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生死攸關之際, 僅剩的理智告訴他，魏锴不至于就這樣随随便便殺他，可身體的窒息令大腦逐漸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力。

油燈翻倒, 引燃桌面的那一刻，與其說是無力的反擊，不如說是點醒了他自己。

“範……範陽盧……護得，住，你嗎？”他的聲音如裂帛, 喑啞難辨, 魏锴的手卻猛地頓住了。

他反應了一秒，剛才還暴戾難馴, 這會竟差點當場笑出聲來。

陸澄觀頸間的鉗制被松開，空氣呼嘯而入, 一陣猛咳。

魏锴幽暗的目光鎖定在他咳得通紅的臉上，興奮得指尖都在輕輕顫抖。

這些世家子弟，眼裏只有他們河山六姓。魏铤如此，陸九亦如此。魏铤從來不曾正眼看過他, 好像把他當做敵人都是屈就。而陸九，他查來查去, 也只有範陽盧氏入得了他的眼。

真是上天助他，虧他還擔心陸澄觀查到什麽緊要證據，見他終日出入坊市，特意來探他的底。

沒想到, 原來他查出來的是，是他的好二哥啊。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重物撞在門上, 緊接着是幾聲慘叫。

“主子，有人來了。”

魏锴身後的侍衛提醒，幾人看向門口。

“撤！”魏锴沒有猶豫或不甘，目的達到，此時撤走正是時候。

幾人往後門方面撤去，正看到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半扇門板斜飛出去，砸在牆上碎成兩截。

門口站着一個渾身是血的人，他身上數道刀口，右手握刀，刀尖在往下滴血。

是突圍去叫人的那個侍衛。

他身後，火把的光從外面映進來，照出滿地狼藉。又有人影從他背後湧入——是秦栾。

陸澄觀盯住魏锴逃走的方向，魏锴和他最後一次視線交錯，眼中閃着得逞的笑。可如果他細看就會發現，陸澄觀的眼神，是和他的肢體動作完全不同的沉靜。

可惜，他已經沒有機會細看了。秦栾身後跟着昭烈侯府部曲，已有人迅速向他們撤退的方向追去。

秦栾沖過來，一刀割斷他身上繩索。

“小九兒，怎麽樣？”他着急地問，拉着他上下打量。

陸澄觀搖頭：“我沒事。我的幾個侍衛呢？”

“都找到了，傷得有點重，但人還在。”

“先送他們去治傷。”說着，陸澄觀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拉着秦栾便走，“快宵禁了，先走。”

如果他被巡城的金吾衛抓了現行，孝期犯禁，這事可就被動了。

秦栾知道厲害，拉着他出了院門七拐八拐，沒一會就拐到了昭德坊，理國公府側門。

陸澄觀不禁感嘆：“不愧是在京兆府做過法曹參軍的人，對東都真是了如指掌。”

秦栾不答，直接拍他家門。

回到陸澄觀的院子，兩人都沒急着說話，陸澄觀先閉着眼靠了一會兒，聽自己心跳從擂鼓一樣慢慢緩下來。魏锴掐他脖子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他伸手摸了摸淤青的地方，嘶了一聲。

秦栾在旁邊憋了一路沒吭聲，這會看他喘勻了氣，才終于忍不住開口。可一開口，就是劈頭蓋臉一頓好罵。

“陸九你是去了趟嶺南又活回去了？你知不知道現在多少人盯着你家？就這麽換身衣服就往外晃，你當別人都是瞎的傻的？”

“你真要出去，不知道多帶幾個人？今天要不是正好撞上我，你準備交待在那破院子裏？”秦栾目光落在他淤紫的頸間，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是是是，是我疏忽。”

陸澄觀連忙認錯。他确實是覺得人帶太多不便遮掩身份，而且他習慣了身邊有驚塵這樣以一當十的好手，一時沒調整過來。

他認錯認得快，聽起來誠意卻不多。秦栾氣得肝顫，根本控制不住接着罵的心——

“你們三兄弟要丁憂，多少人盯着你們的缺。特別是你，嶺南過去誰也不想去，但現在不放心南平王的大有人在，那幾位哪一個不想安排自己人去頂你的缺？”

陸澄觀見他真氣狠了，趕緊給他倒茶，又給他拍背順氣，态度老實許多。

“剛才那個就是魏锴。”

“魏……”秦栾端茶的手頓住，“恭王？”

陸澄觀點頭，态度老實巴交，說話字字犀利：“我假裝把他錯認成了魏铤。”

“什麽？這裏面又有瑞王什麽事？”

陸澄觀三言兩語，把陸夫人被害的事告訴他，聽得秦栾猛地起身，原地一陣打轉，赤紅着眼踢翻了腳邊的凳子。

流星在外面趴着窗戶瞧，還以為他倆打起來了。

“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秦栾眸現寒光，匪氣橫生，“絕不能！”

“呵，當然不能。”陸澄觀冷笑，兩人對視，眼中都沒有溫度。

秦栾想了想，問：“所以你故意讓他誤會，一是在當時情景下求生，一是誘二五相鬥？”

“不錯。毒殺一品诰命夫人，綁架我，都能全身而退，還就這麽輕松地把戰火引向了他的敵人，你說他的膽子，是不是會越養越大？”

“不僅如此，他以為我對老二起疑，結果陸氏卻按兵不動，他會怎麽樣？”

秦栾眼中一亮：“他一定會暗中出手，推波助瀾。而我們有備而來，便可以黃雀在後。”

“是啊，我阿耶教誨，既然狗有兩條，當然不必親自咬狗，讓他們互咬才是。”

秦栾這一晚上情緒大起大落，沒好氣地說：“合着我今天白救你了，你本來就有本事自救。”

陸澄觀聽罷趕緊哄，擡着脖子湊過去給他看：“那可不成，有你都成這樣了，沒你，這不得給掐斷？”

秦栾被他誇張的表情逗樂，他好哄得很，一下什麽都不計較了。

兩人本就久別重逢，當即坐下來暢談，秦栾直接宿在了陸府。

第二天，秦栾從陸府直奔大理寺上值。他以為的陸氏按兵不動，便是瞞下這件事，沒想到自己還是天真了，陸伯父這等浸淫官場的人精，玩的根本不是他那套。

衙門內原本有條不紊地在忙，可不到午時，整個大理寺就哄鬧了起來——

大理寺卿下了朝神色嚴峻，說陸仆射在朝上陳情，怒斥京兆府和金吾衛失職。

“陸中丞昨日去陸氏家廟祭奠亡母，卻遭賊人公然綁架受傷。堂堂東都之內，四品大員，竟能遭此禍事，甚至不知兇手是何人。”大理寺卿目光掃過少卿，最後落在秦栾身上，“陛下不放心京兆府，令大理寺親查此案。秦寺正，你和陸中丞是至交，此事交給你，我才放心。”

秦栾莫名其妙領了任務回來，趕緊派人去問陸澄觀，這到底要查到什麽地步才對。

結果沒多久，去問的人回來了，帶回來一句“查無實據”。

他撓頭苦思，沒想明白這是個什麽路數，簡直抓耳撓腮。

什麽路數，給皇帝上點強度的路數，讓他知道嶺南道監察使的位置是如何被虎視眈眈，皇子們背後的明争暗鬥已勢如水火。這就是在無聲催促，不是留中不發就可以的，要速做決斷了。

陸玠自然清楚，要找一個不依附皇子的純臣，這人還得能夠震懾南平王，又令皇帝信任，朝中這樣的人不說沒有，也是一時難尋。

同時，陸澄觀被綁受傷，皇帝也得顧及臣子的身體，不能立刻奪情，令他南下，多少能争取些時間。

陸相之老辣，別說秦栾，陸澄觀也是望塵莫及，只能跟在便宜爹屁股後頭讨教。

果然，當天宮裏便來了賞賜，各色補品權作安撫。又來了禦醫為他診治，向陛下帶回他的傷情。

“驚悸過度”的陸澄觀往那一躺，捂着心口一副喘不上氣的模樣。再配上脖子上那駭人的淤青，直把太醫唬得開了一堆活血散瘀、安神寧氣的藥。

這頭有了進展，陸澄觀更挂心的卻還是昭華。

驚塵一來一回，少說四十天，他這養病，很難拖到四十天去。如果魏鈞的信未回，他就要離京了，到時候怎麽辦？

這事不是光想就能有結果的。禦醫來後，太後也派人來看望，帶來了太後的口信，說昭華的婚事，她會以婚儀不得輕慢為由，先拖着慢慢辦。

陸澄觀聽了松一口氣，借機讓人把手|弩帶進宮給昭華。

一來一回，便得等了。

等的不只有他，恭王魏锴也在等。聽說秦栾接了陸澄觀的案子，他滿心歡喜，滿東都都知道秦大和陸九的關系，秦大絕不會不盡力。

于是他一個勁地往外甩證據，想把事情栽贓到瑞王頭上，可他這麽努力了，秦栾卻跟瞎了一樣，查案沒有半分進展。

魏锴一開始是疑惑，以為自己做得還不夠，可漸漸他便有些忐忑了，無法理解秦栾怎麽會看不到“證據”。

等恭王府的幕僚提醒他此間詭異，他想要收手已來不及，他送出去的這些假證，悄無聲息到了瑞王手上。

瑞王魏铤暴怒，沒想到生母是賤籍的五皇子，竟敢栽贓于他，試圖坐收漁利。再想到陸夫人提前病亡，他本就覺得這事不對勁，如今更是對魏锴起了疑心，命人立刻去查。

理國公府近日府門緊閉，但“攔不住”瑞王的打探，漏出一星半點，便足夠瑞王給五弟“定罪”。

這邊眼看着就鬧将起來，雙方一改表面平和，兩方人馬開始在朝上互相攻讦，瑞王和恭王甚至直接吵了起來。

瑞王和恭王在朝上撕破臉，宮中明旨就傳了來——

【卿以母憂，累表乞終喪制，朕覽之怆然。孝者，百行之本，卿之純誠，朕豈不明？

然今嶺南道監察使任重，嶺南道遐陬荒遠，瘴疠頻仍，軍民疾苦，非谙練之臣不能周察。卿前在嶺南，興利除弊，事皆有條理。今遽易其人，則前功幾廢，後患難測。

今朕以邦國大計，勉奪卿孝思，奪情起複，非忘哀也，社稷之急也。其起複為嶺南道監察使，賜銀魚袋，許乘驿赴任。凡嶺南軍民利病、藩鎮機宜，悉聽卿便宜條奏。

卿其體朕至懷，以忠為孝，毋再固辭。】

很明顯，皇帝終于下定決心，要斷了皇子們派人“頂缺”的念想。

陸澄觀接了旨，客客氣氣送走宣旨太監，腳步卻沒有因為将回嶺南有多輕松。

驚塵啓程離京已有二十五日，距離回程至少還有半月。皇帝這道旨意來得乾脆利落，擺明了讓他盡快啓程。

陸澄觀想，他怕是趕不上驚塵趕回了。沒有魏鈞的回信，昭華的事未定，他憂心忡忡，完全無法安心。

捧着那卷明黃聖旨，他不禁想——如果是魏鈞，這時候會怎麽做？

【作者有話說】

今天來晚了，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