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电车哐当哐当地摇晃着。

我往旁边一看，她就在身旁，看起来比平时要开心三成。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她察觉到我的视线，那双蓝得让人想起大海的眼睛里浮起了疑问。我一摇头，那抹疑问便随之消散了。

她手里握着一把纯白的伞，上面罩着塑料套，免得水滴沾到周围。

现在，我和她……东云凪，正一起前往我家。

之前，我为了和朋友瑛二他们开学习会，拒绝了和东云的学习会。那时我说了。

『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基本上都很闲，就算当天才说，下次也一定会配合你』

——我这么说了。

事实上，今天我也没有安排。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别人，要说有没有问题——问题可大了。

尤其是家里没人这一点，非常不妙。说白了，就是一个女生要来独居男生的家里。

我当然没打算对她做什么。她有男性恐惧症——嗯？

「东云」

「是，怎么了吗」

「你坐电车到我高中来的吧。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

东云有男性恐惧症。而且，绝不是轻度的那种。毕竟，她连过日常生活都会感到不安。哪怕只是平平常常地过一天，积攒的压力想必也相当大吧。

「如果问我到底有没有事，我没法说自己没事」

我知道这么想不太应该。可即便如此——能了解到她新的一面，我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爱、爱撒娇？」

她那双蓝眼睛坦坦地望着我。她没有说谎，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

「我觉得东云真的非常努力了」

「这里就是海以同学的家啊，还挺宽敞的」

「没事没事，毕竟是我突然提出来的。那我打扰了」

这股热度，怕是要过一阵子才能退下去。

「让你看到我不成体统的样子了」

◆◆◆

「谢谢你，拿着伞来接我」

东云说着，拍了拍沙发上自己身旁的空位。我不由得僵住了，她连忙开口补充。

我打开门，把东云迎进房间。

「没关系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谢谢你」

这句话声音很轻，却笔直地朝我而来。

「原来如此。你的父母人真好呢」

「谢谢」

东云的声音微微绷紧。我重新看向她，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

「是、是啊。进别人家……尤其是男生的家，这还是第一次」

「和你认识的时间还不长，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一举一动都优雅得体，待人也温和。脑子聪明，我想也是你一直努力的结果」

「这更不用在意了。反正总是要洗的。你应该会介意吧，我去换一身。你稍等一下」

「但是，我确实在一点点好转，这也是事实。现在我反而更怕海以同学感冒」

「那、那个。平时海以同学都在我身旁……有你在旁边，我会安心很多」

我对眼睑还微微泛红的东云这样说道。

「谢谢你，海以同学」

我伸出手，想拂去她神色中的不安。

「我一直以来，都很努力了。……所以，我想向海以同学撒撒娇」

她淡粉色的唇小声练习着要说的话。最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这样说道。

我正要微微低下头，却被她这句话拦住了。她嘴角微扬，静静等着我说出口。

只给我看的另一面。只向我撒娇。而且，做这件事的还是平时那个高贵美丽的她。

她微微发着抖。从发丝间透出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始终没有遮住自己的脸。

「……能稍微，借一下你的胸口吗」

原来我觉得不自在，也是因为这个啊。

「『我绝对不会背叛东云。所以，希望你让我看看你平时的样子』——你这样对我说过，对吧」

我刚回来，东云就这么对我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她旁边。然后老老实实把脑子里的念头说了出来。

「还是这样顺当」

「那么，接下来该给海以同学奖励了」

她那双宛如大海、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睛，正注视着我。

「……这下不妙啊，各方面都是」

「……！谢谢」

东云腼腆地笑了。那笑容与其说是害羞，看起来倒更像是高兴。

我想，这样回应，她大概也会更高兴。果然，胸口传来了小小的笑声。

「请不要道歉。比起道歉，我有更想听的话哦，海以同学」

「奖励啊。我倒是想了想，可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一个月前的我还觉得，就这样一辈子不向任何人撒娇，也没什么不好」

「说、说起来，刚才聊到奖励了吧」

说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轻轻朝我伸出手——却又像泄了气一样，把手放回了自己膝上。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紧张起来了。想想也是——我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来朋友家自然也是头一回。我得努力，别让她留下不好的回忆。

她的表情柔和下来，笑容中却透出几分脆弱。

我先离开东云身边，去换衣服。

「嗯，不客气」

正这么想着，我注意到东云正直直地看着我。

「不客气」

我把手放到她雪白的头发上。为了不弄乱她的发型，我尽量轻柔——虽然我也不懂摸头有什么讲究，总之就是温柔地抚摸。

「是的。听了那番话之后——从小到大，我一直努力让自己保持高洁、坚强。所以……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连对家人都撒不了娇」

——第一次啊。

我带着东云简单转了一圈，洗完手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有些坐立不安。连我也跟着不自在了起来。

「呵呵。我们一样呢」

啊——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我想让你摸摸我的头，夸夸我」

她雪白的肌肤，此刻红得像宝石一样晶莹透亮。

「彼此彼此啦。……那，先从我开始可以吗？」

「是1LDK。按高中生一个人住来说是宽敞了点，我妈他们说『这样朋友来家里玩也不会觉得拘束』」

「……是啊。我们两个都好好努力过了。怎么样？」

如果只是自己学、自己理解，很多人都做得到。但她不止于此，还能把理解的东西讲得通俗易懂，教给别人。这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了。

她道了声谢，红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看着东云满意地点头，不知不觉间，我的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我之前说过，我听从父亲的教诲，一直不向他人示弱，对吧」

「你很厉害哦，东云，真的很努力了。我被你的努力帮过好多次了」

「……抱歉」

「我们是一样的啊」

不该妄下结论。既然东云是鼓起勇气说出口的，我就不该否定她。

「嗯，我觉得挺好。毕竟东云帮了我不少忙」

「那个，海以同学。能坐到我旁边来吗？」

「先说好，可以哦。不过在这之前，能问问理由吗？」

「海以同学也是这么想的吗？」

……原来如此。

她轻轻一倾，像倒下来一样把身体靠了过来，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衣服。

「嗯，听你说过」

「是、是的。……我想，如果是现在的海以同学，让你看到这一面也没关系」

「来，进来吧。我多少收拾了一下……要是有邋遢的地方，先说声抱歉」

「是啊，我觉得能有这样的父母，挺幸运的。……这边是客厅。你先把东西放下，我再简单给你介绍一下洗手间和厕所」

◆◆◆

「但是，对不起。把你的制服都弄脏了」

「紧张吗？」

「……其、其实我一直瞒着没说。我这个人，其实挺爱撒娇的」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她也像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应了声「嗯」。坐到她旁边后，那种违和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嗯」

嗯，我说过。那句话没有半分虚假。

就这样，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大约十分钟。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大脑里管语言的那块出毛病了。她居然会说这种话……可转念一想，我向自己发问：真的不可能吗？

走进自己的房间……背靠着门，我顺着门板慢慢坐了下来。

我把心底的感激，一并传达给她。

◆◆◆

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她带着节奏走了。我移开视线，想起回家路上的事。

「没什么不成体统的。……你愿意依赖我，我很高兴」

她的声音在发颤，隔着衣服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