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

甚至在他目光落定的瞬间，老尼尔下意识想要感知对方的灵性时，触到的竟然是一片虚无，仿佛那里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一团恰好有形状的空气。

老尼尔的眉心一跳。

“你是谁？”

他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走近，语气克制而警觉。

黑发青年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神情平静，带着一点礼貌的温和。

“你好，尼尔先生，我叫林川。”

“你刚才提到‘生命炼成’。”

老尼尔盯着他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它。”林川说，“我想要一个躯壳。”

“我不打算夺舍活人，也不打算惊动某些家伙，所以想请你帮我用生命炼成仪式制造一具容器。”

老尼尔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但很快又沉了下去。他看着林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方说“需要一个躯壳”，那他现在的状态……

老尼尔重新打量了一遍林川，这一次看得更仔细，然后他看见了。

在炉火的映照下，林川的身形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水面折射出的轮廓。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灵体？”老尼尔的嗓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难怪……”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向自己的眉心敲去。

那是老尼尔设置的开启灵视的‘开关动作’，他想确认面前这道灵体的真实状况。

“等等。”林川说：

“建议你别这么做。”

老尼尔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但不是因为林川的话，或者说不只是，在林川开口后，他同时感到了自己的灵性直觉正在前所未有地疯狂预警。

恐惧从灵体深处涌上来，那种压迫感无声无息，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指尖离眉心只有一寸，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尼尔缓缓放下手，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他不敢去细想，究竟是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还是自己最好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开始飞速思索，位格至少序列四的灵体，能够以近乎真实的方式显形，且让人完全无法感知其存在……

这是某个古老存在的残魂？还是高序列强者的恶灵？看对方的样貌，生前是不是精灵？

不可直视神。

这个词忽然从他脑海中掠过，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决。

他想过头了。如果眼前这道灵体真的涉及那个层面的存在，根本不需要和他做什么交易。

但即便如此，对方的来历仍然深不可测。

老尼尔没问林川是怎么知道自己情况的，也不打算去推脱或者糊弄。

“你为什么要找我？”老尼尔只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这是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廷根有那么多非凡者，值夜者、代罚者、机械之心……为什么偏偏是我？”

林川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老尼尔，目光坦然而平静，像是在等他消化完所有的震惊与戒备。

“因为我想。”

他说，“因为我想这么做，所以我就找上了门。”

老尼尔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太随意了，随意得不像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会说出来的话。

“就因为这个？“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林川嗓音平和，“我做事不需要太多理由，想做了，就做。“

他看了看老尼尔，又补充道：

“如果你不肯接受这个解释的话，那么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为了你而来。”

“更准确的说，为了尼尔和莎莉丝特。”

第四十一章 隐匿贤者正在赶来窥屏的路上

老尼尔还停留在错愕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林川也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微微偏转，投向老尼尔身后的虚空，自顾自地开口：

“你犯过一个错。”

他的嗓音平缓，不带任何波澜。

“你对神秘学的掌握太过生疏。当年那场仪式魔法，你出了岔子，没能治好莎莉丝特的病，也没能救下她。”

老尼尔暗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难以遏制的震惊。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对方怎么会知道？

林川不打算说什么，而是径直站起身来。

老尼尔下意识手指一紧，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暗袋。

那里藏着几片婴儿手掌大小的银片，全是黑夜途径的符咒，“沉眠”、“安魂”、“梦境”一应俱全。

他最想拿的是安魂符咒，它可以安抚鬼魂、幽影、僵尸和水鬼，一定程度上对付怨魂和恶灵。

但他明智地没有真正去拿，也没有念出那个激活符咒的古赫密斯语单词。

一方面，他清楚“安魂”符咒对付不了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存在。

而另一方面，他的灵性直觉突兀地反馈给他一个荒谬的念头：

“对方突然站了起来，但没有恶意。”

这念头来得既突兀又笃定，甚至让老尼尔产生了怀疑。

林川没理会老尼尔的小动作，他迈开步子，平稳地绕到老尼尔身后。

在老尼尔看不见的身后虚空中，正静静漂浮着一双没有睫毛、冷漠无情的虚幻眼睛。

这双呈现半透明状的诡异眼眸，此时并未像原著中注视克莱恩那样注视着林川和老尼尔，而是略微显得有些木讷。

这很正常，作为窥秘人，老尼尔还没有被“隐匿贤者”专门关注，真正投下注视。

那位唯一性活化的邪神，也不至于无聊到随时视监每一个低序列非凡者，这双眼睛仅仅是“知识逐人”的一种表现：

当过多的隐秘知识如潮水般灌注而来，而非凡者却无法很快消化和掌握时，就会出现那双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略显呆板，说明无形中的污染还不是很严重。

没有看到自己想看见的，林川淡淡地扫了那双虚幻的眼睛一眼，转过头，重新看向身体紧绷的老尼尔。

“你会失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感。

“在二十年前，你想要用仪式魔法拯救病重的莎莉丝特，但最后功亏一篑。”

“因为你不够幸运，没能在廷根恰好遇见一位‘药师’，如果是‘月亮’途径的序列九，那么即便是已经发展到终末期的绝症，也能靠药剂延缓，得到更多时间。”

“而你同样没能理解窥秘人的格言‘为所欲为，但勿伤害’的真正含义。”

“如果你懂得‘扮演法’，那你或许能向圣堂申请配方，一位序列七的巫师，足以用神秘学手段让当年的治疗万无一失。”

老尼尔愣了一秒。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回复，他的身体便因为林川的下一句话，突兀地彻底僵住。

像是平地掀起一场暴风雨，他听见面前这位自称“为尼尔和莎莉丝特而来”的阁下，轻声宣告：

“而二十年后，你同样救不了她。”

林川看着他，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你复活不了莎莉丝特。”

老尼尔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在毫无防备之下掉进了冬日的冰湖。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地否定道。

“这不可能！”

他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在极度的恐慌下，他已经顾不得去探寻林川的来历和目的，只是急切地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我会用‘生命炼成’！我可以为莎莉丝特准备一具不会衰老的身体！”

“您是高位格的存在，您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大地母神教会的序列四擅长这个，‘通识者’途径的高序列也办得到！”

说这句话时，老尼尔的眼神里写满了乞求，死死盯着林川，渴望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同。

林川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平静地回应：

“耕种者途径的序列四叫做古代炼金师，又称人体炼金师。”

“他们能以残缺的灵和各种材料，完成极致的“生命炼成”，这可以创造能长久存在的普通人类。”

“而通识者途径的序列四叫做炼金术士，凭借名为‘炼成’的能力，他们可以为自己制造的物品注入灵魂，给予一定的生命。”

老尼尔神色稍缓，他刻意不去想林川的那句“你复活不了莎莉丝特”，而是继续为自己的计划辩解：

“我是序列九……我这辈子也无法晋升序列四，但是凭借仪式魔法，我是可以做到的！是的，我可以用仪式魔法！”

“我可以借助神灵的恩赐！向伟大的神灵祈求恩赐来完成炼成！然后，我会从灵界召唤回她的灵魂，祈求神灵让灵与肉重新合一……”

说到这里，老尼尔的眼中亮起了一丝兴奋，“这明明是行得通的！是不是很棒的想法？”

“……”

回应他的，是林川长久的沉默，和那古井无波的黑色眼睛中，透出的一丝悲悯与同情。

老尼尔眼中的兴奋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底深渊般的绝望。

“……求求您，阁下。”

这位在廷根待了十五年的老值夜者，此刻佝偻着脊背，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极为惨白，不自觉地紧紧攥着拳头，苦苦哀求道：

“只要我完成这个仪式，就一定能带回她……是我知道的步骤错了吗？还是某些材料不对？”

“您说了，您是为了莎莉丝特而来的……我不需要太多，我不需要您帮我做别的，只求您告诉我，我到底走错了哪一步？只求您指点我一次，就一次……”

他的话越来越快，带着近乎崩溃的哭腔，像是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听到否定的答案。

“不。”

老尼尔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怔怔地看着林川。

林川看着老尼尔身后那双正变得越来越灵动的、没有睫毛的虚幻眼睛，轻轻地地摇了摇头：

“你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第四十二章 千年怕井绳 4K

壁炉的柴火添了不少，噼啪的声音不停，火光照在老尼尔的身上，却不能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林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没有跟老尼尔再说什么，而是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老尼尔，你从哪里学到的‘生命炼成’和‘复活仪式’？”

老尼尔沉浸在绝望的心情中，喃喃自语般回答道：“是我听见的。”

“没错，祂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仔细讲述着仪式的细节，这简直就像是神灵的恩赐……”

“哪个‘祂’？”林川轻声问道，嗓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

“祂？”老尼尔睁大了眼睛，像是溺水的人才从水面里脱出，做梦的人突然从噩梦惊醒。

他明明在昨天还聆听着那些精妙绝伦的仪式知识，可此刻想要去回想那位“祂”的名字，大脑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