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驚塵走了, 陸澄觀嘴上說沒事，心裏多少有點忐忑。他穿過來沒多久，魏鈞就把驚塵安排到了他身邊, 之後主仆二人幾乎形影不離，在他心裏，驚塵早就是他的朋友和夥伴了。

之前沒分開不覺得，現在突然身邊沒有了驚塵，他更能感知到東都的危機四伏。他不敢掉以輕心, 迅速回了理國公府。

回府後他便吩咐管家, 讓他派人去趙記鐵鋪取點東西。取的不是其他，是離京之前老趙頭和王餘造出來的車床、镗床。

當時有一些“瑕疵品”沒有帶走, 如今一年多過去，他手藝精進, 完全可以自己改進好拿來用。

吩咐完，他就回自己院子裏閉門畫圖去了。

他在信裏向魏鈞承諾要護住昭華，并不是信口開河，他從許下諾言的那一刻起, 就在想能做些什麽準備。吳郡陸氏的勢力，現在他盡可以調用, 但他們總不可能靠陸氏部曲攻打紫宸宮，把昭華搶出來。

所以，他想到先得給昭華上一道保險。

他決定給昭華做一個手|弩——手|弩要袖珍，能夠藏于袖中。弩片用高碳鋼片, 彈性極佳，儲能密度高，威力大。弩身內部設置一個扳機阻鐵機構，小姑娘也能輕快扣動。這樣一架手|弩, 足以在二十米內輕松擊穿皮甲。

這樣的話，哪怕真攔不住她去嫁盧景義，到了她要“殺夫”的時候，也有把握不會被渣男反制。

陸澄觀的忐忑是對的，驚塵不在，他身邊那些四伏的危機正悄然浮上水面。

他要給昭華做手|弩，并不只是有車床、镗床就夠了，還需要鍛造爐。他想着趙記鐵鋪有現成的可以用，便又換了仆人衣服，帶着兩個府裏的侍衛出了門。

侍衛很快察覺到有人跟蹤，但他們也頗有經驗，幾下把人甩掉了。對方跟得不緊，大概把他們當陸府普通下人了，跟了跟就沒再來追。

陸澄觀低聲吩咐侍衛，讓他們去一個，看看跟蹤的是什麽人。陸澄觀在趙記鐵鋪熱好爐子開始打鐵的時候，人回來了，卻沒有帶回什麽太有價值的消息。

“那兩人又回了昭德坊附近，見到府裏有人出來他們都會跟一跟。我怕打草驚蛇，就沒蹲了。”

“嗯，別打草驚蛇，慢慢摸清楚就是。”

陸家雖說陸玠的三個親兒子都在家守制，但陸玠在朝，更不用說大房以外還有許多陸氏子弟在朝，有人盯着陸家不足為奇。只是過去沒這麽明目張膽，如今，只怕是有在意的事。

陸澄觀手上動作不停，心思卻已經到了這件事上。最近陸府唯一的大事，便是主母的喪事。可靈柩已入陸氏祖墳，喪事辦完，還會在意這件事的……陸澄觀想到了下毒的兩位皇子。

只有兇手，才會持續關注，因為害怕自己的詭計敗露。

陸玠沒有在府內大動乾戈，但将妻子陪房全部打發到莊子上，這樣的做法也并不常見。有心之人窺探，多少會引起警覺。

想到這，陸澄觀停下手上動作，吩咐道：“你再回趟府裏，安排人去瑞王府和恭王府附近盯着，看會不會見到今天跟蹤我們的人。”

“是。”侍衛領命而去。

之後一連幾日，都沒有确切的消息傳回。陸府加強了周邊守衛，陸澄觀身邊也加了人手，他沒再被人跟蹤。他每日去趙記鐵鋪，很快把手|弩做了出來。

可就這麽短短七八天，昭華公主和盧景義的親事竟定了下來。作為準驸馬，盧景義被授予驸馬都尉之職，正式系親。

盧景義其人不學無術，範陽盧氏家主對這個兒子不寄厚望，要他出仕為官，只怕更鬧出事來。世家子弟大多不願尚主，但盧景義這樣的，尚主倒是不錯的出路。

陸澄觀沒想到這事會推進得這麽快，恨不得驚塵長雙翅膀，立刻就能帶着魏鈞的信飛回來。好在從系親到成婚，快則三月，慢則一年也是有的，不然他真的會急死當場。

陸澄觀日等夜等，還沒等回來驚塵的消息，先等來了綁匪。

做完□□的那天，他忙得有點晚，趕着閉坊前回府，就走得急，帶着四個侍衛抄了近路。當時距離昭德坊還有點距離，暗巷之中，對方有備而來，七八個人前後堵住巷口，将他們團團圍住。

陸澄觀見狀，果斷吩咐：“全力突圍一個，去叫人。”

四個侍衛兩前兩後，将陸澄觀緊緊護在中間。巷子太窄，施展不開，四人呈菱形站位，勉強撐住第一輪沖擊。陸澄觀反手把裝手|弩的袋子塞給一人，自己趁亂從地上摸了塊碎磚攥在手裏。

"走！"前頭那個侍衛猛地發力，一刀逼退正面兩人，朝身後的同伴吼道。拿了□□的那人立刻抽身，就地一滾，從對方腿間的空檔鑽了出去，肩頭挨了一刀。血立刻浸透半邊袖子，但人已經翻過巷口矮牆，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暮色裏。

剩下三人壓力倍增。對方見走了一個，攻勢驟然加緊，刀光密得像潑水。兩個侍衛咬牙撐住，互相補位，左支右绌間又各添了幾道口子。

陸澄觀攥着碎磚，眼睛死死盯着戰局。他幫不上忙，只能不添亂。他後退半步，背抵住牆根，把空間盡量讓給侍衛。

可對方明顯沖他而來。

兩個打手虛晃一招，從左側突進，直奔向他。侍衛急忙回防，其中一個側身格擋時被對方一刀削過小臂，整條胳膊垂了下去，刀脫了手。另一個見狀撲上去補位，卻被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對面牆上，咳出一口血。

"郎君快走——"

話沒說完，他被迎面一刀劈中肩膀，悶哼一聲跪倒在地，手裏的刀脫手滑出去，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金石聲。

陸澄觀來不及多想，彎腰去撿那把刀。指尖剛碰到刀柄，後腦挨了一記重擊，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撲倒。碎磚從他指間滑落，砸在地上啪的一聲悶響。

有人從背後拽住他的衣領将他拖起來，陸澄觀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直接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後腦一抽一抽地疼。他動了動手腕，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太師椅上，繩索捆得很緊，勒進肉裏。

四周昏暗，只有一盞油燈放在桌上，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

沒等他觀察四周，已有一個聲音從面前傳來：“說，你剛才塞給你侍衛的是什麽？”

陸澄觀忍着痛，擡頭向說話人望去。

那人一身黑衣，半張面具蓋住下半張臉，正站在三步外，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陸澄觀看清的那一瞬，有點想笑。

他早就想過，會跟蹤他的最可能是二皇子瑞王，或是五皇子恭王，可他也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麽大咧咧往他面前闖。

他看着面前的恭王魏锴，終于明白了以前看過的觀衆吐槽——怎麽會以為遮住半張臉就認不出來呢？

他在鈎盾署時，每日在宮中行走，和當時還未封王、住在宮中的魏锴見過許多次。更不用說他本有猜測，這會見到本人，真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魏锴還問他給侍衛塞了什麽，說明跑掉的人他們沒抓到。

陸澄觀的心一下就定了。

他眯起眼，半真半假地答：“什麽東西？我只是把身上兵器給了他，好讓他能順利逃脫。”

說完，他故意掙紮幾下，喝問：“你是誰？竟敢在京中綁架禦史中丞，真是膽大包天！”他丁憂的折子皇帝遲遲沒有回複，倒是還能說自己的官職。

對方嗤笑一聲，不以為意地道：“綁都綁了，還說什麽敢不敢？陸澄觀，你在夜候司時被傳得多麽厲害，原來也不過如此。”

陸澄觀：“……”要不是不想現在就拆穿你，高低得反駁兩句。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那就是故意的了。”陸澄觀默了默，說，“你是為誰辦事？”

兩人目光撞上，都在相互打量。

陸澄觀：“是陛下将我丁憂的折子留中不發，讓有些人動了心思？你們是怕我回嶺南？”

魏锴一愣，沒想到他會往這方面想，以為他是南平王的人。沒等他深想，陸澄觀的話一個大拐彎，就這麽又拐了回來——

“不可能，你們不可能是他的人。他就算想殺我，也不會在京中。”

魏锴：“……”

好歹多考慮會呢？不然顯得剛才猶豫要不要裝一下的他，太過當真。

魏锴眉頭一蹙，看向他戲谑的表情，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他怒火上湧，一巴掌就甩到了陸澄觀臉上。

陸澄觀無法躲閃，生生挨了這一下，頭被打得偏向一邊，臉上火辣辣的疼。魏锴卻還覺得不解氣，反手又是一巴掌甩了過來。

陸澄觀幾時被人這樣打過臉，目光銳利不甘示弱。

“不是他，那就是因為我母親了。”他語氣篤定，态度像是裝都懶得裝了。

魏锴猛地擡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你果然在查這件事！說，你查到了多少？你塞給那侍衛的，到底是什麽？！”

魏锴的手指像鐵箍一樣驟然收緊，陸澄觀喉嚨裏發出一聲悶響。他本能地擡起被綁的雙手，想去掰對方的手腕，可繩索勒得死緊，令他動彈不得。

肺裏的空氣一點一點擠出去，眼前開始泛白。魏锴的臉湊得很近，那雙眼睛裏只剩下憤怒和恐懼交織的猙獰——怕他真查到了什麽，怕罪行敗露。

陸澄觀感覺到脖子上的力道還在收緊，耳邊的嗡鳴越來越響。

死亡的威脅令他來不及多想。他拼盡全力踢向面前的桌腿，油燈被撞倒，火苗瞬時舔上桌面，炸開一團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