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节

他有着棕色的皮肤，与为了图方便完全剃光后，只长出了短短一截毛岔的浅白色发。

这样的肤色与发色是沙漠游牧民族最常见的特征，正如奥朗自己一样。

“您好，陌生的猎人......”对方主动和奥朗打了声招呼，用的是通用语，但口音很重。

防尘面纱下，奥朗表情略微复杂。

对许多人，这种口音或许会让他们觉得难以听懂，但对他而言，却是如此亲切。

在刚来到洛克拉克的头两年，他开口也是这个味。

“您好。”奥朗将手掌按在胸口，用游牧民的语言回了句，“风沙为你们引路。”

听到熟悉的语言与祝福词，领队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也不再操着那口半生不熟的通用语，而是换回了游牧民的语言，“原来也是沙漠的孩子，风沙为你引路。”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最毒辣的时候，领队索性带着队伍来到沙丘的背阴面，短暂休整。

好奇的游牧民们围拢过来，当听说奥朗也是“自己人”后，这些沙海居民更是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几人合力支起了临时的帐篷，遮挡阳光。

还没他大腿高的小孩子咬着手指，好奇触碰着他那一身金灿灿的铠甲。

挂着面纱的游牧民姑娘，递给他一个满满的水袋。

在沙海中行走，水资源都是精细到按“口”分配的，游牧民们愿意与他分享水，显然是直接把他当作了自己人。

奥朗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表示自己随身的饮水还够。

这时，一名半大青年搀扶着一位身材佝偻的龙人族老者，来到了他的跟前。

盘膝坐在帐篷阴凉下的奥朗赶忙起身，他知道，这位应该就是这支游牧民部落的长老，或者说首领了。

沙漠资源相对匮乏，因此游牧民部落的规模不会太大，且领导者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龙人族。

只有经验最丰富的龙人族长者，才能带着大家在茫茫沙海中走出一条生路。

眉毛遮住了眼睛的长老笑呵呵的，与奥朗聊起了他们的行程。

他们之前栖居的绿洲被一次大型的沙暴吞没了，为了生存，他们才踏上了前往新绿洲的迁徙旅程。

看着对方地图上标注的绿洲位置，奥朗皱了皱眉。

由于沙尘暴的存在，沙漠中绿洲的变化是很频繁的，所以沙漠旅人们都有交换信息的习惯。

奥朗取出自己的地图。

他这份地图来自城塞游击队的前同僚们，游击队人员众多，行动范围广且频繁，他们的地图一般都相当可靠。

“你们准备迁徙往的这片绿洲，前不久也遭了沙尘，正在快速退化，或许不太适合作为迁徙目标了。

不过从这里往东北走，大约五到六天路程的地方，还有一片大型绿洲，那里应该能作为你们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家园。”

长老注视着奥朗的地图，陷入沉思。

同样是沙漠旅行专家的奥朗一眼就看出了老者在纠结什么。

沙漠旅行最关键的是物资，长老应该是在担心队伍物资不足以支撑他们到新绿洲的问题。

最保险的办法当然是立刻掉头，前往只有两天路程的洛克拉克进行补给。

从长老安排的路线上就能看出，迁徙队伍有意绕路接近洛克拉克这片，就是为了在类似意外发生时，有洛克拉克这条退路可走。

但如果可能的话，没有谁愿意来回绕路，一来一回行程增加好些天，队伍中的老人小孩也吃不消。

“或者，还有个办法。”

奥朗指着地图上的另一片区域，“这里曾经是一片大型绿洲，有一座大湖，近些年湖水干涸了，变成了荒地。

不过，听近期去过那片的人说，可能是由于某些地质变动的原因，那座大湖的泉眼重新开始冒水，虽然远未恢复到当年的样子，但作为临时补给资源的地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最重要的是相对顺路，离这边同样是两天左右的路程，但不用回头。”

长老眼睛睁开一道缝，看着奥朗手指的区域，语调中带上了一丝欣喜，“这里是...大角滩？那座湖重新出水了？”

“大角滩？”这样的名称让奥朗听得愣神。

“噢，在那片枯湖边上，有一具巨大的骸骨，骸骨上有对非常大的角，所以附近的牧民们都这样称呼那片。”

奥朗神色变得复杂，他当然知道那具“长着大角的骸骨”是什么。

“话说回来，年轻人，还未来得及问你，你旅途的目的地是哪里？”

奥朗脸上挤出一丝笑来，“也是那个，大角滩。”

...

在游牧民的驼队修改路径后，目标重合的奥朗自然是与他们同行。

对于奥朗的暂时加入，游牧民们自然是再欢迎不过。

哪怕忽略他身为猎人，能够保护驮队安全这点，光是在茫茫大漠中遇到如今已经很稀少的另一位游牧民，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感到欣喜的了。

去往大角滩的路途十分顺利，无惊无险。

由于奥朗这位猎人的存在，他们无需再绕路躲过黄速龙与砂龙群活动的区域，比原计划提早半天来到了那片干涸的绿洲。

不，与几年前自己来的那次不同，此时的大角滩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荒滩。

随着湖底泉眼的重新出现，干涸多年的大湖底部，已经积起了一米多深的湖水。

汲取到宝贵的水汽，深埋于沙地下，休眠多年的植物发出新芽，将湖周围点缀上一抹宝贵的绿色。

岸边还能看到草食龙留下的新鲜“痕迹”，很显然，被这片水草吸引的，可不只是他们这些人类。

调皮的游牧民孩童们欢呼一声，就跳进了那不算太深的湖水里，闷头猛喝一通后，拍打着水花，嬉戏打闹起来。

大人们染满沙尘的脸上，也绽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拄着拐杖的龙人族长老更是松了口气。

如果他们无法在此处完成饮水的补给，不管是冒险继续前进，赶往目的地的绿洲，还是掉头返回洛克拉克，都必须开始动用备用应急的饮水，这对常年在沙漠中行走的游牧民而言，属于十分危险的事。

“感谢你的信息与指引。”长老微微欠身，向奥朗表达谢意。

奥朗则是怔怔地看着这片初步复苏的绿洲，心中充斥着他自己也描述不出的复杂情绪。

长老睁开眼皮，透过稀疏眉毛的遮挡，望着这名年轻的猎人。

相处同行的这两天中，奥朗并未明确说起过他曾经的经历。

但联想起十余年前，有一支定居于这片绿洲的游牧民部落在怪物袭击下覆灭的传闻，在漫长的一生中见过太多生死离别的长老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大湖复苏，水汽滋养，重新发芽的草木会漫过沙砾，干枯的骸骨上也会长出花。

年轻人，别苦着张脸了，带上笑容去看看他们吧。”

第四百一十五章 来自过去的咆哮

或许是亲眼目睹大湖绿洲复苏的欣喜冲淡了悲伤，或许是老者的劝慰让他意识到，就算是亡灵也不愿意看到祭拜者哭丧着张脸。

当来到那具巨大骸骨旁的村庄遗迹时，奥朗的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将提前准备好的酒水浇洒在地上。

在物资紧张的大沙漠，可没有这种浪费资源的祭拜习俗，这是他从北地学来的“坏习惯”。

但既是久违的一次祭拜，奢侈点就奢侈点吧。

盘膝坐在地上，和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亡灵们对话了一番，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的奥朗站起身来，走到“大家伙”的骸骨前。

望着那对旗杆般高高耸立的大角，奥朗突然笑出了声。

几年前，他在这附近狩猎了一头黄速龙王，抱着祭奠亡灵的心思，他斩下了那头黄速龙王的头颅，挂在了大角顶上。

两三年过去，那颗头颅早已干枯风化，但出人意料的是，在那颗黄速龙王的头颅下方，又挂了一串乱七八糟的颅骨。

有砂龙的，有赤甲兽的，甚至还有盾虫的......

联想起不远就有一处猎人营地，应该就是来到这附近执行任务的猎人们看到挂在大角上的黄速龙头骨后，误以为这是某种特殊习俗，就把自己猎物的头骨也挂了上去。

有人跟风，自然越挂越多，那一大串的颅骨在风沙吹拂下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对普通人而言，这一幕或许略显惊悚，但在奥朗眼中，还觉得挺有意思。

至少大家伙不用这么孤单了。

祭拜到此为止也就结束了，没必要嚎啕大哭，奥朗步履轻快地回到了那支游牧民队伍落脚的地方。

他们打算在这儿驻扎休息一天，明日再出发，继续朝着目的地的绿洲前进。

有人提出或许可以就在这片驻下脚，但是经验丰富的长老知道，这种初步复苏的绿洲至少还要数个月到一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到能够放牧的程度，只能作为临时的落脚点，而不是家园。

不过至少今天，大家可以好好休息，松口气了。

原本打算在完成祭拜后立刻返回的奥朗，也在长老等人的邀请下，决定留下休息一夜。

他的脚程要比拖家带口的游牧民驼队更快，全速赶路的话，最多三天左右他就能回到洛克拉克，倒也不需要太心急。

为了方便大家恢复体力，游牧民们拿出了最好的食物。

用盐与香料腌渍后风干的生肉干、营养丰富的干椰枣，特殊工艺制作的奶酪、用皮毛制品以及手工艺品从城镇中换购到麦粉烘烤的麦饼。

在洛克拉克这样的大城市度过了少年时期，又在外闯荡了几年的奥朗没少吃好东西，对比那些珍馐美味，这些游牧民的饭食只能说是粗糙，但每一样都能勾起他童年时的回忆。

他还记得，这其中有许多都是只有在贵客来时才能享用到的美食，所以那时候的自己总是期待有客人到访。

而现在，自己就是那个贵客。

突然有些意兴阑珊的奥朗把手中夹着热奶酪与干肉片的烤饼塞给了旁边流口水的小孩子，自己多吃了几颗甜得腻人的椰枣，这东西在绿洲中十分常见，嘴馋的小孩们也不会稀罕。

性情豪爽的领队脸上流露出一丝羞愧，“抱歉，你帮了这么大忙，按理说怎么也该宰头牲畜，请你吃顿新鲜烤肉的......”

“可别。”奥朗笑着打断了他，“咱也是游牧民出生，知道这不是宰杀牲口的季节，更何况你们明天还要赶路，哪有这种时候宰牲口的说法。”

就在这时，一个看上去略比奥朗小两三岁的半大青年跑过来，对着领队和奥朗挤眉弄眼，“老爸，奥朗大哥！你们猜我刚才发现了什么？”

看看性格稳重的奥朗，又看看成天没谱的亲儿子，领队顿时就觉得来气，呵斥道：“吵吵什么？有正经事就快说，嘻嘻哈哈的像什么样子！”

碰了鼻子灰的青年也早习惯了，嘿嘿笑道：“在湖那头，有一小群饮水的草食龙！四五头的样子，还带着两头幼崽！”

听青年这么说，领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草食龙是温顺且从众性很强的生物，尤其是这样带着幼崽的小族群，有时候都不需要过多引诱，自己就会跟上他们的牧群。

对沙漠游牧民而言，这可是增加牧群数量的难得机会。

奥朗自然也知道他们的想法，笑着抬抬手，示意他们自便。

领队歉意地冲奥朗点点头，呼喝着带上几个人，牵上牧群中体型最壮硕的领头龙，就朝着草食龙群出没的方向跑去。

长老略显担忧地朝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眼，轻叹着摇了摇头，“意外之财可未必是好事啊。”

虽然这么说，但长老也未阻止领队几人。

对他们这支规模不大的游牧民队伍而言，能一次性增加好几头草食龙的机会可不多见。

别说多四五头，哪怕只是多一头，来年大家也能多吃上好些顿肉，这样的机会不可能放过。

“没事的，您要担心的话我就跟过去看看。”奥朗笑着说。

长老摇头，“不麻烦你了，那些家伙也不是小孩子了，真要发现些什么危险，不会往前凑的。”

奥朗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继续欣赏着牧民们围绕篝火，跳起的那种与记忆中颇为相似，却也有几分不同的舞蹈。

就在奥朗盯着篝火，有些怔怔出神之时，刚离开了不过一刻钟左右的领队等人飞跑回来。

别说带回那几头野生草食龙了，就连他们牵上的那头领头的草食龙都不见了踪影。

满头是汗的领队大喊着，“赶紧收拾东西，驭手们安抚兽群，我们快点离开！”

篝火旁跳舞的众人一哄而散，收拾折叠帐篷的、整理搬运物资的、给兽群挂戴辔头的、聚拢孩子们不让他们乱跑的，身为野外求生的游牧民，所有人都清楚紧急情况下自己该做什么。

“发生了什么？”奥朗站起身问。

领队几步来到长老身前，语调急促道：“那小群草食龙被几头黄速龙冲散了，这不算什么，没了也就没了。

但我们带去的领头龙也发了疯，驭手拽都拽不住，硬是挣脱缰绳跑没了影。

这不对劲，那家伙是头经验丰富的老龙了，知道跟在我们身边更安全的道理，就算是黄速龙王来了也不至于给它吓成那样。

肯定有更厉害的怪物来到了这附近，也不知是什么鬼东西，在它现身前我们得快点走。”

“你做得对。”长老满脸凝重地点点头，“我们白天来时路上路过过一片巨石戈壁，那里有座狭窄的岩洞。

大型怪物进不去那些地方，我们今晚去那边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