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

克莱恩还在狼吞虎咽地吃他那碗煮土豆配黑麦面包汤，听到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后，下意识先含糊不清地询问了一声，同时用眼神示意林川让他先避一下。

既然自己能从镜子里看见林川，那么别人应该也可以，要是被发现了那就不好解释了。

林川会意，但没有离开，只是双手环抱于胸前，摇了摇头让克莱恩放心。就算是他源质二分，远隔星空与重洋，没有半点特性在身，照样无敌于廷根。

不过为了避免牵连克莱恩，自己还是做点什么比较好。

门外有略显尖细的嗓音用阿霍瓦腔喊道：

“我，蒙巴顿，比奇·蒙巴顿。”

“警察。”

克莱恩看见镜中的林川纹丝不动，但身形逐渐变淡，像是被橡皮擦去的一幅画，便放下心来高声回应：

“好的，我马上来！”

他担心警察不知为何而来，或许会搜查房间，于是下意识拉开抽屉打算把手枪藏进煤炉里，却发现抽屉里的手枪和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都已消失不见。

克莱恩瞬间明白，这是林川用了某种能力提前帮了忙。

他没有先去开门，而是伸手摸了一下抽屉和桌面，确认既看不见也触碰不到那些东西，才重新整理衣物快步靠近房门，边打开边含糊道：

“抱歉，刚在吃饭。”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克莱恩与邓恩、伦纳德等人交谈。由于笔记已被他事先收走，值夜者们只是简单询问了韦尔奇·麦格文和娜娅的诡异死因，并未谈论那句“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我”。

不过邓恩在离开前还是叮嘱克莱恩最近几天最好不要离开廷根，就算是非要离开也要通知蒙巴顿警官，否则你将成为逃犯云云。

看来克莱恩作为解读了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三人中的唯一幸存者，就算是日记没被发现也摆脱不了他身上种种的嫌疑。

警官陆续走了出去，只有伦纳德在离开房间前突地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微微一笑道：

“一般来说，遭遇这种事件，当事人全部死掉是常态。”

“我们很高兴，也很幸运地看到你还活着。”

说完，他也走出了房间，很有教养地随手关门。

林川注意到伦纳德的以太体，或者说情绪气场颜色染上了一抹黄色，代表着某种情绪，或许是兴奋？高兴？还是热情？

他对以太体颜色与情绪的对照关系了解不深，但根据他对伦纳德的了解，诗人同学该不会在看见这位“全灭事件中唯一的幸存者”时，就已经开始怀疑对方是所谓的“时代主角”之一了吧？

别说，还真别说。换作别人林川不至于这么想，但既然是伦纳德，有这种念头也不足为奇。

待值夜者小队暂时离去，林川重新在房间中显形。他并不担心邓恩突然折返，对方还有案件要调查和处理，即便心有疑点也不算什么大事。

况且克莱恩目前确实只是个普通人，在一位序列七的“梦魇”眼中堪称人畜无害，既然暂时无事，等夜幕降临后再来审查也不迟。

只是……林川尚有一点疑惑。帕列斯是没发现自己，还是对方并非时刻关注着伦纳德周围的情况？

他并没有动用任何涉及源质的能力或象征，方才的消去身形不过是灵体自带的能力，最多因为位格而有所加强。可即便如此，起码还有一份时之虫的帕列斯，怎么也该察觉到一丝痕迹才对。

算了。不管帕列斯是真没发现还是假没发现，是状态太差还是自己位格太高，都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此时克莱恩已经演完戏从楼梯口回来，关上门后，正好看见林川在面前显出身形。仔细看的话，身体还带着些许半透明感，但已经不需要镜子也能清晰看见了。

他先坐回椅子上，拿起那颗还没吃完的煮土豆大口咬下一块，随即遗憾地发现土豆在受警察盘问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凉透了。不过克莱恩也不嫌弃，一边啃着凉土豆，一边喝着面包汤，含糊地向林川问道：

“你介是什么情况？怎么不用镜子也能看见了？”

“哦，”林川试着拉开克莱恩书桌前的椅子，发现仍然拉不动，索性直接侧躺在了半空中。

“我从灰雾下来后就只剩灵体了。原本没开灵视的话，你只能从镜子里看见我，但刚才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控制显形了，虽然还是碰不到东西，但至少像你这样的普通人也能看见了。”

“呼——”克莱恩加快速度，解决了仅剩的小半块土豆，又处理完泡软的一条黑麦面包，这才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总算彻底活了过来，又体验到了生而为人的愉快，又享受到了阳光的灿烂。

第三十章 唯有希望无价

克莱恩转过身来，望向林川，准备开口。到了现在，他总算是有了时间和精力解决那些让他一头雾水的问题。

林川还维持着他侧躺漂浮的姿态，晒着窗外尚且算是温暖的阳光，这种感觉让他回想起一万多年前在星空赶路不小心撞进太阳的经历。

那可是绝版活动，再也复刻不了的，想到这里，他不禁为克莱恩感到一丝惋惜，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能真正逆转时间的权柄，克莱恩再也体验不到那种绝妙的感觉了。

他正出神，刚好对上克莱恩投来的目光，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下一句话，是不是要叫我林老爷？”

“？”

克莱恩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本不想在林川莫名其妙犯浑的时候接话，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林川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解释，其实是因为克莱恩享受不到日光浴。

不过他转念一想，以诡秘之主的本事，维持一段太阳的历史投影应该不难，倒也不必替小周操心太多。

“唉。”克莱恩深深叹了口气。他原想过，林川应当比他早穿越多年，所以才会知晓那么多隐秘的非凡知识。

他也担心过对方会不会性情大变，但眼下看来，林川……还算他认识的那个林川，至少大部分是。

就是仿佛比从前更放飞自我了，甚至可以说放飞自我到了一种抽风的境界。

明明之前在塔罗会上表现得高深莫测，“节制”那副知识渊博、古老强大的形象多深入人心，随口几句“常识”就让那位深蓝色头发的男子感叹“您的提示比我生命还珍贵”。

这两个形象，真的能对上号吗？但想一想自己还是“愚者”呢，似乎也不是很难理解就是了。

林川突然压低了声线，靠近克莱恩，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道：

“你是在想为什么我现在和塔罗会上的表现判若两人，对吧？不要小瞧我的情报网啊！”

“啊？”克莱恩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联系到林川先前对“观众”这个途径的熟悉程度，他试探地问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你以前是观众途径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真有能读心的非凡能力，克莱恩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至于为什么说以前，就林川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情况，反倒像是小说里常见的强者残魂保留了生前部分能力。

“不知道，不是。”林川很坦诚地回答。

“这只是配合情绪的合理猜测罢了，所有的非凡者都有着灵视的能力，可以通过看见对方以太体的颜色来判断身体是否健康和当前情绪，只是或强或弱罢了。”

克莱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这件事，就算只是读情绪判断健康也很“非凡”了啊。

他原本以为非凡者，起码序列九的非凡者，就算是“非凡”也没到哪去。毕竟像是“水手”的保持平衡，“观众”的增强观察力什么的，这样的能力普通人也能够通过熟能生巧的学习锻炼获得。

现在看来，非凡的世界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广阔。也是，克莱恩自嘲地笑了笑：这个世界上可是有神明存在的啊，涉及非凡怎么可能会弱呢？

“……算了，当我没问。”

克莱恩放下手，坐回椅子，决定换个方向切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正经一些。毕竟方才闹腾归闹腾，真正要紧的事还没问清楚。

“说点正经的。”

“好，你问，我听着。”

克莱恩挺了挺脊背，目光落在林川身上。问题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索性想到哪儿问到哪儿：

“嗯……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只剩下灵体了对吧。有办法恢复吗？”

“你是怎么穿越过来的？你以前说自己是异世界穿越来的，和这次是同一个情况吗？”

“你穿越多久了，是什么途径的非凡者？序列几？谁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克莱恩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意味：“还有……我先前猜的到底对不对，你找到回去的办法了吗？”

林川侧躺在半空中，微微偏过头来看着克莱恩，克莱恩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期待着名为“希望”的回复。

窗外的阳光打在林川半透明的轮廓上，让他的边缘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晕，像是随时会消散，又像是永远都会停在那里。

他没有急着开口，露出沉吟的神色。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楼下街道隐约的马车声和远处的人声。

然后，克莱恩看见林川温和地笑了一下。

“问得还挺有顺序的嘛，周明瑞同志。”

“不过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来，不用着急。在回答之前的话……”

林川翻过了身来，重新在地板上站稳，或者说是模拟出类似的动作，接着整理了一下他那不知什么原理的巫师袍，郑重其事地向克莱恩伸出了右手。

他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的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克莱恩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愣在原地，看着林川伸出的那只半透明的手，看它边缘在阳光下泛出的微光，看那副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那些穿越后积压的疲惫，对归途无望的恐惧，以及心底深处对林川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在，这一刻像是被阳光晒化了似的，无声地消散了一些。

克莱恩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站起身，伸出手，握住了林川的右手。

指尖穿过了那片虚幻的光影，没有真实的触感，但一种奇异的暖意却在掌心处蔓延开来。

“虽然你现在这副样子真的挺奇怪的。”克莱恩轻轻晃了晃那只没有实体的手，“不过……嗯，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林川，真的很高兴。”

第三十一章 沟通是一种美德

“所以……你怎么还不松开？”

林川维持着那半握手的姿势，目光在克莱恩脸上巡视两圈，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警觉的质疑：

“你不会是gay吧？卧槽，等回头我得跟你妈好好说道说道，她儿子的性取向怕是出了大问题。”

在维持了足足十几秒的、近乎深情凝望（？）的气氛后，林川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戳破这层莫名其妙的煽情场面。

毕竟上次克莱恩难得说出一句让他心头一暖的话，几天后就收到了对方猝死在床的噩耗……所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不可不防啊。

所以他选择直接攻击克莱恩的性取向。按他对小克的了解，对方应该会浑身一激灵，闪电般缩回手，再骂骂咧咧地吐槽回来才对。

可克莱恩纹丝不动，那只手依然虚虚地悬在原处，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川这下是真的毛了，恶寒从头贯到脚。他明明是灵体，却感到一阵脊背发凉的僵硬，脑子里莫名回荡起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兄弟，你好香。”

“我宁愿背后捅我的是刀子……”他低声呢喃，心里警铃大作，慌忙地想把手抽回去。

然而克莱恩像是这才回过神，猛地起身向前一步，反手又攥住了林川的手腕，虽然那手腕只是一片虚幻的光影，但那股子急切劲儿几乎要透出实体来。

林川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僵在半空，脑子里飞速转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廷根、鲁恩、蒸汽机——维多利亚时代……这难道就是，英gay兰的风气吗？

他正暗自叫苦，克莱恩却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促和紧张：“你说……告诉我妈？”

林川一愣。

“你能回去？”

克莱恩的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绳索，再三确认那是不是幻觉。

“你刚才说，要跟我妈说……所以你真的能回去？回到我们原来的世界？”

他语气里全是小心又急切的求证：“所以你真的有办法？不是我猜的，是不是？”

林川眨了眨眼，看着克莱恩那张写满期待的脸，把自己那点“英gay兰”的胡思乱想抛到了脑后。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太屑，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再故意卖关子就有些不是人了，他又不是梅良心，良心可是会痛的。

起码此时此刻，面对此人来说。

“是的。”他说。

语气是一种克莱恩从未在林川身上听过的认真。那种认真不像是在对谁说，更像是在背诵一句重复过无数次的话，以至于每个字都浸透了重量：

“我一定能让你和叔叔阿姨团聚，我一定会让你顺利‘回家’。”

“一切都会变好，所有人都能有个好的结局，包括我。”

“善有善报，恶有恶偿。”

“我，正是为此而来。”

克莱恩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知道林川穿越得比自己早，但究竟早多久？十年？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

他不知道。他刚穿越没多久就看见了林川，可林川自己呢？那么漫长的岁月，他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像是把这句话当过很久很久的锚点。

“……不过，”林川忽然换回了那副懒散的侧躺姿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我只能告诉你，确实有办法让咱回家。但具体怎么操作、为什么现在走不了——这些都没法跟你说。”

克莱恩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下意识问：“为什么？”

“我不能说，”林川摇了摇头，他没有先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而是忽然换了一种陌生的语调，用中文背诵了一段文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