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

他看着这位脱力般闭上双眼、神情安详得宛如行将就木的年轻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双手叠按于胸前、微垂头颅、周身散发着虔诚气息的林川，眼里不由浮现出一丝善意的理解。

绅士轻轻放慢脚步，在两人身旁稍作停顿，压低声音温和地提醒道：

“二位先生，如果想要向女神祈祷、感受夜的宁静，应该前往前方的大祈祷厅；那里才是与女神心灵沟通的圣地，这可不算是个好选择。”

“多谢您的善意提醒，赞美女神。”

还没等克莱恩从尴尬中回过神来，一旁的林川已经微微侧身，向那位绅士欠身致意。

那位绅士显然被这无可挑剔的态度所感染，也连忙抚胸回了一礼，微笑着向前方走去。

克莱恩嘴角隐蔽地抽搐了一下，默默抬手整了整那顶半高丝绸礼帽。

装得可真像啊……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麻木的叹息，为了不显得突兀，同时也为了不堵在门口挡别人的路，只能默默跟着前方那位黑夜女神的“虔诚信徒”走进大祈祷厅。

弥撒已经开始了，在主教低沉温和的布道声里，中途加入的女士先生们保持着安静，选择后排或靠侧边的空位就座，以避免穿过中央通道打扰其他人。

克莱恩和林川也不例外，今天做弥撒的人比较少，他们便在最后面找了两个靠近通路的位置就座。

将手杖靠于前方椅背后，克莱恩缓缓地取下礼帽，和报纸一起搁于大腿之上，然后双手交握，抵住垂下的额头。

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聆听主教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形成回音，层层叠加，声声入耳，让人感到久违的宁静与安心，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克莱恩突然明白了教会和神灵，对于普通人最大的意义是什么了。

他冷静地体会着这种感觉，仿佛真的是来聆听布道，向女神祈祷的，同时默默在心里思考着另外一件事：

“林川曾经说过，神灵作为序列0的非凡者，同样是可以一步步晋升上去的，还有他刚才的那句话……”

结合林川先前透露的信息，克莱恩交握的双手微微收紧，思绪飞速转动：

“林川本质是序列1的大天使，如今虽然似乎丢失了自己的特性，但还有着序列二的实力。”

“而且据他自己说，只要能拿到对应的非凡特性，或者重新联系上那片无垠虚空，就能快速恢复。”

“但是……有没有可能林川现在“大残”的情况，本来就是他自己想要看到、甚至是主动谋求的呢？”

克莱恩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个大胆的猜想，并且越想越觉得合理。

毕竟就林川那悠哉悠哉的态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对自己“恢复实力”有多上心的样子，如果跌落序列本来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那就符合逻辑了。

“是某种‘扮演’的需要？还是说……这也是登神需要的某种条件？”

“我记得在他写的那本《灭运图录》里似乎就有类似的设定……好像是叫道心之衰？”

克莱恩尚且还不清楚唯一性和晋升仪式的存在，否则大概还会猜一下对方是不是在策划某种成神仪式。

他悄然偏过头，借着那从墙壁圆孔贯入的阳光，看向身边正低头做祈祷状的林川。

那张大概会被认为精灵混血的侧脸显得十分平静，仿佛此人真的只是一个沉浸于宁静之中的虔诚信徒。

他收回视线，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不再深思这些问题——反正林川不会害自己。

“话说，他现在是在想什么呢？”

克莱恩不禁升起了一丝好奇，他可不觉得林川是在老老实实地祈祷。

不过林川的确是在祈祷。

他微微低头，双手交于额前，于心底默念了一句：

“在，格里沙？”

第六十八章 如同相信你一样

神弃之地深处。

一座陡峭山峰的顶端，竖立着一座巨大而真实的十字架，上面深嵌着多根古老的木桩，木桩上渗着早已干涸凝固的暗红血迹。

在十字架的底部，格里沙静静地靠在上面，饰有银丝与花纹的黑色长袍一直垂落到地，融入祂身下如海洋般涌动的阴影。

祂就这样默默凝视着眼前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大地，这里死寂而荒凉，早已找不到半点光辉年代时天国盛景的痕迹。

灾变年代的“背叛之宴”带来的浩劫，让整个东大陆的生灵湮灭了九成九以上，大地崩裂，形如深渊，与其它大陆的联系也随之断绝。

现在的东大陆不能生长任何作物，没有日月与星辰，只有不变的黑暗，与撕裂天空的闪电。

这是因为那场大战的残留影响至今仍笼罩着神弃之地，而格里沙现在就是准备将自己“阴影”与“堕落”的神力收回。

从此神弃之地的黑暗中将不再诞生怪物，但那些本就具有特性的非凡生物并不会受到影响。

这时，在格里沙所靠十字架的不远处，一只只虚幻层叠的纯净羽翼悄然显现，在羽翼覆盖的下方，一道穿着简朴亚麻长袍，留着银色及腰长发的身影也随之勾勒而出。

祂面容秀美，五官柔和，超越了性别的界限，正是“命运天使”乌洛琉斯。

在看见格里沙后，乌洛琉斯漠然的眼眸短暂地闪过一丝喜悦，祂一步一步走到了真实造物主的跟前，手里还提着一纸袋的黑麦面包。

乌洛琉斯将那袋在神弃之地显得格格不入的面包双手递到了格里沙面前。

“主，这是我找来的食物。”

格里沙短暂地陷入了沉默，祂本来因为林川“维持人性当然要保持一日三餐”的那句话，打算尝试一下效果怎样。

但放眼整个神弃之地，别说新鲜食物，就连一粒能发芽的种子都找不出来。

因此祂选择让乌洛琉斯去神弃之地外面，给祂带点食物过来，只是没想到带过来的是一袋黑麦面包。

对于神灵来说，区区黑麦面包的硬度显然无法阻止祂进食，不过口感……那就不必奢求了。

格里沙拿出一块黑麦面包，刚准备塞入口中，却听到一个被祂着重标记了的熟悉祈祷声。

“在，格里沙？”

随后是主动转播过来的一段画面，在祈祷画面里，那位“无相者”的另一具化身正坐在一处祈祷厅后排，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做虔诚的聆听状。

低沉温和的男声在格里沙的耳边响起：

“黑夜没有放弃他们，给予了他们眷顾。”

……

主教的布道戛然而止，接着是林川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抱歉，刚才没注意把弥撒的布道也给转播过去了，不要在意。”

格里沙深深压抑住自己暴怒和狂乱的冲动，避免影响到和林川的谈话，那些布道的句子甚至是直接改编自祂的教典！

虽然远古太阳神自用的教典也是从圣经里抄来的就是了。

祂将递到一半的黑麦面包重新塞入纸袋，突然庆幸于对方是打祈祷电话，而不是用神弃之地的那具分身对话。

至少这一幕不会被看见……

然而不知何时，原本被摆放在山顶巨石上的白袍青年已经悄然起身，正站在那里无辜地眨着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格里沙选择无视了一旁青年的存在，全当先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在一旁默默站着的乌洛琉斯侧过头，那双漠然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微小的疑惑，随后祂低下了脑袋，虔诚而谦卑地祷告起来，一遍又一遍。

格里沙的情绪稳定下来后，祂沉默了一会儿，对刚才那个画面和布道内容进行确认：

对方似乎是在阿曼妮西斯某处教堂的祈祷厅向祂祈祷……嗯，符合祂对林川的刻板印象。

格里沙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这片死寂的大地，同时疑惑地询问林川道：“你很讨厌阿曼妮西斯？”

“讨厌？不，算不上。”林川否定了这个想法，坦然道，“只是有些不喜欢祂的冷漠和算计，和这种家伙打交道真的很累。”

“哪怕祂也是旧日遗民，还是正神，我也更希望合作的是你，而不是祂。”

格里沙闭上了那双饱含苦痛与憎恨的眼眸，身下隐隐躁动的浪涛声似乎也平静下来。

“好吧，我知道了。”祂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林川旁边的那个青年身上，“我想，你应该还有其他的事要说？”

也难怪格里沙这么问，毕竟画面中就他们两人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甚至还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态，任谁来也会觉得他俩认识。

“对，”林川接过了话题，“看见我旁边那个穷……咳咳，那个人了吗？他叫克莱恩·莫雷蒂，我的朋友。”

他带着笑意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也可以叫他另外一个名字——周明瑞。”

“周明瑞……”格里沙瞬间意识到了对方是什么身份，“他也是旧日遗民？源堡投放的？”

“对，”林川轻快地回答道，“而且不出所料的话，他会在几日内服用‘占卜家’的魔药。”

“占卜家？”格里沙有些奇怪，“为什么不选择其他途径，这个序列会惹上什么麻烦，你又不是不清楚……”

林川维持着祈祷的姿态，耳边听着主教又一篇章的布道，心里平静地回答道：

“我当然知道，他就是我推荐的人选。”

“你疯了？”格里沙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敢置信对方竟然是抱着这么个主意。

“屏障最多只能再支撑到1368年，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可能晋升到旧日？”

要是克莱恩此时已经是天使，格里沙就会认真考虑诡秘之主人选支持谁的问题，但他甚至连半神都不是，他只是个普通人。

“哪怕他能晋升成愚者又如何？他要和阿蒙竞争，要和天尊的意志对抗……这与送死无异。”

“你既然称他为朋友，为何要让他踏上这条死路？”

“我很清楚这一切，”林川平静而郑重地回应道，“但……我相信他，如同相信你一样。”

第六十九章 改善住房

克莱恩眼前一片黑暗，心灵如被清洗了一遍，轻松而舒适。

他闭目聆听着主教的布道，直到布道结束，弥撒告终，主教从拱形圣台离去，并打开了一旁告解室的门。

他睁开眼睛，戴好礼帽，拿起手杖和报纸跟随一位位先生和女士起身，有序地排起了队。

克莱恩在起身前看了眼林川，对方似乎还沉浸于弥撒的氛围中没有走出，只是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的黑暗里体会滋味。

他在队尾摘下礼帽，向最后一排遥遥地致意告别，尽管他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但清楚地知道林川已经收到了他的消息。

克莱恩不再犹豫，作为本次弥撒最后一位前去告解室忏悔的信徒迈步而入。

“有人跟踪我，我需要找邓恩·史密斯队长报告情况。“

他将那位早已备好的“特殊行动部第七小组”徽章递去木条制成的挡板后面，声音如夜色一般轻柔。

……

“我会看着他，”格里沙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回答道，“但克莱恩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资格，我才会选择他，而不是阿蒙。”

“自然如此。”

林川对格里沙的决定没有任何意见，毕竟无论怎么看诡秘之主的人选都不应该有克莱恩。

谁能想到一个普通人，会有“三年真神，五年旧日”的壮举呢？

……尽管那从不是他想要的。

林川没有什么想提及的了，但在挂断这通“电话”前，他还是平静地对格里沙说道：

“对了，你刚才问我‘你既然称他为朋友，为何要让他踏上这条死路？’。”

“不，这绝不会是一条死路，在我所希望的未来里，不存在任何‘必要的牺牲’。”

神弃之地的那头，格里沙没对他这番话做任何回答，祂只是在最后一刻向林川抛出了一个问题：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那么，”格里沙疑惑地询问道，“你为他铺平道路而赠予的这一切，又将收取什么代价呢？”

“没有任何代价，”林川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释然，“因为希望本就无价。”

祈祷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理了下风衣的领子，自然而然地起身离开了大祈祷厅，顺手还在教会前厅的捐款箱中塞入了十镑的纸钞。

“赞美女神。”

林川娴熟而自然地在胸口连点四下，勾勒出绯红之月的形状，然后被牧师以善意的眼神目送而去。

出了教堂门，他瞬间感知到了在不远处有一道目光盯上了自己，又在一段时间后消失不见。

这正是跟踪克莱恩，却又不敢进入圣赛琳娜大教堂的密修会成员，应该是在教堂门口蹲守，看见与克莱恩结伴的林川出来便观察了一下。

林川宽容地笑了笑，没有在意对方的举止，他对着阳光打开怀表，看了眼当下的时间：

13:03

时间还早，此时班森大概已经结束了出差并且回家，克莱恩则还要前去摇人，并在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靶场里练习一会儿枪法。

林川在教堂前方的白色广场站立着，顺便思考自己当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