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

“这样的话……”克莱恩犹豫片刻，继续说道，“如果让阿兹克先生突然接触到过去记忆的线索，会不会刺激到他？”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但林川猜得到：

克莱恩自己认识的阿兹克先生，是一位温和善良、沉稳可靠、值得信赖的长辈，是常常给予他帮助的霍伊大学历史系教员。

但在过去那一千年里，阿兹克先生会是什么模样？如果回想起来过往，克莱恩所熟悉的那个阿兹克又能剩下多少？

林川当然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知道应对方案，更清楚克莱恩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他一定会帮助阿兹克找回记忆，因为在克莱恩眼中，遗失了过去的人生绝非真正完整；而无论阿兹克过去是谁，他始终是那个曾帮助过他的阿兹克先生。

更重要的是，找回过去是阿兹克自身的诉求，而克莱恩不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擅自违背别人的愿望。

于是，林川回答道：

“我不知道。”

“？”

面对克莱恩充满疑惑的目光，他笑了笑，解释道：

“好吧，开个玩笑。据我所知，你那位同事弗莱所在的途径，就能达成类似的效果。”

弗莱？“收尸人”途径？我记得戴莉女士的“通灵者”就是这条途径的序列7。

克莱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身边收尸人途径非凡者的例子，确认道：

“据说这条途径源自南大陆崇拜死神的邪教徒……可无论是弗莱还是戴莉女士，身上那种阴冷的气息都挥之不去。”

“阿兹克先生虽然讨厌南方的炎热，却并不害怕烈日，体温也很正常，这似乎不太符合‘收尸人’途径的情况？”

林川摇了摇头：

“阴冷气息什么的，对‘收尸人’来说的确如此，这是他们能力的一部分，能避免被无智慧的亡灵袭击。”

“但对于高序列非凡者而言，只要他们愿意，收敛并控制自身的情况总是很简单的。”

虽然说林川这里指的高序列非凡者可能和克莱恩想的不太一样就是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

“至于为什么说符合阿兹克的情况，‘死神’途径的序列4，就名为‘不死者’。”

克莱恩注意到林川并未叫这条途径“收尸人”，而是称呼其为“死神”。

所以这么看来的话，南大陆崇拜的死神，应该就是“收尸人”途径的序列0……

话说回来，为什么黑夜女神教会掌握的魔药里，唯独“收尸人”到了序列7？

甚至说晋升失败叛逃的那位前任大主教因斯·赞格威尔，就是这条途径的序列5“看门人”。

克莱恩思绪电转，瞬间联想到许多细节。

“收尸人”不仅是除了“不眠者”以外教会序列最高的途径，更是唯一一个没有明确掌握来源的途径。

“不眠者”是教会的本途径，“窥秘人”源自未曾堕落时的摩斯苦修会。

“占卜家”应该是继承自被黑夜教会覆灭的安提哥努斯家族……

那“收尸人”呢？

难道黑夜女神教会曾经和南大陆的死神教派有过什么渊源？

克莱恩停下了联想，收敛思绪，他注意到林川不知何时突然掏出了一枚银灰色的徽章。

徽章表面雕刻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奇异花纹，克莱恩仅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目眩，连忙挪开目光。

林川一边随手把玩着那枚徽章，一边继续解释道：

“……不死者们拥有极其漫长的生命，但每隔六十年就会‘死亡’一次、复活一次，并遗忘掉过去绝大部分记忆。”

“他们需要在此后的时光里慢慢寻回，就像重新开启一段人生。”

克莱恩暗自松了口气，这与他猜想的某种可能相符。

如果只是非凡能力的代价，至少说明阿兹克先生的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

这是合理的，毕竟普通序列4半神大概无法拥有如此漫长的寿命，那么“不死者”永生的代价，或许就是周期性地失去自我与记忆。

但转念间，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关键：

如果阿兹克先生每隔六十年就要死亡一次，那他如今这一世的人生，还剩多久？

克莱恩没有将这份担忧说出口，转而问道：

“只要晋升为‘不死者’，就能获得永生吗？”

如果的确如此的话，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他在心里无声地想到。

林川猜不到克莱恩的具体心思，摇了摇头道：

“不死者的复活是有极限的，每死亡复活一次，他们都会离那个极限更近一步；直到某一刻再也无法找回记忆，沦为失去理性与灵智、永世徘徊的不死怪物。”

林川注意到克莱恩的神情，略作思索后，补充道：

“如果想要避免这个结局，唯一的办法就是晋升至下一个序列，‘摆渡人’。”

克莱恩眉头微皱，旋即又舒展开来。

无论是序列4还是序列3，对现在的他来说都过于遥远，和归乡一样遥远。

但摆在面前的答案，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晋升。

只要他不断向前、不断晋升，最终成为天使、大天使甚至说真神，这一切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克莱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现在开始占卜吧，我具体该怎么做？”

林川停下玩弄徽章的动作，递了过去。

克莱恩原以为这可能是什么神奇物品，可他伸手接过后却并没有什么感觉。

就连徽章上那些原本令人眩晕的花纹也好像变得普通起来。

林川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克莱恩手中的银灰色徽章：

“占卜它就行。”

“顺带提一句，不知道你现在发现了没有，在灰雾之上占卜效果会更好。”

林川提醒道：

“但这次别带到灰雾上去，就在这里进行。否则至少在现阶段，你在灰雾之上的行为是无法帮你消化现实中魔药的。”

克莱恩打量了一下手中的银灰色徽章，询问道：

“直接占卜这枚徽章？还是说需要针对其他方面来进行？”

第一百十三章 占卜，然后消化

在灰雾之上占卜效果会更好？嗯……占卜本身就是借助灵界的信息获取启示，而灰雾疑似与灵界相关，能有所增益再正常不过。

克莱恩思考着。

但为什么在灰雾上的行为无法帮助自己消化魔药？

林川提到了“现阶段”，是否意味着日后在满足某种条件后会有所不同？

不过既然已经接过徽章，占卜就在眼前，眼下显然不是深入思索的时机。

他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打算等待会儿，占卜完毕再作询问。

……

林川略一思考，说道：

“占卜这枚徽章的未来吧，嗯……时间范围限定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

这枚徽章是他先前从月城大祭司尼姆手中取得的两件封印物之一，由部分“厄运法师”非凡特性糅合了一点“混乱行者”特性构成。

上面那使人眼花缭乱的繁杂花纹，就是“混乱行者”部分混乱权柄的体现。

当然，这是林川封印了其效果后的情况，确保克莱恩占卜时不至于窥探到某些不该看的东西。

毕竟这玩意来自月城，也就是神弃之地，谁知道徽章到底是谁掉落的，特性的原主又在死前看到了谁？

考虑到这件封印物早在月城人奉命守望西大陆屏障时就已经存在，说不定克莱恩努努力，还能亲眼目睹一下远古太阳神征战的风采。

当然，会不会出事那就难说了，这又不是灰雾之上，“愚者”先生可以与永恒烈阳进行隔空交锋，并全身而退……现实中随便占卜真的会死人的。

——过程如何暂且不论，也不必深究永恒烈阳自己是否知道祂与“愚者”交过手，至少就结果而言，确实是全身而退了。

在林川暗自腹诽的同时，克莱恩已沉沉吸了一口气，他解开随身的包裹，取出备好的钢笔与羊皮纸，拿着钢笔，在纸上重重地落下一行赫密斯语：

“这枚徽章在接下来十分钟内的情况。”

随后，克莱恩默念七遍上面的内容，用手抓着这张纸，向后一仰，整个人放松地窝进沙发深处。

他在脑海中缓缓勾勒出一个个重叠的光球，眼眸也随之转黑。

外界的风吹草动逐渐模糊远去，上方有虚幻的灰雾与无形的事物层层延伸。

在空灵寂静的冥想状态中，克莱恩神色安然，沉沉睡去。

为达最佳效果，他选择了“梦境占卜法”，让自身的星灵体漫游于灵界之中，以寻求启示。

虚幻而扭曲的世界里，克莱恩处于半清醒半浑噩的状态，努力捕捉着眼前朦胧的画面。

他首先看见了一间房间，房间的沙发上正躺着一名书卷气浓郁的青年。

克莱恩起初感到少许茫然，继而突然反应过来——那正是他自己。

可林川去哪了？

浑噩感稍稍退散，克莱恩下意识想环顾四周，寻觅林川的身影。

但很快，他又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要占卜徽章。

克莱恩的视角随之移动，落在平放在桌面上的银灰色徽章上，它依然安稳地躺在原处，一动不动。

这意味着，徽章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不会发生任何异状……克莱恩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困惑：

仅仅是这样，就能促成魔药的消化？

梦境中的画面突然碎裂旋转，克莱恩知道，这是从梦境占卜中清醒，或者进一步深层占卜的征兆。

紧接着，他“看见”自己同时矗立在两幅重叠的画卷中央：

左侧是一座遥远的城池，其中耸立着一根根巨大而苍白的石柱，中间有一道似乎被谁破开的青铜大门，门上布满了神秘的花纹。

而在画面的右侧，拼接着一座巍峨宏伟的宫殿，这里的墙壁坍塌破败不堪，地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远处甚至能看见山峰与浮云。

莫名其妙的注视感自克莱恩的背后而来，可还没等他转身，视线的余光又似乎看到了某种金色而耀眼的光芒，它未曾抵达，却已有某种必然的预兆。

不过，就在下一刻，画面两侧的宫殿与城池同时变淡，像是被什么阴影笼罩般的那种暗淡，注视感与光芒都被隔绝在外。

某种带着微妙不安全感的安全感油然而生，在脱离梦境的最后关头，克莱恩凭直觉意识到，自己还有看最后一眼的机会。

考虑到林川就在自己旁边，也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他瞬间做出决断——同时看向两边的画面！

画面如同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左侧，宫殿内那张巨大的石制座椅上似乎有无数透明的蛆虫抱住一团，缓慢蠕动、肆意生长。

右侧，一条庞大无比的长蛇自城池上方轰然跌落。

它身上披覆着由苍白火焰与神秘纹路编织而成的羽翼，尾部似乎生长着一根金黄的穗粒。

更深层的画面克莱恩已无法看清。

无穷无尽的暗淡阴影从视野边缘蔓延，擦去了所有的色彩与光影，而在这之后也随之消失。

或者说，看不见了。

克莱恩霍然睁开双眼，从梦境中醒来，长桌、沙发、以及对面沙发上端坐的林川重新落入他的眼中。

唯独不同的是，那枚银灰色的徽章正被林川捏在两指之间，百无聊赖地旋转着。

“……”

见克莱恩睁眼后，没等他开口说什么话，林川便随意地将徽章一把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