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

好在这事可以完全交给门外候着的伊丽莎白。

要是让赛琳娜知道了这都是怎么回事，她指定得告诉梅丽莎我“爱好神秘学”的事情，真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啊……克莱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准备去拉开木门。

在他起身的瞬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地毯上那堆破碎的镀银镜子碎片。

镜子在先前就已经检查过，那些碎片老老实实地倒映着天花板的吊灯，以及他半蹲着的剪影，并未再映照出赛琳娜。

可就在克莱恩移开视线的前一秒，他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丝违和感。

——镜子里的画面，刚才是不是突然动了一下？

克莱恩的身体瞬间僵住，如果让他为今天的行动做一份经验总结，那必然会有这样一条：

永远不要在彻底确认安全前结束自己的仪式魔法！

他克制住自己拔枪的冲动，缓缓将视线重新压回地上的一块块镜面碎片上。

只见倒映着的“克莱恩”们或是微低着头依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或是正面向祭台画着绯红之月，或是将一枚黄铜硬币高高弹起……

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一闪而过，最终，所有碎片统一泛起水纹般的涟漪，映照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他？她？

还是该用“祂”？

镜面中的身影是一位留着银色长发的瘦高人类，五官柔和，眼神淡漠，辨不出性别，背后的羽翼层层叠叠，圣洁而神秘。

很好。

克莱恩冷静地分析着：

原本自己还需要借伊丽莎白之口，从赛琳娜那里打听她进行魔镜占卜时招惹的到底是什么未知存在，最好能弄清楚完整的召请咒文。

现在看来完全不用麻烦了——正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直接找上了门，想知道咒文，当面问祂就行了……

问个鬼啊！

草草草草草……这特么不会是一位天使吧？

二话不说，趁着对方还未出手，克莱恩就毫不犹豫地默念起那熟悉的尊名：

“希望之始……”

现在不是想着“会不会麻烦林川”的时候了。

能响应魔镜占卜的存在，怎么想都不是他一个序列9能够应对的。

更别提对方都直接堵门了……早不来晚不来，赛琳娜占卜的时候没出现，自己刚一处理完就跑过来，怎么想都是因为那片灰雾的原因被盯上了吧……

克莱恩在心里疯狂吐槽，默念尊名的速度不敢有半点怠慢。

“……希望之始？”

？

明明上一秒镜面里的存在尚且模糊扭曲，可就在克莱恩默念完第一句尊名的短短一瞬，对方的画质不知为何突然从360P升级到了4K高清。

那层叠的羽翼与柔和的五官无比清晰地逼至眼前，仿佛下一刻就要踏出镜面，降临现实。

……祂已经来了。

? 第一百五十三章 命运天使降临我家

不久之前，神弃之地。

这是一座广阔的大厅，由两排粗壮的石柱撑起，大厅内没有烛光，却不显得黑暗，一层朦胧的微光照亮了四周的墙壁与穹顶。

那光来自洁白的羽翼，银色的羽毛层层叠叠，难以数清，泛着柔和的辉光，起到了为主人照明的作用。

它照出一面面或斑驳或坍塌的墙壁，墙壁和穹顶上都绘有色彩鲜明的壁画，分毫没有因时间而褪色。

壁画之间彼此连接，没留空隙，画着列长长的队伍，远处的高山，以及高山顶部的十字架与倒挂之人。

这是第四纪时的壁画，在四皇之战后，“吞尾者”乌洛琉斯带领虔诚的朝圣者队伍进入“神弃之地”。

他们穿越荒芜的平原，在“朝圣”的路上建立了一座座神庙，并由命运天使亲自画下壁画，记载过程。

这些壁画蕴含着“命运循环”的力量，因此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上面的内容依旧完好如初。

而在这片几乎没有空隙的壁画之间，大厅深处却有一面墙显得格外突兀。

墙面上的大半画面已经完成，唯独正中央还留着一片空白，显然是一幅正在绘制的壁画：

荒芜的山峰占据了壁画的大部分背景，山体裸露着灰白的岩石，天空中数道粗壮的闪电撕裂云层，将整座山峰照得忽明忽暗。

山巅，漆黑的十字架矗立在最高处，独眼的巨人被倒吊于其上，双臂张开，身躯与十字架几乎融为一体。

倒吊人的身后是一片上连天空、下接大地的阴影帷幕，而十字架旁跌坐着一个银色头发的身影，祂五官柔和，脑袋低垂，眼神淡漠，背后有着层层叠叠的光芒羽翼，正是乌洛琉斯自己。

无论是倒吊的巨人，还是银发的天使，祂们都安静地注视着一个地方。

可偏偏那里空无一物。

画面中央那片尚未落下色彩的空白，恰好处在两道视线交汇的位置。

那里本该还有些什么，却没有留下任何色彩。

乌洛琉斯就站在这面墙前，手里握着画笔，安静地凝望着眼前的壁画，却始终没有动作，似乎仍在思考这最后几笔应该怎样落下。

就在这时，一丝微妙的联系忽然从遥远的地方延伸而来，一个近乎黑色的幽深光圈出现在镜面的世界中。

乌洛琉斯的画笔停在半空，祂抬起眼睛，平静地感知了一下，很快辨认出来。

是魔镜占卜。

有人在念诵自己的尊名，希望得到一定的回应。

这并不值得奇怪，“秘祈人”魔药附带的知识中含有真实造物主和命运天使乌洛琉斯的尊名。

极光会中就偶尔会有人借助镜子、梦境、仪式或者其它的什么方式进行占卜。

他们尝试并希望得到这位天使的启示，这种事情一年里总会发生那么几次。

这些祈求有的会得到回应，也有的不会，而这次的魔镜占卜有些特别，求卜人所处的位置是……廷根？

廷根。

乌洛琉斯安静地凝视墙壁，那张没有明显情绪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变化，祂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那就去看看好了。

……

酒红色长发的少女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摩挲着镜子背面道：

“魔镜，魔镜，请告诉我，尤妮娜心目中的绅士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

罕见的，乌洛琉斯心中生出一种名为“疑惑”的情绪，她在问什么？占卜爱情……这样的事情，也值得通过魔镜占卜来询问吗？

这实在是有些少见，但祂沉默片刻，还是以镜子为延伸，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赛琳娜旁边的女孩身上。

尤妮娜周围随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仿佛细小河流自我缠绕而成的水银色复杂符号，它们组成了一条浩浩荡荡、泛着波光的虚幻长河。

这长河从“过去”奔涌而来，经过“现在”的位置，同时向着下游的“未来”分出无数条模糊的支流。

有些通向相遇，有些通向错过，有些则在尚未成型之前，便已经随着主干的推进又被吞没，归于浪花。

乌洛琉斯稍作分辨，很快便找到了符合要求的命运支流，祂的目光顺着那条支流向长河下游落去。

下一刻，平静的长河骤然掀起浪潮，尤妮娜的命运主干顿时吞没了别的大部分支流，只有少部分幸存。

命运的走向渐渐收束，只剩下一条愈发清晰的河流，稳定地向着“1350年，1月13日”这一天奔腾而去。

于是祂给出了答案。

也就在这短暂的联系中，一缕缕黑绿色顺着镜面与现实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联系渗透过来，悄无声息地沾染上了赛琳娜的气场。

乌洛琉斯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的发生，但祂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做什么。

这并不值得在意，对方的命运长河依旧正常奔涌，无数支流仍在延续。

在定下了赛琳娜所问的答案之后，乌洛琉斯静静等待了一会儿，没有收到新的祈求，也没有被继续追问。

按照正常的魔镜占卜流程，问卜者在重复七遍祷词之后会将镜子轻轻摔碎。

镜子的破碎便是所问神灵或隐秘存在给予的启示，可以根据碎片的数量、大小、朝向，以及映照出的各种象征去判断其中的含义。

至少不是非凡者的话，正常情况下是这样，但那个女孩似乎没有继续的意思。

无妨……乌洛琉斯收回注意力，将目光重新落向面前那幅没有完成的壁画上。

祂恰好有了想法，便抬起手，准备补上最后一笔，画笔划下，一道正在仰望的白袍身影将要成型。

“……”

就在即将落笔的瞬间，乌洛琉斯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祂静静感知了片刻，很快从那残余的气息中辨认出了力量的来源。

幽深、宁静，黑夜。

是阿曼尼西斯。

紧接着，更多的信息沿着那条已经残缺不堪的联系反馈回来，仪式魔法、值夜者、厄难与恐惧。

有人借助仪式，驱散了魔镜占卜所招来的东西。

这并不重要，正如祂先前所判断的一样，哪怕不去管那个求卜的少女，对方也不会有任何事情。

命运自然准确。

乌洛琉斯重新垂下眼帘，似乎已经准备继续绘制壁画，可下一刻，一种祂极其熟悉的预兆出现了。

这感觉极其微弱，但也无比清晰，命运给出了启示，说祂应该过去看一看。

乌洛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画笔与石碗放到一旁，祂转过身，朝着某个方向安静地低下头。

“创造一切的主……”

简短的祈祷声落下，祂向真实造物主告知了自己的意图，而主没有反对。

于是乌洛琉斯重新抓住那条残破的联系，沿着先前占卜留下的痕迹追溯而去。

一块块已经破碎的画面映入祂的眼中，镜片散落在地毯上，吊灯的光芒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无数片段。

而在那些碎片的中央，一个中等身材，黑发褐瞳，有着明显书卷气的年轻人正半蹲在那里，他穿着黑色正装，旁边还放着一根手杖。

地毯的另一边，一名酒红色长发的少女安静地躺在地毯上，呼吸均匀。

黑发青年在低头确认着少女的状态，随后缓缓直起身体，似乎准备走向房门。

乌洛琉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祂的目光顺势落到年轻人身上，命运的长河在眼中缓缓流淌。

过去，能够看见。

但只有刚才发生在这间房间里的事情清晰无比，仪式、污染、祈祷、驱散、镜子破碎，命运长河的上流却平白出现了一个空洞。

乌洛琉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而将目光投向长河的下流……一片灰白色的雾气自虚无之中升腾而起。

那灰白色的雾气并不浓郁，只是简简单单地起到了一个遮掩的作用。

作为“水银之蛇”，若是想要的话，祂自然可以透过灰雾看到黑发青年的未来。

但直觉告诉祂“最好不要再往后看”。

于是乌洛琉斯的视线从命运长河中移开，重新落回了青年身上，对方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似乎在做一件事情，在向谁默声祈祷。

在向……那位外神？

……

河水奔涌，滔滔不绝。

“希望之始……”

乌洛琉斯安静地看着。

“希望之始……”

循环往复，平衡延续。

“希望之始……”

克莱恩一遍遍地重复着尊名的开头，却始终没能念出那真正有效的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