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使魔
第35章 使魔
第35章 使魔路程不算遠,但每一米都像是在駛向另一個世界。
車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街道逐漸變得荒涼。高樓大廈變成了低矮的居民樓,明亮的招牌變成了昏暗的路燈,整潔的人行道變成了坑坑窪窪的舊路。街邊的店鋪一家比一家少,燈光一盞比一盞暗,最後連路燈都沒了,只有車燈在黑暗中切出兩道蒼白的隧道。
十五分鐘后,車隊在距離目標地點還有兩公里的地方緩緩停下。
再往前,就是魔女結界的危險區域。嚴鋒在前面的車裡通過對講機下達了停車指令,聲音低沉而簡短,像是怕驚動什麼。
汽車剎停,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嘎吱”一聲。封羽和寧海跳下車,運動鞋踩在路面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清冷的空氣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臭味撲面而來。那種味道很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腐爛,又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被埋了很久的氣息。它不是那種刺鼻的、讓人想捂住鼻子的臭,而是一種更隱蔽的、慢慢滲進你肺里的、讓你本能地感到不安的味道。
寧海的眉頭瞬間皺起。她警惕地環顧四周,金色的眸子里映著昏暗的街燈和遠處那棟漆黑的大樓。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嗅到危險氣息的貓,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
“提督,這裡不對勁!”
寧海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本能的厭惡,就像你伸手去摸一個你以為乾淨的東西,結果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
“我感覺這裡的氣息,和深海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充滿了令人作嘔的味道。”
在她的眼裡,明明只是一座普通的廢棄大樓灰白色的外牆,黑洞洞的窗戶,生鏽的鐵門,卻彷彿一頭張開巨口的怪獸,蹲伏在黑暗中,隨時準備吞噬一切靠近的生命。那棟樓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像是一個沒有五官的臉,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我也看出來了。”
封羽的臉色同樣凝重。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寧海。
與寧海不同,封羽能看到更多常人無法察覺的東西。那是時空管理局局長的特權。
在他的視野里,空氣中到處都瀰漫著四散的魔力。它們像是一團團粘稠的黑色霧氣,沒有固定的形狀,緩緩地流動、翻滾、蠕動,像是某種有生命的、正在呼吸的東西。它們纏繞在路燈桿上,攀附在牆壁表面,堆積在每一個角落和縫隙里,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掐住了你的喉嚨,讓你呼吸都感到壓抑,窒息感油然而生。不是物理上的窒息,而是一種心理上的你的身體在告訴你,你不屬於這裡,你不應該在這裡,快跑。
嚴鋒這邊,三隊的人已經開始迅速行動,形成新的封鎖圈。
他們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有人在拉警戒線,橘紅色的塑料帶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有人在設置路障,把錐形桶擺成一排;有人在檢查裝備,拉開槍栓、按壓彈匣、測試對講機。所有動作都安靜而高效,沒有多餘的聲音,沒有多餘的步驟。
張耀和徐浩宇正在做最後的動員。他們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風刀削過的石頭,又硬又冷。
“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偵查和支援,不要擅自深入!一旦發現異常,聯繫封羽后立刻撤退!等待火力支援。”
張耀的目光從每一個隊員臉上掃過,像是在確認每一個人都聽進去了。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會有的東西。那不是勇氣,不是無畏,而是一種“我知道可能會死,但我還是要去做”的平靜。
封羽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時空驅動器。
封羽畢竟是沒有受過專業的設計訓練,加上他的時空驅動器。嚴鋒,除了一套防彈衣並沒有給封羽攜帶其他武器。
“準備好了嗎?”
封羽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寂靜的夜色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掃過張耀、徐浩宇、許楠,掃過每一個站在他身後的治安員。他們的臉上有緊張,有期待,有恐懼,有決絕……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幅複雜的面孔拼圖。
“準備好了!”
回答他的是一個整齊的、壓低聲音的齊喊。不是喊口號的那種響亮,而是一種壓抑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低沉聲音。像是在黑暗中握緊拳頭,對自己說“我可以”。
“上!”
封羽壓低身形,緊隨張耀的第一小隊。
他的帆布鞋踩在碎石和泥濘的路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寧海跟在他身側,白色的運動鞋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像一隻無聲的貓。她的艦裝還沒有展開,但封羽知道,她隨時可以。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看起來無害,但只要需要,它就會出鞘,快得讓你看不清。
根據情報,目標補習機構位於二樓。張耀果斷放棄了電梯。在那種封閉的金屬空間里,一旦遭遇襲擊,連規避的空間都沒有,進去了就是活靶子。樓梯間雖然狹窄,但好歹還能撤退,至少有一條退路。
逃生樓梯位於電梯井的另一側。眾人繞過轉角,貼著牆壁,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張耀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樓梯間的防火門推開一條縫隙,銳利的目光如探照燈般掃視前方。
樓梯間目測並無異狀。
只有灰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中飛舞,像一群看不見的精靈在跳舞。那些灰塵很細,很輕,在空氣中緩緩飄浮,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攪動它們。封羽盯著那些灰塵看了兩秒,確認那只是普通的灰塵,而不是某種魔力的殘留,才微微鬆了口氣。
隊伍悄無聲息地摸上二樓。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鞋底踩在台階上,盡量不發出聲音。有人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地磚,發出輕微的“咔”一聲,所有人都停了一下,屏住呼吸,確認沒有驚動什麼,才繼續前進。
與一樓相同,張耀再次來到通往補習機構走廊的門后。他將門打開一條細縫,視線穿過縫隙投向裡面。
潮濕的霉味混合著粉筆灰的乾澀氣息撲面而來,像是一間被關閉了很久的老教室的味道。那種味道讓人想起學生時代——想起那些被雨淋濕的課本,想起那些堆在角落裡的粉筆頭,想起那些放學后空無一人的教室。
張耀順著逃生門的門縫看去,入眼就是這家補習機構的前台。
巨大的落地玻璃門后,一個詭異的身影正佇立在前台。
那是一個不應該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東西。
那是一本立起來的、和成人一般高的巨型語文書。
它的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寫著“語文”兩個大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筆跡。書頁泛黃,邊緣捲曲,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水漬和污跡。它的“四肢”是用粗黑墨線勾勒出的簡筆畫線條,沒有肌肉,沒有骨骼,沒有皮膚,就是幾根歪歪扭扭的黑線,關節處扭曲摺疊,像是某個孩子隨手畫出來的塗鴉。
它的“臉”上長滿了濃密雜亂的黑色“鬍子”,那些“鬍子”其實是從書頁邊緣長出來的墨線,一綹一綹地垂下來,樣子和古時候的詩人一般。整本書看起來就像是一本被遺忘在角落、發霉長毛的古籍,散發著一種陳舊、潮濕、令人不適的氣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裡緊緊攥著一根半人高的巨大戒尺。那戒尺是木質的,,頂端還掛著一根紅色的繩子,像極了古裝劇裡面用的那種一模一樣,只是放大了好幾倍。
“使魔,紙級的不算強。不出意外,近戰類型。”
封羽躲在牆角,通過門縫快速分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張耀能聽見,像是一隻蚊子在耳邊嗡嗡。
“書本類型的使魔……看起來防禦不強,但那根戒尺需要注意。被打到一下,絕對不是斷根骨頭這麼簡單,估計整個人都能被拍扁。”
“寧海前輩,能快速拿下嗎?”張耀回頭問道,目光在寧海和那隻使魔之間來回移動。
寧海上前,透過縫隙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眯了起來,像是一隻瞄準獵物的貓。
“一隻雜兵,倒是不難。但我不確定裡面還有沒有其他使魔。如果動靜太大……”
寧海同樣是紙級,不過與使魔不同的是,她是紙級上位。
“試一下,不行就強攻。”張耀果斷拍板,語氣里沒有一絲猶豫。
按照原計劃,若是無人看守,他們應直接突入結界核心。但現在,這扇玻璃門和這隻書本使魔就是第一道關卡。繞不過去,躲不開,只能正面突破。
既然戰鬥避免不了——
不如塔塔開!
張耀豎起三根手指,開始倒計時。
三!
他的手指彎下第一根。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二!
第二根手指彎下。有人握緊了槍,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一!
就在張耀手指即將收起的瞬間,封羽猛地拉開逃生門——
寧海的身影已經動了。
沒有繼續等待命令。她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在牢籠打開的瞬間,爆發出了恐怖的速度。那扇厚重的感應玻璃門在她面前彷彿是虛設的。不,比虛設還不如。虛設的東西至少還存在,而那扇門對她來說,就像一層薄紙,撞碎它,輕而易舉。
隨著寧海逼近,門竟然自動滑開了。
也許是被她的氣勢震懾,也許只是感應器終於反應過來了。但不管怎樣,門開了。
裡面的語文書使魔顯然沒反應過來。
它那由墨跡構成的“眼睛”剛從獃滯轉為驚恐。那兩隻“眼睛”其實只是兩個不規則的墨點,但在那一瞬間,它們明顯地放大了。像是在驚恐中瞪大的瞳孔。
因為!寧海已經在它身後!
“咔!”
寧海右手如電,直接扣住了語文書使魔拿著戒尺的“手腕”。那根由線條構成的細胳膊。她的手指陷進了墨線里,像是掐進了一團軟泥里。
巨大的力量差,讓這本看似龐大的使魔瞬間失去了平衡。它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寧海一把按在了前台的大理石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砰”。
“宋……李白……”使魔發出短促而詭異的音調,像是在背誦課文,又像是在求救。它的聲音沙啞、模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一盤被卡住的舊磁帶在轉動。它的另一隻手試圖去抓寧海的臉,線條構成的手指在空中胡亂揮舞,但夠不著。
“閉嘴,課文都背錯了!”
寧海冷哼一聲,手臂肌肉隆起。那看似纖細的手臂下,隱藏著足以掀翻卡車的怪力——那是艦娘的力量,是鋼鐵與蒸汽的力量,是一艘戰艦濃縮在一個少女身體里的力量。
寧海調整姿勢,右手依舊鉗制住使魔的雙手,像一把鐵鉗一樣死死卡住。左手順勢扣住使魔的“書脊”,手指插進書頁的縫隙里,猛地發力一擰。
“咔嚓!”
一聲脆響之後,語文書使魔的背脊應聲斷裂。那聲音像是一根乾枯的樹枝被折斷,清脆、乾脆、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癱軟的使魔軀體散開,化作一蓬黑灰飄散在空氣中。那些黑灰很細,很輕,像是一團被風吹散的煙灰,在空中旋轉了幾圈,然後緩緩落下。
那根半人高的戒尺也隨之脫手,向下墜落。
寧海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接住了墜落的戒尺。她的手指扣住戒尺的柄,穩穩地握在手中,動作流暢得像是在做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
“你的武器——沒收了。”
寧海握著那根比她手臂還粗的戒尺,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它的分量。
似乎是件不錯的武器?比空手強多了。
“放開……學……霸……”
不知道哪個角落又躥出一隻語文書使魔。它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了——雖然它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它的動作明顯更快、更猛、更不顧一切。它猛地抖動書頁,發出“嘩啦嘩啦”的巨響,無數黑色的文字像子彈一樣從書頁間噴射而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試圖逼退寧海。
“雕蟲小技。”
寧海不退反進,身形微微一側。那些墨汁擦著她的發梢飛過,有幾滴甚至貼著她的臉頰飛了過去,但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墨汁射在身後的牆壁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留下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小坑。
語文書使魔以為有機可乘,加速沖向寧海。它的墨線四肢在地上快速移動,像一隻奔跑的蜘蛛,那根戒尺在它手中高高舉起,準備往下砸。
此刻寧海已經調整身形,舉起了那根奪來的戒尺。
“回去重修吧!”
寧海一聲低喝,雙手緊握戒尺,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雙臂之中。那根原本屬於使魔的武器在她手中彷彿變成了一把巨劍,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向語文書使魔攔腰斬去。
這一擊,快如閃電,勢大力沉!畢竟寧海並沒有學過什麼劍技,沒有什麼花哨的招式,沒有什麼精妙的技巧。她有的,唯有屬於艦娘的巨力!一力降十會,一力破萬法!
語文書使魔還沒來得及發出第二聲慘叫,那巨大的書本身軀就被攔腰截斷。上半身和下半身瞬間分離,切口整齊得像被刀切過的豆腐。無數寫著古詩詞的紙頁漫天飛舞,像是一場黑色的雪,紛紛揚揚地落下。
“李白……明……”
使魔發出了最後的、斷斷續續的詭異音調。它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模糊,像是有人在慢慢調低音量。隨後,它的身軀猛地炸開,化作一團濃郁的黑灰,被寧海這一擊帶起的勁風吹得七零八落,最終消散在空氣中,連一點痕迹都沒有留下。
這怕不是哪個孩子的語文書,上課沒好好聽課,全在課本上塗塗改改,把李白畫成了大鬍子,把杜甫畫成了獨眼龍。然後那些憤怒的、不甘的、被壓抑的情緒,變成了眼前的這隻使魔。
成了!
張耀躲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咚”一聲。
太暴力了!
像自己這些治安員戰鬥,基本上都是把人控制住。掏槍、警告、制服、上銬——一套流程下來,最多把人按在地上,磕破點皮。真有失手的時候,也只是把人打暈,輕微腦震蕩之類。
她這哪裡是戰鬥,這分明是單方面的虐殺。寧海那嬌小的身體里,到底蘊含著怎樣的力量?鈍器!戒尺!卻能腰斬。這得多大的力氣?
封羽卻沒那麼輕鬆。他死死盯著那團消散的黑灰,眉頭緊鎖,像是一個在看不清前路的迷霧中努力辨認方向的人。
“別大意。”
封羽突然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它在傳遞信息。”
就在語文書使魔化作灰燼消散的瞬間,封羽的視野中,那些黑灰並沒有徹底消失。它們沒有像普通的灰塵一樣落在地上、被風吹散,而是像一縷縷黑色的煙霧,有了生命一般,順著地板的縫隙,以極快的速度向補習機構內部的教室深處鑽去。
它們不是在消散!它們是在逃跑。或者說,它們是在報信。
“什麼意思?”張耀還沒反應過來,手中的對講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滋滋……全體注意……滋滋……二樓根本……滋滋……就是……”
對講機里,嚴鋒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一台快要報廢的收音機,又像是一個在狂風暴雨中拚命呼喊的人,聲音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電流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最後……
“滋——”
一聲長鳴。
然後,只剩下一片死寂。
連電流聲都沒有了。連背景的白噪音都沒有了。對講機就像一塊死去的鐵疙瘩,安安靜靜地躺在張耀的手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張耀拍了拍對講機,又拍了拍,還是沒反應。他抬起頭,看向封羽。
封羽沒有看他。
封羽正盯著走廊深處,盯著那些緊閉的教室門,盯著那些正在從門縫裡滲出來的、黑色的、像是霧又像是煙的東西。
“它知道我們來了。”封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已經註定的結局。
走廊盡頭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