨。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不停地講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有多少不習慣。字字句句，是抱怨，是委屈，又是思鄉和依戀。

這實在不是君臣間該說的話，可偏偏眼前這個, 也算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偏偏, 他的兒子們如今面對他時滿腹算計，再沒有人會跟他這樣說話了。

他緘口不言, 眉頭緊皺，陸澄觀卻像是看不見他的不悅, 還在那數落嶺南有多難熬。說起回京奔喪的路上摔了馬，還撩起袖子給他看沒好全的傷。

實在是，實在是……令他說不出責怪的話。

梁忠和在一旁聽着，簡直如履薄冰。忍不住沖陸澄觀擠眉弄眼, 提示他別說了。可平時機靈的陸使，這會根本不接他的眉眼官司。

就在他都要擡手擦汗的時候, 就聽陛下終于開口了。

“去嶺南就沒有一點開心事？”

陸澄觀的抱怨被打斷，擡了擡眉說：“那倒也不是。在嶺南吃的荔枝，比進貢的還好。”

這下梁忠和再也忍不住，直接擡手捂住了額頭。

皇帝卻舒展了眉目, 指着他笑罵：“你個臭小子，膽子真是太大了，這種話也敢說？就不怕朕發作你？”

“我開玩笑的。其實最開心的，是替陛下看住了南平王, 沒有令嶺南生亂。不過，我也不敢居功，沒什麽好看的。”

說到這，他的話頓住，像是心中感嘆，一時不知道怎麽往下說。

皇帝的笑意斂了回去，揮手屏退殿中內侍和宮人，梁忠和忙帶人退下。直到門重新阖上，皇帝才問：“你的折子朕全都看了，他如今，怎麽樣？”

陸澄觀聽出了皇帝話裏沒藏住的那點關懷。

人和人大概就是這樣，在身邊時，這個優秀的兒子是個無法忽視的威脅，可等将他奪權遠谪，威脅消失以後，又會不經意地想起他的好。

尤其當在身邊的兒子們，都已經長成和魏鈞當初一樣的“威脅”時。失去了威脅的魏鈞，反而被襯托成了“孝子”。

陸澄觀不知道該怎麽評價，這不是他父親，他不能替魏鈞去定義。但，他顯然可以，且應該利用皇帝此時的心軟。

“他跟在京中時大不相同了。最近他常住在城外別莊，每日種花，做起了木工。嶺南氣候炎熱，雖沒有東都嬌貴華麗的牡丹，花的種類卻非常多，而且很多花的花期長。我上次去他別莊，院中姹紫嫣紅，都是他親手照料。”

“不過他的木工活比我可差遠了，他也就打打花架。”

“對了，聽說又收了一個美妾，也不問衙門裏的事。年前看到他在整理舒師的手稿，編了書。他還叫我看，說我也是舒師的學生，我哪裏看得明白。”

說到這，陸澄觀沒有再往下說，有些事過猶不及，要給人留想象和品味的空間。

“他認命了，嶺南山高路遠，知道回不來了。”皇帝輕嘆。

說完這句，停了好一會才說：“你回京，他可有讓你帶什麽？”

陸澄觀搖頭：“沒有。我走得急，只讓下人去送了信，就連夜走了。”

剛才還孩子似地抱怨的陸澄觀，像是感知到了皇帝複雜的心緒，也跟着沉靜下來。君臣二人在殿中一坐一站，一時誰也沒有往下說。

好一會，陸澄觀像是受不了這種尴尬，找話道：“這時節嶺南已經熱起來了，京中卻還是春寒料峭，您要小心龍體，在殿內多披件衣服吧。”

說着，他環顧四周，自去一旁架子上取來披風，走過去給皇帝披上。

這個舉動，在皇帝原本就動搖的心防上，悠忽破開了一個小口。

“九郎，你說，他還在怨朕嗎？”皇帝按住了陸澄觀搭在他肩上的手。

可當這句話問出口，這位禦極多年的帝王，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該在一個小輩面前，說出如此“軟弱”的話。他枯瘦的手兀地用力，掐得陸澄觀生疼。

他輕嘶一聲，說：“我不知道。他不會與我這個監察使說這些，就算說了，我也不敢信。”

陸澄觀說的是“我不敢信”，聽在皇帝耳中，卻別有所指，明明說的是“皇帝也不敢信”。如醍醐灌頂，讓他瞬時從“父子溫情”中回神。

天家無父子。

他松開了陸澄觀的手，恢複成那個天威難測的帝王。

陸澄觀回過禦案前，俯身拜道：“陛下，此番家母急病而亡，我沒能在床前盡孝，甚至沒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如今，剩父親一個……我真的害怕父親再有什麽事。過去我不懂事，總在外瞎頑胡鬧，現在我只想在家為母親守制，孝順父親。”

“南平王殿下終日莳花弄草，無意權柄。嶺南道高節度和裴觀察亦是官場老人，我一去，他們便懂了聖意。再加上嶺南本就路遠、貧蔽，您大可放心。”

“澄觀沒有別的請求，只想留京，望陛下允準。”

皇帝沒有應或不應，只讓他退下。

“你去看看太後吧，她老人家念叨許久了。”

說完便揮了揮手催促，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陸澄觀一副無奈的模樣，不情不願地告辭。出了紫宸殿，直奔太後的壽安殿而去。他還沒到，已有宮人在殿外迎候，明顯是在等他的。

太後也在等他。一見他進來，跪都不讓他跪，直叫他近前說話。

一年多未見，太後又添白發，精神略有不濟，見到他卻很高興。牽着他的手，一個勁地說他瘦了，吃了苦了，臉上全是對晚輩的心疼。

陸澄觀回握她的手，道：“外任自然沒有家裏好，但也沒有那麽苦的。就是這趟回來太急了，路上累的，很快就養回來了。”

“養什麽呀。”太後一聲長嘆，“守孝連葷腥都吃不得，每日清粥小菜，要怎麽養？”

聽到這，陸澄觀的悲傷半點不打折扣。守制三年，三年不能吃肉，他一個現代人，真的接受不了這習俗，他一下就不說話了。

見狀，太後自然以為自己戳了他的心，後悔怎麽就提起了守孝。他進京那日形容早傳得沸沸揚揚，為了盡快回京奔喪，把自己都折騰成了流民，如此孝心，她做什麽提起母喪又來刺激他？

太後忙拍拍他手背，安撫道：“可算是回家了，在家什麽都好。你阿耶對你是日夜擔心，這回總算回來，多陪陪你阿耶。”

陸澄觀點點頭，又點點頭。

“姑祖母，嶺南可苦了……”他說着，又泫然欲泣起來。

偏頭一看，左右宮人俱在，頓感羞赧，不說了。

太後忙讓她們退下，祖孫兩單獨敘話，給他留面子。

陸澄觀當然不是真要找太後哭訴，在皇帝面前裝樣子，這樣子也得裝到太後面前。壽安殿中，不可能沒有皇帝的眼線。借機屏退宮人，正好說緊要事。

太後在一日，不需要她做什麽，她便是陸氏的定海神針。陸氏的大事，要告知她，陸氏的謀劃，也需要她的支持。

比如，眼下就有一樣要緊事，昭華的婚事。陸玠已決定相幫魏鈞，那麽陸氏便必須保障昭華在京中的安危，這是他們的投名狀。

雖然陸澄觀覺得，就憑他出身陸氏，魏鈞便會給十二分的信任，但這話，他也不好和陸玠說。總不能占了人家兒子的身體，把人拉到了自己的陣營，還要告訴對方——你兒子和南平王綁定的，都綁一張床上去了。

這，太殘忍了，對陸玠太不友好了，太不尊老愛幼了……

陸澄觀打住自己的胡思亂想，低聲先将陸夫人之死的內情交待，又說了陸玠和他兩個哥哥的想法。

太後攥緊了手中帕子，聽完便沉默下來，半晌才道：“時也，勢也，陸氏擇賢而從，你阿耶是有決斷的。三郎是個好孩子，他不會辜負功臣。”

陸澄觀點頭：“我進宮前，阿耶便與我說，您高瞻遠矚，定會明白他的考慮。”

“說吧，除了告訴我這些，還需要我做什麽？”

看着太後已有些渾濁的眼神，陸澄觀心中感佩，她歷經兩朝，如今韬光養晦，卻仍深谙朝堂之道。

“确有其事。昭華公主的婚事，各方妄圖染指，阿耶的意思，必得為她找一個妥當人，決不能讓人以此拿捏南平王。”

太後修眉一擰，道：“你若不說，我還真顧不上這件事。近日，來做說客的不少。她雖說親兄長遭貶，卻是唯一的嫡公主，如今又頗得皇帝重視，什麽香的臭的，都來了。連盧貴妃最近都常來壽安殿，明裏暗裏地吹風，要替他娘家侄兒牽線。”

“範陽盧……”

“河東裴也有。”太後掰着指頭數，“琅琊王氏、清河崔氏都來了，河山六姓也就咱們家和陳郡謝氏沒出面。既如此，最穩妥的還是嫁進咱們陸氏來。”

“您說笑了，陛下怎麽可能讓南平王得世家助力。也就是範陽盧，有貴妃在，聯姻了也不可能為南平王謀劃，陛下還可能會同意。”

太後如何會不懂這個道理，不過是看他神色怏怏，逗他玩罷了。

“我一個外臣，不便面見公主，此事要拜托姑祖母了。我覺得婚姻乃人生大事，既是要幫她謀劃，還是要看她自己的意願想法，您說呢？”

太後點頭：“好，我明日叫她來說話，問到信了再告知你。”

“多謝姑祖母。”

太後擺擺手，道：“這有什麽可謝的，都是一家人。九郎，這一步我們走得險之又險，前途或許昏昧，但姑祖母相信你阿耶，也相信你。你在嶺南與三郎同甘共苦，定是深有體會，才會說動父兄阖族以付。既如此，那無論未來如何艱險，你都要堅定地往前走。”

“其實吳郡陸氏，并非不能王佐。只是陸氏擇主，必于群雄未定之際，擇其最合天時者而附之。前朝開國、本朝定鼎，陸氏子弟皆在關鍵處立身。”

太後看向他，渾濁的目光燃亮，如風中不滅的殘燭。

“九郎，如今大宸內憂外患，百年觀局，若無中興之主，則數十年內将有王朝更替。所以無論三郎能不能走出來，陸氏都到了抉擇之機。”

太後話音落下，殿中靜得只剩更漏聲。陸澄觀望着她枯瘦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姑祖母是一位最老練的棋手。陸氏擇主、群雄未定、王朝更替——這些詞從她嘴裏說出來，不帶半點波瀾。

他渾身一凜，在太後的目光下，陡然心驚。他突然明白了，太後并非皇帝生母，亦不理後宮前朝諸事，但這麽多年，皇帝未有半點不敬，她若發話，皇帝幾乎不會駁回，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她的政治智慧，令皇帝敬重。她的知情識趣，令皇帝感念。她這顆吳郡陸氏的定海神針，只要她不偏移，就代表着世家大族，還站在大宸魏氏皇族這一邊。畢竟這些積澱數百年的世家，可都是歷經數朝、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

那天回到理國公府，陸澄觀還在想太後最後的那番話。何其通透，又何其冷酷，當我們跳出身邊一條條鮮活的生命，站在歷史長河中來看待時局，一切好似都變得冰冷。

沒有對大宸王朝、魏氏皇族的忠誠，對天下百姓身處水深火熱的憐憫，只有對家族利益的守護和把控。這，就是政治的真相嗎？

他只覺得陌生，如芒在背。

他想要改變，卻不知道該怎麽做。那一晚，他徹夜未眠。他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便是他的來處。

他問自己，如果他能夠創造一個更好的時代，太後、陸玠、昭華、陸夫人，甚至魏鈞，是不是都能有更多選擇的機會？

沒等他找到答案，第二天他補眠醒來，先收到了宮裏的消息。

太後來信，說了昭華的想法，對陸澄觀而言，無異于晴天霹靂。

他和魏鈞讨論過，昭華如今的情況，世家大族是不能找的，有兵權的武将也不可能，皇帝不會讓。那麽剩下的，就是毫無根基的寒門仕子、不涉實權的清貴文臣子弟。魏鈞的本意是，這兩者都不錯，可以讓昭華遠離紛争，避免被人利用。

可沒想到，太後傳來消息，昭華明确表示，她想招範陽盧氏的盧景義為婿。

他捏着那張紙，反複看了三遍，确認自己沒有看錯字。

那盧景義是何人，那可是範陽盧氏最不争氣的纨绔，和當年的陸九郎比，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