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周明瑞看样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林川打断了：

“真不是什么大事，没准儿再过阵子就好了呢？先别提这个了，你怎么看我给你发的那段简介？”

明白林川是真不想继续聊身体问题，周明瑞也就没再坚持。

他没好气地白了死党一眼：

“我还想问你呢，拿我名字写书倒无所谓，毕竟宿舍里也就我还没客串过了。但少林寺是什么意思？”

“你给老路安排了音乐家当开局，怎么轮到我就是自少林寺开始了？”

林川微微一笑，贱兮兮地双手合十，道：

“施主着相了，这人世如苦海，褪去三千烦恼丝，入我佛门座下，做一杂役弟子，早晚虔诚礼佛，岂不快哉？”

（不够诚恳导致的）

“靠！”故作愤怒的周明瑞扑了上去，跟林川扭打在一起，一把掐住对方的侧腰：

“我还以为少林寺是前期要去的副本，搞半天你还真想让我当和尚啊？”

“停停停，疼，”

林川连声投降：“就是一个过渡，过渡。主角会帅起来的，你相信我，元始天尊懂吧，兄弟能害你不成？”

“真的？”

周明瑞有些怀疑，他总觉得林川话没说全，指不定还有什么大坑等着他。

林川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腰，倒吸了口凉气吐槽道：“嘶……包真的，话说你一个天天坐办公室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你懂什么，我刚入职的那会儿，天天都得帮老同志跑腿、搬材料。”

“而且，是你太虚了吧，”周明瑞反问道：“整天都宅在家里，没人喊你就死活不出去走走，真不明白你怎么还没发福。”

“体质好，天生的，不像是某人，这是羡慕不过来的。”

林川在周明瑞的下巴和肚子上打量了一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周明瑞当即冷笑一声，作势要打，这时厨房的钢化玻璃门突然“哗啦”一声拉开。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是在厨房炒菜的周妈妈，此时她刚做好一盘清蒸鲈鱼，正要朝客厅送来。而他爸则跟在后面，端着林川帮忙做的戚风蛋糕。

“叔叔阿姨好，今天来打扰了，菜我来端就好。”林川发动岁月史书，将刚才的打斗一笔勾销，跟他一直坐着啥也没干似的。

“打扰什么，太客气了。”周爸爸的嗓音洪亮，一头黑发已带上银丝。

过了一会儿，等人终于都坐好了，林川主动在蛋糕上一根一根地插上蜡烛，摆了一个呈“明”字的阵列。

没注意是谁起身关掉了客厅的灯，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二十多团跳动着的、暖黄色的蜡烛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摇曳着平凡而温馨的影子。

“来，许个愿吧？记得不要说出口哦。”林川笑着唱起了生日歌。

周明瑞看着眼前的火光，看着在桌子两侧鼓掌的父母，看着在旁边哼唱的林川。不知为何，他的眼睛竟有些酸痛，仿佛这一切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了。

不过也是，毕竟他去年生日的时候还没有回家，而上次在家庆生则要追溯到高三了。

他闭上了眼睛，在蜡烛微茫摇晃的火光中默默许愿：

“希望爸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希望林川那家伙别天天丢魂了，话说这不会是阿兹海默的前兆吧？但不是一般老年才会有吗？”

“希望……日子能一直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吧。”

周明瑞没有什么奢望，或者说眼下的场景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呼——”

他睁开眼，吹灭了一半蜡烛，而林川同时吹灭了剩下一半。

黑暗中，林川轻声说道：

“那么最后…”

“生日快乐，周明瑞。”

第三章 关于我那从不出门的朋友突然要去旅游这件事

第二日清晨。

周明瑞家，大厅。

“你是说，你突然觉得自己整天宅在家里不出门，是对宝贵的生命和青春年华的浪费，所以你毅然决定要出门去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周明瑞目瞪口呆地盯着林川，试图从中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甚至忍不住怀疑眼前的死党是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给附体了。

没错！正好可以对上他最近老是发呆跟丢魂似的情况，是夺舍还是画皮？我该怎么办，直接物理攻击能唤醒林川的神志吗？

林川奇怪地看了周明瑞一眼，虽然看他样子好像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但还是先回答道：

“也不尽然是，你就当我想要回家看看吧，总之我打算今天就走。放心，只是看看，确认一些事情，大概一个月后就能回来。”

周明瑞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关切地问道：“可是你父母不是离异了吗？而且你不是说还要考研，时间够用吗？”

林川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皱了眉头，过了会儿才说：

“哦，不是那儿。我想想…你就当我说的是另一个故乡吧，一个熟悉的，素未谋面的故乡。”

“至于考研，当然是做好了准备才会出去旅游啊。”

周明瑞摆了摆手，算是送别：“行吧，那祝你一路顺风，记得带点提神的东西，别坐高铁坐过站，一路给你送西伯利亚挖土豆去。”

他当然没听懂林川这番文青还意识流的发言。什么“素未谋面的故乡”，听着跟中二病发作了一样。以林川往常那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性格，能说出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大家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交往得有边界感，看样子林川不打算深说，周明瑞也不会刨根问底。就算是林川不介意告诉他，他也不会问。

周明瑞相信自己的死党不是那种脑子发热一冲动就下决定的人，既然如此，就说明这在林川心中真的十分重要，甚至超过了宅在家里睡觉。

总不能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方术异能，可以控制人的心智吧？周明瑞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要真有人信，那他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林川点了点头，刚准备离开，却又停下来，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顺手递给周明瑞。

“诺，昨晚光顾着跟你扯淡，后来又喝多了，差点都忘记把生日礼物给你了。这是我手写的一些设定，关于那本新书的。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本，可别给别人看啊。”

周明瑞接过去，先没有翻，而是用力地拍了拍林川的肩膀：

“路上小心，别在外地被人给捡尸了。”

“去你的吧，”林川笑着骂了一声，“那我走了？拜拜。”

“拜拜。”

周明瑞今天没去上班，因为之前有段时间局里送材料出了点差错，全员连轴转连着加班了好几天，今天刚好把调休给申请了下来。

这就是清水衙门唯一的好处了：虽然钱少、没什么升职空间，但只要不遇到创文创卫，加完班好歹能把假顺理成章地补回来。

他先是轻手轻脚地给还没起床的爸妈做了一顿早饭，然后瘫坐到沙发上，打算好好看看林川给他安排的新书，到底是不是像那家伙吹的“画风很帅，战力很高”。

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粘着的一张小纸条便映入眼帘。

纸条上是用黑色签字笔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

‘去我家，钥匙在地毯下面，进门右边左数第二个柜子，里面有张彩票，大概三四百万吧？不过税后得少一点，我没注意，反正你拿去，就说是你中的。’

‘别去找我，我现在肯定走了，手机关机了，电话你打不通，平台上都设置了定时发布，所以也不要想着联系我，别觉得多不愿意收。’

‘这笔钱就不是给你的，是给阿姨的，之前你说你妈得了什么慢性疾病，这种病最好别拖，到了老了就是活受罪，还折寿！’

‘我的家庭情况你也是知道的，那两个人几年前就跟我彻底断联系了，说实话也没啥情分可言。’

‘别想什么推脱或者不能收之类的话，别让我瞧不起你。老老实实拿钱给你妈去大城市找医院治病，不行就去国外，懂？’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日后必成大器，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你就是个清水衙门的职员，等你攒够钱还得多久？像这种病我查过了，国内的医保暂时还不能报销。’

‘写这么多也差不多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拿吧。别忘了彩票是有兑奖日期限制的，我记得…今天好像就是最后一天了？如果你现在出发，或许还来得及哦。’

“卧槽？！”

周明瑞硬生生把即将冲出口的尖叫憋回了喉咙里，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死死捂住嘴，看了一眼父母紧闭的房门，心脏狂跳。

……

与此同时，疾驰的高铁上。

林川靠在座椅上，嘴角勾出一丝名为“愉悦”的弧度。

“希望小周同志已经看到我给他的生日礼物了，真期待他的表情啊。”

“可惜，要是真留在那里，小周虽然最后大概还是会收下，但当着我的面总会端着点面子，哪有不留让他自己纠结好玩。”

他坐直了身子，拉开前座的折叠小桌板，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本。这原本是前身的日记本，后来又被他用来记录穿越多年来的各种零星随笔，也偶有日记。

封面还被他恶趣味地刻下一行字，cos了“你的名字”笔记本。

前身那贫瘠且早已断绝的家庭关系……不是这页；

刚穿越来的黑历史……也不是这个，算了，好歹也是宝贵的回忆；

终于在户籍系统里改回自己原本名字的那一天……

当初疑心病发作、误以为这里是诡秘世界时做的生存预案……靠，这么不吉利的东西我怎么还没撕掉？

林川失笑着将那些旧账和荒诞的预案翻了过去，笔尖最终停留在了一页空白的纸上。

他拧开钢笔，带着一丝恶作剧成功的得意，在纸上沙沙地写道：

“留言里关于今天过期的话当然是逗周明瑞的，彩票的购买日期是三周前，就算是等我回去也不会过期。”

“不过周明瑞没有买彩票的习惯，肯定会信。或者说，以他的性格，就算清楚我喜欢逗人的性子，但面对那么大一笔钱，出身工薪家庭的小周怎么会赌“过期”是林川骗他的呢？他现在肯定正一边骂娘，一边拼命往我家跑呢。”

“给别人家安装摄像头是不礼貌的，但是给自己家装就完全合理，小周一会儿震惊、抓狂、纠结的表情，毫无疑问会被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而这是十分合理的。”

“唉，可怜的周明瑞，就这样被林川玩弄于鼓掌之中。”

写完最后一行，林川满意地合上笔帽，顺手在右下角签上了今天的日期。

“——2018年3月5日”

将笔记本妥帖地放回背包，林川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高铁将穿过一个黑暗的隧道，车窗玻璃倒映出他依然年轻的脸庞。

恶作剧的欢快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怅然。

“天地一逆旅，我亦是行人啊……”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闭上眼，任由高铁载着他向那个未知的“故乡”疾驰而去。

第四章 无我梦中

“诶？小伙子！”

一位拉着行李箱的旅客摇了摇林川的身体，将他从沉睡中拉回了现实。

能听见“叮铃铃”的声音正急促地叫个不停，那是他预先设置好的手机闹铃，似乎已经响了一阵子了。

“不好意思啊，我看你手机响了半天也没动静，寻思你是不是这一站下车？可别坐过站了。”对方好心地提醒道。

“啊，好的，”林川关掉闹钟，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示感激。

“就是这站，多谢了，好人一生平安！”

他坐直身子，长舒了一口气，手底下的动作却不慢，很快把桌上的笔记本和参考书尽数收进背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来，从靠背上取下了自己的外套。

此时窗外的站台建筑已缓缓掠过，高铁的行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广播里传出亲切的播音：

“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到站。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林川顾不得深究这犯困的毛病，因为列车已经在一阵轻微的震动后彻底停稳，车门“哧”的一声向两侧滑开。

他拉了两下背包带，随着零散的人流走下了车厢。一开始较快，匆匆越过前面的行人；但走着走着，步子却不可抑制地慢了下来。

望着通往地下通道的楼梯口，他竟有些冲动，想要回到那个列车上，永远地停留在那路上的旅程。

但人终究还是要落地的。

林川无声地笑笑，顺着通道刷过闸机，一步步走出了出站大厅。直到走出去了几十米，转过身，站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驻足回望，一时竟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