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哐当作响、摇摇晃晃的电车里，蒸笼般的闷热空气让皮肤上慢慢渗出汗来。空气污浊，光是呼吸就让人烦躁。

每天去上学，就算感到厌烦也不奇怪。可我并不讨厌这段时间。

那是因为，总有一位美少女会在某个车站上车。

她一头白发，眼睛是蓝色的，十分漂亮。五官相当端正，周身笼着一股冷冷的气场。她的眼神总是锐利，表情几乎从不变化，看上去甚至像在敌视周围的一切。

我见过好几次有人上前搭话、被她冷淡对待的场面。可她就连那副冷淡的样子，都美得像一幅画。

我不会去跟她搭话，也没想过要和她亲近。

当然，其中一个原因，是我见过其他学生想跟她搭话、当场就被拒绝。无论男女，靠近她的人要么被她的气场压住……要么做出近乎搭讪的举动，被冷冷地甩开，最后灰溜溜地挪到别的车厢去。

拜此所赐，这节车厢里几乎看不到其他学生。

我不跟她搭话，还有别的原因。……该怎么说呢。她和我像是活在不同的世界。她身上有种像电视里的偶像、女演员那样的气质。

至少我不是那种人——就算喜欢的艺人出现在眼前，我也做不到上前搭话。

再说，听说女性能察觉别人的视线；一个平时就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男人突然上前搭话，对她来说只会是恐怖吧。

所以，我从不会特意去跟她搭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月。看着她，我渐渐注意到一些事。

比如，有一天——

那天早上，电车上难得有一位老婆婆。这个时段人很多，很难有座位坐。

我朝优先席看去，心想那边不知怎么样，只见一个学生大模大样地占着座。……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我正想上前提醒，她却先我一步动了。

「……」

她站到那名学生面前，眯起那双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瞪着他。

「！」

以前的记忆忽然掠过脑海。

「哦，好啊，想去。」

「咿！」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过，如果那个女孩真的遇上那种事，你一定要救她哦？青春就是从这种地方开始的……话说，你到底有没有想交女朋友啊？」

——因为她望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一直看着她，我马上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我说你啊……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根本交不到，好吗。」

婴儿开心地挥着手，她也小小地挥手回应。那动作十分优雅，我看得移不开眼。

到了下一站，旁边的上班族起身下车。几乎同时，身旁坐下了一个像是女高中生的人影——就在我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需要座位的人时。

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从那时起，我心里渐渐生出想和她说说话的念头。只是，我也能想见自己被她冷冷拒绝的样子，所以始终没有上前搭话。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就这么放着不管吗？这样真的好吗？

我的心脏差点停跳。

「都说了，不是喜欢，也不是女朋友……痴汉什么的，我不知道。」

「话说，就算在同一节车厢里真出了什么事，你也会去救她的吧？」

那名学生吓得肩膀猛地一颤，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啊——啊——！」

正这么想着，我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他小声道了歉，灰溜溜地离开了那里。

「……冰姬，啊。」

——给老婆婆让座、对着婴儿微笑的她。那张笑脸，如今却扭曲着。

「是吗？你竟然不知道。哎，听说出事的正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女生坐的车厢哦。你不知道吗？」

「……」

又比如另一天。那天回去时，我难得和她坐了同一班电车。

「别笑得那么贼。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我是那种就算喜欢偶像和女演员，也不会真情实感地迷恋上的人。脑子里总会浮现出『不可能』三个字。再说，她长得那么标致，肯定有男朋友了吧。」

平时我总能从她身上得到干劲——虽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未免太不仗义了。

那好像是她的绰号。

想去制止，可这是早高峰的电车，人太多，根本挤不过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毕业……

「没，没什么。别在意。比起这个，今天要不要去唱卡拉OK？」

「……？抱歉，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同一节车厢里有位抱着婴儿的母亲，那画面让我心里一暖。母亲一脸过意不去，可我光是看着就觉得被治愈了。真希望她别露出那种表情。

老婆婆向她道谢，她轻轻点头回礼。

车厢里人多又闷热。明明如此——我却错觉整节车厢的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九月刚开始，就出事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我并没有喜欢的人。

我脸颊抽搐着，只挤出一句「但愿如此」。

「对、对不起。」

那个婴儿看着她——看着那个女孩，笑了。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也不可能是你干的。」

以前，我曾经跟瑛二提起过「她」。说同一节车厢里有个漂亮的女学生。那回纯粹是我说漏了嘴，瑛二却一下子来劲了——『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纠缠个没完，我只好把她的特征告诉了他。她长得又那么有特点，再加上瑛二交友广阔，似乎本来就知道她是谁。……从那以后，他就自作主张地认定我喜欢她了。

今天发生了不少事，不过日子大概又会回到日常中去吧。

「啊——！啊——！」

◆◆◆

我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狂跳的心脏。先深吸一口气。

只听一声小小的悲鸣，那名学生的脸色眼看着青了下去。

「好！」

——是痴汉。

瑛二说着，望向远处，像在想着什么。

第二天，我乘着摇晃的电车，摆弄着手机。今天运气好，我上车时正好有空座，看看四周也没人要坐的样子，便坐了下来。当然，我这点常识还是有的——要是有需要座位的人，我会让座的。

可我总觉得，这个绰号并不适合她。她并不是那么冷漠的人……话虽如此，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不，不知道。」

她的表情很僵。虽说她平时也是这副样子。总之，有什么地方和平时不一样。

「嗯，那倒也是。」

是遇到了什么讨厌的事吗？

她的表情从不变化。跟她搭话，她倒会回应，却冷冷淡淡；想跟她亲近些，她立刻就不理人了。要是敢向她告白，只会落得心碎收场。

「嗯？那冰姬呢？喂。」

她的声音清澈轻盈，像银铃般悦耳。真是太适合她了，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过，我记得她好像没有男朋友来着。」

听瑛二说，这样的传闻连我们学校都传遍了。顺带一提，好像连瑛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笑容非常、非常美丽，又那么温柔。

身旁传来这么一句问候，我的心脏差点停跳。

啊，原来她也有这样的一面。能看到她新的一面，我不由得暗自高兴起来。

「有痴汉！」

「唉——。我说你，高中生活都不交女朋友，你还真打算享受青春吗？」

对朋友卷坂瑛二的话，我避开视线，这样答道。

……在她身旁，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正贴在她的臀部上。

「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我一出声，那个痴汉男肩膀一抖，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周围的人一脸困扰，却没有人上前阻止。

我就这样喊了出来。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我能喊得这么大声。

一想到再也看不到那张笑脸——我就非常不愿意。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说起来啊，听说早上附近那班电车上好像出了个痴汉。你知道什么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从没见过她表情松动的那一瞬间。

「呵呵。」

「在有那位【冰姬】坐的车厢里，也没有哪个傻子敢干那种事吧。更何况，谁敢对【冰姬】本人下手啊。」

「谢谢你啊。」

——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

「早上好。」

【冰姬】。

「老婆婆，请坐。」

我犹豫过要不要喊出「就是那个人」，但看到她的脸，我打消了念头。

「青春可不是由有没有女朋友决定的。……不过嘛，有的话确实会更开心就是了。对我来说，平时随便玩玩、学学习就足够了。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也许就会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