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曾經的陸九郎, 只是鬥雞走狗、不通俗務，那盧景義，完全是縱情酒色、欺男霸女。昭華居然說想嫁給這種人渣？！

陸澄觀真是兩眼一黑, 根本不敢想魏鈞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氣得端起槍就打進京來。

盧景義他見過兩次，小白臉長挺帥，難道昭華公主是被他的皮囊迷惑？畢竟她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情窦初開戀愛腦也是有的？

這個念頭剛生出來, 就被陸澄觀一把掐了。昭華公主十四歲時就能決然說出要替哥哥守住東都, 十六歲怎麽會為纨绔的顏值所惑？不可能！

他急得團團轉，他一個守孝的外臣, 也不能動不動往宮裏跑，更不能随便見未出閣的公主, 真是恨不能抓住昭華親口問，她到底怎麽想的。

陸澄觀無頭蒼蠅一樣轉了幾圈，感覺自己真是完全代入“哥夫”角色，才這麽火急火燎。他漸漸冷靜下來, 意識到雖然見不到公主，但有一個人他是能見到的——蘇淮青。

陸澄觀把紙條往懷裏一揣, 換了身下人衣服就往外走。驚塵本來坐在廊下，一看他風風火火沖出來，趕緊跟了上去。

“郎君，這麽着急去哪？”他追上去就問。

“找蘇淮青。”說完, 陸澄觀就地一個急剎，看向驚塵問，“昭華要是被人誤了終身，你們大王會怎麽樣？”

驚塵兀然瞪大了眼睛, 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回應。

陸澄觀繼續邁步，直接小跑了起來。驚塵被他的提問吓到，飛奔去牽馬。

就去馬廄的短短一段路，他已經腦補了一出大戲——

陸使急着去找蘇淮青，又說公主被誤終身，難不成是蘇淮青這個僞君子禍害了公主？！他大了公主整整十歲！看他人模狗樣，沒想到是這種人？！

驚塵腦補得義憤填膺，到了蘇宅把門敲得砰砰響，等門一開，剛看到蘇淮青出現，他沖上去就是一拳，直接把人撂倒在地。

陸澄觀目瞪口呆。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完全沒懂這個發展。

蘇宅的門還敞着，外頭經過的行人眼看就要來看熱鬧，他眼疾手快把門關上了。

“驚塵！你打人做什麽？！”

“是人嗎他？不是人當然能打！”

說着驚塵又要上手，陸澄觀連忙去拉，死死拽住。

驚塵被拽住胳膊還試圖用腳踹，咬牙切齒壓着聲音喊：“他竟敢冒犯殿下，他該死！”

陸澄觀：“……我什麽時候說是他？”

蘇淮青從地上爬起來，也不管嘴角血痕和身上塵土，只是沉默。他眉眼低垂，整個人都顯得頹喪。

驚塵聞言，終于停手，一臉茫然：“那郎君怎麽說要找他？”

陸澄觀沒有答話，蘇淮青這副樣子，任誰都能看出不對勁。

他回頭看了看關上的院門，一推兩人，果斷道：“都進去說。”

蘇宅不大，只有一進，是陸澄觀離京前托秦栾為他置辦。蘇淮青這兩年孤身住在這，只買了個廚娘做飯。

三人進到正廳，陸澄觀摸出紙條就遞了過去，直接問：“你都知道了？”

蘇淮青點頭。

“公主為什麽這麽做？總不可能是看上盧景義了。”

“我勸不住殿下。”蘇淮青雙手交叉，用力捏住了指骨，顯然心緒一片複雜，“近日來，盧貴妃頻繁向陛下和太後進言，催促殿下擇婿，幾番提到盧景義。”

“說他除夕宮宴上驚鴻一瞥，對殿下一見傾心，已改過自新，只想求娶殿下。”說到這，他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任誰都看得出他有多厭惡。

“什麽浪子回頭的屁話，殿下就信了？”

蘇淮青搖頭：“殿下當然不信。但盧貴妃的枕頭風厲害，陛下被說得心動了。昨日陸使您面聖之後，不知怎的，陛下突然召見公主，說她已年方十六，是該定親了。”

陸澄觀一凜，回想起昨日紫宸殿情形。他想他知道怎麽回事……皇帝是因為想起了魏鈞，想起了“父子親情”，又無法真正放下戒心，所以對昭華的婚事抓緊了起來。

他知道，不管魏鈞還怨不怨他這個父皇，對昭華這個胞妹一定是不折不扣的關愛。

陸澄觀眉頭緊蹙，開口都變得艱澀：“然後呢？”

“陛下說難得有情人，盧景義家世傲人、儀表堂堂，若肯改過自新，是個不錯的驸馬人選，讓殿下好生思量。”

大宸公主婚後，将會離宮開府，食邑千戶，雖然說沒有親王一般任免屬官的權力，但豢養幕僚、部曲都是常例，自有其政治影響力。

更何況這位公主還是昭華，先皇後嫡女、廢太子胞妹。都知道魏鈞遠封嶺南，但他走之前，幾乎沒有落下任何真正的污點，他在朝中的影響還沒有完全消弭。一旦昭華開府，運作得當，完全可以吸納形成自己的勢力。

陸澄觀一巴掌拍到了桌上，怒道：“什麽有情人，他不過是覺得，範陽盧足以壓制公主，從而讓魏鈞投鼠忌器罷了。”

“這些話我早就與殿下說過……起初盧貴妃提起此議，公主便來信問策，我說盧貴妃不過是想把南平王的胞妹拿捏在手，以為‘人質’。”蘇淮青說到這，不禁深深阖上了雙眼，他的痛苦溢于言表，與平日的內斂大相徑庭。

“當時公主問，既然如此，陛下肯定不會準的，不然豈不是壯大二皇子勢力？”

“我說，陛下之權術，講求平衡之道。盧貴妃認為公主與範陽盧結親，便多一樣壓制南平王的籌碼。可在陛下看來，範陽盧乃河山六姓，世家底蘊足以壓制婚後将會開府的嫡公主。公主為了南平王，也會試圖争取範陽盧的支持，不管是為保命，還是為奪嫡。而這種争取，在盧貴妃血脈維系下，公主又是很難真正争取到的。”

“如此一來，反而達成了一種平衡，把公主、南平王，甚至二皇子瑞王都牽制當中。”

陸澄觀點頭：“你看得比我透徹。你把利弊因果說得這麽清晰，公主還不聽嗎？”

蘇淮青長嘆，緩緩搖頭。

“殿下……殿下她有自己的執念。”

“什麽執念？”

“南平王殿下和陸使南下時，在揚州遇刺，此事我們後來查明，是盧貴妃和瑞王所為，陸使可還記得？”

陸澄觀記得，當時魏鈞将刺客屍體都堆他船上，讓他借機整頓了揚州官場。後來魏鈞說過，此事十有八九是瑞王所為，因為除了他，其他皇子要麽沒有能力，要麽沒有動機這樣做。

“這事都過去這麽久了……”

“但在公主眼中，他們始終是對南平王安危的威脅。這一箭之仇，公主沒有一日忘卻，沒有一日不想報複。所以她想順水推舟，與範陽盧氏結親，她說盧景義劣性難改，只要誘他與人厮混，便可借機殺了他，把盧貴妃的臉面踩在腳下。”

陸澄觀聽得愣住，只覺得匪夷所思。賠上自己的婚姻幸福，就是為了把敵人的臉面踩在腳下？這件事對盧貴妃和瑞王，會有什麽實際的殺傷力嗎？

他這麽想，就這麽問了。

結果蘇淮青的答案，更出乎他的意料：“公主早就想好要殺夫，只是盧景義對她而言是一個絕佳的人選罷了。一個欺男霸女的纨绔，殺了也是為民除害，這是公主的原話。”

“她殺夫做什麽？”陸澄觀問出口，突然便懂了，“有了殺夫之名，便再沒人敢與她結親了，她就自由了……而且她是公主，驸馬有錯，她把人殺了，也不會真的被問罪。”

巨大的荒謬感襲來。

一直以來，昭華給魏鈞的信裏仿佛歲月靜好，她說聽阿兄的話，只暗中收集情報，按兵不動。卻原來，她在東都如此水深火熱。如果不是因為婚事不堪其擾，她才十六歲，她怎麽會生出什麽殺夫的念頭。

她這樣做，損害的是自己的名聲，擋住的不止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婚事，也會讓可能愛她的男人望而卻步。

她才十六歲……

這五個字，反複碾過陸澄觀心頭，壓得他呼吸都不暢起來。她不想給兄長負擔，又沒有父母可以依靠，她困于深宮，無兵無權。所以那些十六歲女孩子該有的少女懷春、衣裳首飾、踏春游湖，大概都不在她眼裏，她甘願抛卻所有，只為換取掌控婚姻的自有，換取相幫兄長的資本。

陸澄觀很後悔，他憑什麽用不可理喻的語氣，去質疑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魏鈞想為她尋一個人品端正的寒門仕子，讓她遠離朝堂隐于幕後，可在這東都亂局之中，有的是人想榨取她的每一滴血汗。

這許多念頭，在陸澄觀腦中百轉千回，他幾次啓唇，卻一句話都沒說出口。

蘇淮青苦笑：“公主她，很勇敢。是我無能，沒有萬全之策。”

陸澄觀望着他嘴角苦澀的笑，突然想到驚塵胡亂攀扯的誤會。或許，并不是驚塵的胡思亂想，或許，愛上昭華的男人，就在眼前。

想到這，他果斷轉身，看向驚塵。

“現在能勸動公主的，只有大王。我立刻修書，驚塵你親自回一趟嶺南。”

“不可！”驚塵想都不想，當場拒絕，“殿下命我護衛您，非死不離。”

“這樣機密緊要的信件，只有你親自去送，我才放心。不僅要去，你還要把魏鈞的回信，好好帶回來。”陸澄觀神色決然，不容置喙地道，“我在東都，我父兄難道無人能給我用？可公主的婚姻大事，如果只是為了保護我這種事耽擱了，他會悔恨終身。”

“可是……”

“沒有可是。淮青，借紙筆一用。”

蘇淮青終于找回一些神采，親自為他展紙研墨。

陸澄觀提筆就寫，來龍去脈一揮而就。寫到最後，對上蘇淮青殷切的目光，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說：“你轉過去，後面的……你別看。”

蘇淮青莫名，但還是愣愣轉了回去。

看他确實沒再看，陸澄觀才終于落筆——

【我知道你看完肯定很生氣，很難過，很擔心，這時候請你記得，我恨不能在你面前，緊緊抱住你、親吻你、安慰你。我在京中，不管怎麽樣都會護住昭華，所以你不要沖動，我不要你冒險。

魏鈞，我很想你。分開的這一個多月，每一天我都更加想你。昨天我經過東宮，看到了伸出花枝的杏樹，你以前會坐在樹下看書下棋嗎？

等我回去，我們去看花，好嗎？】

那天從蘇宅離開時，驚塵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直奔城門而去。他有許多擔憂，最後都只能化成快馬加鞭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