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

他正了正顶上的黑色丝质礼帽，自顾自地拉开占卜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那熟络随意的架势仿佛他才是这间占卜房的主人。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您都快死了，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兢兢业业地给人做占卜。”

“……”

海纳斯·凡森特刚准备好的一腔劝诱辞令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原本伪装出的和善彻底挂不住了，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

快死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位先生，”海纳斯的语气十分冰冷，“开这种不礼貌的玩笑，可不是一位体面的绅士该有的行为。”

“如果您接下来还是尽说这种不知所谓的话，那我就只能请你离开这间房间了。”

“玩笑？不不不，海纳斯先生，我这个人向来极其讲究诚信，从不跟人撒谎。”

林川将椅子向外推出一段距离，略微起身，同时顺手用指尖极其随性地一划。

随后，无形的灵性化作一道封锁四周的墙，整间占卜房瞬间安静的了下来。

海纳斯·凡森特瞳孔剧烈收缩，右手猛地按住桌面，但林川的反应甚至比他更大。

“蠢货！”

他厉声呵斥道，愤怒之情已经溢于言表。

“为了躲避密修会那群老鼠的追踪，你和西里斯·阿瑞匹斯这两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在偷偷抄录完配方之后，竟敢把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笔记转手交易交给了韦尔奇·麦格文？”

海纳斯的全身血液像是瞬间冻结，原本阴鸷的脸被震惊和恐惧所占满。

林川嘴角的嘲弄更甚，冷哼了一声：“你们可知道这有什么后果吗？”

“你们这两个蠢货用如此拙劣且愚蠢的手段，将不该有的目光引向这座城市，简直是愚不可及！”

“你……您是什么人？”

海纳斯猛地站起身来，双膝重重撞在木质占卜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沉响，整个人也随之跪在了地上。

但他丝毫不敢起身，甚至不敢抬头，因为他听见那个男子用古赫密斯语念道：

“创造一切的主；

“阴影帷幕后的主宰；

“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林川垂下目光，神色平静地俯视着跪地颤抖的信徒：

“让Z来见我！”

第五十六章 味苦，口感极差

海纳斯·凡森特怀揣着极其复杂而惶恐的心情，顺从地离开了占卜俱乐部。

他行走在廷根市的街道上，脚步急促而杂乱，身上的古典长袍已被冷汗彻底浸湿，紧紧贴在后背上。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自己的宅邸，去准备与Z先生进行隐秘联络的仪式，以及拿那份“秘祈人”魔药材料并调配。

说到那瓶魔药，原本是他精心为自己的学生赛琳娜·伍德准备的。

早在1348年，正值青春年少、对神秘学充满好奇的赛琳娜来到占卜俱乐部进行占卜，海纳斯·凡森特便想暗中发展她成为极光会成员，于是将她收做学生。

怎样能确认一名被发展的极光会成员是否足够虔诚、是否发自内心信仰主？

当然是在最后给对方灌下一瓶秘祈人的魔药；喝之前信不信不重要，喝完之后，主会亲自告诉你答案。

海纳斯并不理解林川为何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是在一位神使，甚至可能还在之上的阁下面前，他的脑海中连一丝一毫忤逆或犹豫的念头都没有。

他可不是胡乱揣测的，他是有备而来的。

那个青年在先前的交涉中，竟然如此自然、如此顺畅地用古赫密斯语念出了主的尊名，并且念完之后对方居然毫无异状。

这只能说明对方虔诚到习惯于每时每刻都聆听主的福音，不然还有别的可能吗？

而且Z先生平日里根本不在廷根，而是居住在恩马特港，那位大人知道他的上司是Z先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事情？

答案显而易见了。

作为序列5的“牧羊人”，Z先生手中放牧着一位“记录官”的灵魂，并且曾记录过序列5“旅行家”的传送能力！

只有在遇到极其重大、关乎主之荣光的突发事件时，Z先生才会借由此能力横越数百公里快速降临。

这样看来，那位阁下的意思应该就是让Z先生动用“记录”的能力，前来见他了。

而能将Z先生“放牧”的细节随口拈来，要不是某位神使甚至是圣者，怎么可能对Z先生的底牌掌握得如此清清楚楚？

既然确认了是自己人，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而且，哪怕是退一万步讲，海纳斯也没别的办法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灵性之墙”真的跟堵墙似的情况……

还是叫Z先生来吧！

海纳斯暗暗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越想越合理，不敢有丝毫耽搁，脚步愈发急促。

与海纳斯那惊涛骇浪般的心理活动不同，占卜俱乐部内，林川正惬意地享用着海纳斯留下的红茶与精致点心。

海纳斯毕竟是整个占卜俱乐部里大名鼎鼎的占卜专家，手头阔绰，放在这间包房里的甜点自然也远比普通会员享用的更为高级。

至于Z先生……

林川其实并不在乎。他只是觉得气氛都到那儿了，顺嘴提了一句。

他真正需要的只不过是“秘祈人”的魔药罢了。

先前林川已经试过用古赫密斯语诵念真实造物主尊名的效果了，结果大失所望，念了也无事发生。

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原因，还是真造没空理他只开了自动回复。

因此，额外服用一份“秘祈人”魔药就显得非常有必要了。

魔药带有的非凡能力不重要，关键在于吃完魔药附带的知识，和倒吊人途径的非凡者在祈祷时开放的特别通道。

没有让林川等太久，占卜房的木门便被极其轻巧却焦急地推开。

海纳斯·凡森特一路小跑着赶了回来，额角布满了细密如珠的汗水，气喘吁吁。

见林川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处享用着红茶与甜点，海纳斯连忙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恭敬且忐忑地询问道：

“阁下……东西我已经全部取来了。这里面除了刚调制好的‘秘祈人’魔药，还有用于与Z先生进行联络的全套仪式材料。”

海纳斯环顾了一下周围虽然被灵性封锁，但本质上依然属于半公开场所的占卜房，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我们……是否需要换个更为隐蔽的地方举行仪式？”

“换地方？不必了，麻烦。”林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就在这里联络吧。”

“是，阁下！”

海纳斯连忙将黑布包裹在桌上展开。

他熟练地布置起仪式的祭坛与蜡烛，极其郑重地捏出了一根依然鲜活的断指，轻轻摆在了桌子正中央。

在海纳斯操作联络仪式时，林川则饶有兴致地将一旁玻璃瓶装的“秘祈人”魔药提到了眼前。

黑色液体时不时冒出气泡，散发着颇为神圣的气息。

但林川眨了眨眼，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像是一瓶可乐。

与此同时，鲜活的断指逐渐消失不见，化作一道粘稠而暗红的血肉屏幕。

仪式的另一端，是一座异常宽阔而幽暗的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矗立着神圣的祭坛，上面有一座倒吊的巨人神像，底下则是整齐却斑驳的灰色石板，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那边的Z先生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祈祷，此时他身上的血肉就像是融化一般一丝丝、一缕缕地顺着长袍往下滑落，落入身下那片宛如实质般的阴影之中。

“何事？”

Z先生低沉的嗓音顺着仪式的联系传来，海纳斯不敢怠慢，随即想要解释。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Z先生那血红色的目光便穿透了仪式魔法建立的联系，落在了占卜房内端坐着的林川身上。

刹那间，这位“牧羊人”的眼神猛地一亮。

海纳斯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弓着腰本欲开口向Z先生汇报这位“神使阁下”的降临：

“Z先生，这位……”

然而，海纳斯的话甚至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彻底僵在了原地。

只见坐在对面的林川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拔掉塞子，拿起那瓶“秘祈人”魔药，仰起头——

顺畅无比地直接一口倒进了嘴里！

第五十七章 来自星空

饮下那瓶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神似可乐的黑色“秘祈人”魔药后，林川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其他，而是极致的苦涩。

那种仿佛将濒死者的绝望与苦难搅拌在一起的沉闷苦感，恰似浓缩又发酵了千年的胆汁，和它可乐般诱人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来之前刚喝下数杯甜冰茶的林川不由得微微皱眉。

“啧。”

真难喝……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还可以忍受。

林川没有继续纠结“秘祈人”魔药的口感，但也暗暗做了打算，以后喝魔药的时候直接切断对味觉的感知，就当是容纳非凡特性晋升了。

而此刻，一旁的海纳斯已经彻底陷入了呆滞；远在恩马特港的Z先生则好一些，他还以为海纳斯是想要给自己介绍这位加入极光会的新成员。

但他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仪式对面的青年明明喝下了“秘祈人”魔药，身上却竟然没有任何异状变化。

哪怕是极光会最虔诚的信徒，在初次服下魔药时，也难免会面目扭曲、浑身痉挛，这正是因为凡人孱弱的身躯无法蒙受来自主的福音。

林川没有理会一旁的海纳斯和Z先生二人，他只是微微闭目，聆听着耳边期待已久的呓语。

那层层叠叠、犹如交响乐前奏般的低语嘈杂而又虚幻，充斥着极致的狂乱与堕落的气息。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丝力量。

……

Z先生看向海纳斯，注意到对方正死死盯着那空掉的玻璃瓶，眼眸中充斥着无以复加的震惊与茫然。

显然，这个状况是海纳斯此前从未预想过的，Z先生压低了自己的嗓音，透过血肉屏幕有些疑惑地发问：“他是谁？”

海纳斯浑身一颤，连忙在桌前躬倒，极为艰难地颤声解释道：

“尊敬的Z先生，我并不清楚这位阁下的真实身份，但我想……祂应该是一位神使，甚至是某位圣者大人！”

Z先生皱起了眉，周身如粘稠液体般向下滑落的鲜红肌肉组织僵在半空，那双癫狂的眼眸愈发冰冷。

很明显，他根本不相信这个说法，因为这绝不可能，极光会内究竟有哪几位圣者，他岂会不知？

Z先生本人记录的“旅行家之门”，就是“秘之圣者”布提斯亲自为他展示过的能力。

而其余几位圣者与神使，他虽然未必全部亲眼见过，但也绝没有任何一位是眼前这青年精灵般的样貌。

哪怕“蔷薇主教”及以上的倒吊人途径非凡者可以通过血肉魔法改变样貌，或者抓捕野生的“无面人”进行放牧，但若真有圣者亲临，又何必在他一个序列5面前这般刻意遮掩？

然而眼前海纳斯那恐惧的神情绝不似作假，Z先生又亲眼目睹对方一口气生吞了“秘祈人”魔药，如同喝了口水般云淡风轻。

在再三确认对方的确清晰且毫无保留地用古赫密斯语吟诵出了主的完整尊名后，Z先生也不免陷入了迷茫。

他和海纳斯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而此时的白水晶房内，林川闭目喃喃低语，似乎是在向主祈祷；两人根本不敢打扰，只能悬着心等待着对方祈祷结束后睁眼。

就在这一刻，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重感骤然降临，四周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虚空中隐隐散发出堕落的气息，一股宏大、冰冷、疯狂的注视跨越了无形的阻隔，从神弃之地而来，落在了这间狭小的房间内。

那是属于“真实造物主”的注视！

“主……伟大的主！”

海纳斯瞬间匍匐在地，死死贴着地板剧烈发抖，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真实造物主的尊名。

而远在数百里之外地下室里的Z先生还要更为狂热，他脸庞上的血肉剧烈蠕动爆裂，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林川对此没有丝毫意外，他只是扫清那些不成片段的嘈杂呓语，顺着祈祷的通道将自己的问候反向传递了过去：

“下午好啊，吃了没？”

（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