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審訊
第13章 審訊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像是一層磨砂玻璃罩住了所有秘密。
那些燈管嵌在天花板里,發出冰冷的光,沒有任何陰影可以藏身。牆壁是淺灰色的軟包材質,既是為了隔音,也是為了防止意外。角落裡架著一台高清攝像機,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眼睛。
封羽坐在那張特製的防爆椅上。
椅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椅面是硬塑料,扶手是金屬的,坐上去並不舒服。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次性紙杯的邊緣,一圈,又一圈。
就在半小時前,他還在海邊,目睹了寧海與深海之間的戰鬥。炮彈在頭頂呼嘯,魚雷在海面炸開,火光映紅了整片天空。
而現在,他卻坐在這裡,喝著治安局提供的熱茶。
這種荒誕感讓他想笑。
他低頭看了看杯中的茶水湯色清亮。封羽雖然沒有喝過很好的茶水也看得出來這茶不簡單。
寧海安靜地坐在他身邊,身上裹著厚厚的羊毛毯,只露出一張清冷的小臉。
毯子是米白色的,把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蜷縮在窩裡的貓。她的銀白色頭髮從毯子邊緣散落下來,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似乎對這狹小的空間毫不在意,只是專註地看著杯中微微蕩漾的茶水,偶爾吹一口氣,看著水面上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封羽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比剛從戰場上下來時好了很多。艦裝已經徹底收攏,那些炮管、裝甲板、魚雷發射管,全都消失不見,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有右臂袖口處那道被彈片劃破的口子,還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戰鬥的激烈。
“咔噠。”
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
嚴鋒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制服筆挺,頭髮也擦乾了,梳得整整齊齊。但眼角的細紋和微微發青的下眼瞼,還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疲憊。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A4紙上密密麻麻地印著字,右上角貼著封羽的一寸照片——那是他從學籍檔案里調出來的,照片上的少年比現在年輕一些,笑容也更大一些。
他的眉頭緊鎖,像是在思考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難題。
在他身後,幾名技術科的骨幹正透過單向玻璃,目不轉睛地盯著寧海。那面玻璃從外面看是一面普通的灰色牆壁,但從裡面看,卻是一面透明的窗戶。封羽知道那後面有人,但他沒有回頭去看。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的恐懼,有的好奇,有的混雜著兩種情緒,還有的帶著一種科學家看到新物種時的狂熱。
嚴鋒在封羽對面坐下。
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的身體陷進椅背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視著封羽。
“抱歉,我們治安局的規定,還需要走一下程序。”他的語氣比在海邊時緩和了許多,但仍然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謹。
封羽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治安局的規定他懂。雖然他也是第一次坐進這種地方,但也知道一切都需要按照規矩行事。這不是針對他,而是對所有人的一視同仁。
嚴鋒翻開手裡的資料,目光在上面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開始按照程序核實身份:
“封羽,18歲,航海市航海美術學院大一新生。本地人,父母都是這邊的普通職工,有個姐姐和妹妹。”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封羽放下茶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確認。
嚴鋒合上資料,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封羽身上移到了寧海身上。
“我們想知道,她是誰?”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問題本身像一把刀,精準地切入了核心。
“我們的人在戶籍系統裡面,並沒有找到和這位‘寧海’一樣的人。”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道,“她是誰?她怎麼來的?目的是什麼?”
一口氣問出了三個問題。嚴鋒並不指望封羽能把所有問題都回答上來。事實上,他拋出三個問題,是在給封羽選擇回答的權力。回答哪一個,怎麼回答,都能看出這個年輕人的態度和底線。
這是審訊的基本技巧,也是嚴鋒做了二十多年治安工作積累下來的直覺。
封羽輕輕地放下茶杯。
他的動作很慢,紙杯底部接觸桌面的那一刻,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然後,他好像仍然感到寒冷似的,又拉了拉身上的毛毯,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
毛毯是治安局提供的,淺灰色,質地粗糙,但勝在厚實。封羽把下巴也縮進了毛毯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起來像一隻警惕的企鵝。
“我的資料,你們都看到了。沒問題,完全正確。”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我也沒有改變什麼,遮掩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嚴鋒、角落裡負責記錄的警員,還有單向玻璃後面那些模糊的影子。
“如果我不願意和你們溝通,不願意和國家溝通,”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以我們的能力,想要脫身、繼續隱藏,你們至少在短期內沒辦法發現我們。”
審訊室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嚴鋒的瞳孔微微收縮,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封羽,等著他繼續說。
“直到有其他未知的存在襲擊我們,對嗎?”嚴鋒沉著聲音接上了這句話。
這不是反問,而是確認。
“對,也不對。”
少年的聲音沒有帶任何語氣,非常清脆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個“對”字在安靜的審訊室里回蕩了一下,然後消散在慘白的燈光里。
單向玻璃後面,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其中一個年輕的治安員,看起來二十五六歲。剛調來技術科沒多久,忍不住脫口而出:“要這麼自私嗎?至少幫幫我們,防範未然難道不應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