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陸燼

藍星，鐵穹市，第九下城區。

常年不見天日的鋼鐵穹頂將整座城市死死扣住。

遠處重工廠排出的刺鼻廢氣，連帶著連綿不斷的酸雨，將九中破舊的教學樓外牆腐蝕得斑駁不堪。

鐵穹市第九高級中學，高三教導處辦公室。

「陸燼，你還是把這個給簽了吧。」

說話的是一個有些禿頂的中年人。

他靠在合成革轉椅上，將一份列印好的紙質文件順著冰冷的金屬桌面。

推到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面前。

被喚作陸燼的男生身姿筆挺如槍。

他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眉清目秀，凌厲的下頜線和毫無波瀾的漆黑雙眸，讓他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身上穿著鐵穹九中那套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校服，袖口邊緣已經嚴重磨損。

陸燼沒有立刻去接那份文件，只是垂下眼帘，目光冷漠地掃過文件抬頭加粗的黑體字：

《星火集訓營名額轉讓協議》。

禿頂班主任王海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幾粒低階靈茶，慢條斯理地繼續勸說起來。

「陸燼，身為班主任，我也是為你好。你的情況我也了解，你父母已經不在了，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地住在周家，日子不好過吧？」

「你守著這麼一個名額，說句難聽的，也沒有多大的意義。還不如把這個名額換成實實在在的錢。」

王海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可是二十萬星幣。有了這筆錢，足夠你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在下城區做一個普通人，過上很長一段時間的好日子了。」

聽到「父母」這兩個字，一直沉默不語的陸燼，眼底深處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雙目幾乎要噴出壓抑至極的怒火，但他還是將那股暴戾的情緒強行壓回了心底。

這是一個擁有靈氣的武道世界。

百年前靈氣復甦，伴隨而來的不僅僅是人類的進化，還有無盡的災厄。

藍星上空間裂縫頻發，無數恐怖的異獸橫行無忌，將人類逼入了高牆與穹頂之內。

但也正因為有靈氣，人類中誕生了武者，掌握了超凡的力量，建立起了抵禦異獸的防線。

他的父母，陸長淵和沈芸，就是城防軍中沖在最前線的武者。

一年前，第九區防線爆發最高級別的「異獸入侵」。

他的父母雙雙戰死在絞肉機般的陣地上，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能留下。

留給陸燼的，只有一套被利爪撕裂、被鮮血徹底浸透成暗黑色的殘破戰甲。

以及這個用兩條鮮活的人命拼死換回來的「星火集訓營」名額。

「星火集訓營」，是年滿18周歲之後，覺醒成為武者的年輕人的培訓基地。

在那裡，不僅有最濃郁的靈氣陣法洗禮，更有高階武者親自指導，能夠讓武者儘快成長起來。

擁有了足夠的實力之後，才能夠走得更遠，離開令人窒息的下城區甚至是鐵穹市。

那是無數下城區平民子弟改變命運、跨越階級壁壘的唯一登天梯。

而現在，他父母拿命換來的登天梯，眼前這個腦滿腸肥的班主任，居然想用區區二十萬星幣買走？

二十萬？

在下城區的黑市里，連給機甲換一條二手的液壓機械臂都不夠！

這是在打發叫花子呢？

陸燼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楚，眼前這個滿臉堆笑、嘴裡說著「為你好」的班主任王海。

根本就是別人派來的一個探路說客罷了。

看著陸燼站在原地不為所動，王海臉上的虛偽笑容漸漸掛不住了。

「砰！」

保溫杯被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茶水四濺。

王海偽善的面具被撕下，語氣瞬間變得尖酸刻薄，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陸燼，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軸呢？我就這麼跟你明說了吧，這個名額在你的手裡，根本發揮不出多大的作用！

你連日常的修煉營養劑都買不起，去了集訓營也是墊底。

不僅如此，懷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懂嗎？它反而會讓你成為眾矢之的，給你惹來殺身之禍！」

威脅，紅果果的威脅！

王海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前傾，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盯著陸燼：

「實話告訴你，看上你這個名額的，是李良才。

人家父親是城防軍後勤部的處長，下城區的黑市里也有他李家的股份。

這名額要是給了李良才，那是如虎添翼！

他將來在覺醒儀式上大放異彩，取得更高的成就，也會念著你這份情不是？

你以後在下城區討生活，李家隨便從指縫裡漏點什麼，都夠你吃一輩子的了！」

李良才。

陸燼在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個梳著背頭、眼神陰鷙的富家大少形象。

「用我父母的命，去換他李大少爺的一份『人情』？」

陸燼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那份協議，落在了王海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的臉上。

因為說話太快，王海的嘴角邊甚至積起了一圈白色的唾沫星子。

陸燼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里沒有受委屈時的那種憤怒。

甚至連一絲一毫想要爭辯的火星都看不到。

只有冷漠。

父母走後的這一年，他算是把這吃人的世道看透了。

想當初，他爸媽可都是鐵穹市響噹噹的高級武者。

那時的陸家，住在上城區寬敞明亮的大平層里。

家裡的門檻，天天都要被那些排隊送禮的人給踩破了。

今天是一個挺著啤酒肚的大老闆，滿臉堆笑地送來一整頭罕見的高階異獸大腿肉。

明天是某個部門的處長，提著一箱子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的特效補血藥劑，客客氣氣地上門拜訪。

家裡永遠燈火通明，客廳的真皮沙發上永遠坐滿了賠著笑臉的大人。

可人一死，茶立馬就涼了。

一年前的那個深夜。

前線打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慘烈防禦戰。

爸媽戰死的消息傳回來的那天，陸燼覺得天塌了。

他們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沒能帶回家。

後勤部的人，只送回了兩個裝遺物的小盒子。

盒子裡，是兩套破破爛爛、被異獸利爪撕成布條的作戰服。

上面沾滿了乾涸發黑的血跡。

陸燼給爸媽辦了葬禮。

他在那個冰冷空蕩的靈堂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可是，奇蹟沒有發生。

以前那些天天往他家裡跑，恨不得住在他家的「好叔叔」、「好阿姨」呢？

以前那些拍著胸脯說願意為他爸媽兩肋插刀的「好朋友」呢？

一個都沒來。

整整三天，空蕩蕩的靈堂里除了燒紙錢的煙味，連個人的鬼影子都沒有。

別說是來當面上炷香了，連托人送個花圈、打個電話問候一聲的都沒有。

所有人都像是在躲避一場可怕的瘟疫一樣，躲著他這個失去了靠山的孤兒。

生怕沾上他，會給自己惹來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那三天的冷風，把陸燼一顆熱騰騰的心，徹底吹得涼透了。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

他爸爸生前最信任、也是平時跟他爸爸稱兄道弟最好的戰友，周建國出現了。

周建國當時表現得那叫一個心痛。

在靈堂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捶胸頓足。

他拉著陸燼的手，拍著胸脯當著居委會的人發誓。

說以後陸燼就是他的親兒子，他只要有一口飯吃，絕不讓陸燼餓著。

年少的陸燼當時真的信了。

他以為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總算還有一絲人情味。

他收拾了幾件舊衣服，跟著周建國回了家。

可是，誰能想到呢？

這老東西根本就不是人，他就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房門關上的第一天。

周建國臉上的眼淚和慈愛就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先是翻箱倒櫃，找出了陸燼爸媽留下的所有銀行卡和存摺。

美其名曰：「小孩子不會管錢，周叔叔替你收著，以後給你娶媳婦用。」

家裡那幾百萬的存款。

還有城防軍總部發下來的、足足能讓普通人舒服過一輩子的巨額撫恤金。

一分不剩，全進了他周建國的腰包。

被他拿去給自己的親生兒子買高級營養液，買最新款的通訊手錶了。

陸燼當時忍了。

他失去了父母，他太想要一個安穩的家了。

他覺得錢沒了可以以後自己賺，只要周叔叔願意收留他。

可他退讓了，換來的根本不是安穩。

而是變本加厲的折磨。

錢拿光了之後，周建國還不滿足。

他一直固執地認為。

陸長淵和沈芸作為那麼厲害的高級武者，手裡絕對不可能只有這麼一點點死錢。

他們肯定偷偷藏了什麼高級的功法。

或者私自留下了什麼珍貴的修煉資源、高階異獸的內丹之類的好東西。

於是，周建國開始逼問陸燼。

一開始，是不給飯吃，動不動就冷嘲熱諷。

陸燼在周家，吃的是他們剩下的殘羹冷炙，睡的是連暖氣都沒有的地下儲藏室。

後來，看陸燼一直說不知道，周建國直接動手了。

只要喝了酒，或者在外面受了氣。

周建國就會抽出腰間那條軍用的武裝皮帶。

皮帶頭上，帶著一塊又厚又重的黃銅卡扣。

他把陸燼拖進地下室，關上門，死死地用繩子把陸燼綁在鐵柱子上。

然後就是沒日沒夜的毒打。

「說！你爸死前到底把好東西藏哪了？」

「小兔崽子，你少給老子裝蒜！老子養你不是白養的！」

「今天你要是再不吐出一個字，老子扒了你的皮！」

皮帶抽在皮肉上的聲音，沉悶而清脆。

陸燼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黃銅扣砸在背上，瞬間就是一片淤青。

皮帶邊緣刮過皮膚，帶起一條條血口子。

身上昨天的舊傷還沒結痂，今天的新傷又皮開肉綻。

連穿衣服的時候，布料都會和血肉粘在一起，撕開時鑽心地疼。

但陸燼咬著牙。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把嘴唇都咬爛了，一滴眼淚都沒掉，一聲都沒吭。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什麼隱藏的資源！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的有。

他也絕對不會給眼前這個連畜生都不如的老王八蛋！

這種非人的折磨，足足持續了幾個月。

等周建國把陸燼所在的屋子、甚至把陸燼父母留下的遺物翻了個底朝天。

終於確認，陸燼身上實在是一滴油水都榨不出來了。

這老東西立馬就翻了臉。

連最後一層偽善的面具都懶得戴了。

周建國喝得醉醺醺的，一腳踹開地下室的門。

像拎著一隻瘟雞一樣，揪住陸燼破舊的衣領。

一路把他拖到了大門口。

然後，一腳狠狠地踹在陸燼的肚子上。

直接把陸燼整個人踹進了外面沒過腳踝的冰天雪地里。

「滾！喪門星！」

「白吃了老子這麼久的大米，以後死在外面，別說是從我周家出去的！」

「真特麼晦氣！」

隨著一聲巨大的「砰」響。

陸燼捂著劇痛的肚子，在雪地里趴了很久很久。

雪花落滿了他單薄的衣服，連睫毛上都結了冰霜。

從那一天起。

鐵穹市上城區里，再也沒有什麼風光無限的陸少爺了。

而在環境最惡劣、最骯髒的第九下城區貧民窟里。

多了一個像野狗一樣，為了活命拼死掙扎的高中生。

好在這個世界義務教育是到高中階段的，他藉助父母的餘蔭才能進入最差的九中。

為了能填飽肚子。

他去翻過散發著刺鼻酸臭味的垃圾堆。

為了半個已經發霉、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面饅頭。

他甚至不得不跟幾條餓得眼睛發綠、嘴裡淌著哈喇子的流浪狗打架。

為了在滴水成冰的夜裡不被活活凍死。

他只能鑽進廢棄的下水道管網裡，和那些肥大的死老鼠、臭蟲擠在一起取暖。

為了賺點能買劣質營養劑的碎錢。

他去最血腥的地下屠宰場給人干黑活。

一年的時間，從上城區的少爺被斬殺跌落到泥濘當中。

他的心也逐漸冰冷。

而現在，這些人又盯上了他手中的訓練營名額，這可是他唯一的翻盤機會了。

「真的就不給一絲活路麼？」

陸燼在心裡，一字一頓地問自己。

老實人就活該被這些王八蛋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弱者就活該把父母的命當成可以交易的籌碼，乖乖交出去討好那個素未謀面的李家大少爺？

就為了換他們施捨的一口剩飯？

憑什麼？

憑什麼我陸燼就得一輩子被你們當成可以隨意捏死的螞蟻？

是因為我看起來太好欺負了嗎？

陸燼內心的深處，猛地竄起了一股小火苗。

這火苗遇風就長，瞬間變成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既然不給活路。

那就都別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