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节

“呼……”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安静地看着眼前已经熟悉了的房间。

煤气灯中，一丛火苗燃起，迅速变大，明亮的光线先是占据了壁灯内部，接着又穿透透明的玻璃，为房间蒙上一层温馨的色彩。

短暂的黑暗被抽离了，窗外则是高挂的绯红之月。

克莱恩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动静，确认没有了脚步之后，又走到书桌前坐下。

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生日宴会，结果却牵扯到了魔镜占卜、真实造物主的天使，以及一个来自拉姆德小镇，尚且不清楚是否与阿兹克先生有关的怨魂恶念。

如果不是自己处理，而且还足够幸运……别的不必多说，单变成怪物的赛琳娜就足以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克莱恩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满是无奈。

廷根还真是多灾多难……无论是对于非凡者，还是普通人，它都是一视同仁，各有各的突发事件。

仔细想想，前不久自己不才刚解决了密修会成员，成功回收安提哥努斯家族笔记吗？

怎么马上又是德维尔爵士被怨念纠缠的案件，又是今天晚上被赛琳娜魔镜占卜引来的脏东西，又是……

克莱恩的思绪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此时还在衬衣口袋里的那枚鳞片。

等下……严格来说，刚才那个说法似乎不太好，“脏东西”这种称呼总感觉有些亵渎的意味，不太礼貌。

如果对方有某种只要在心里想到祂，就能知道内容的非凡能力，自己这样评价对方，万一被察觉的话……

呃……应该不至于吧？

克莱恩忍不住有些发毛，感受着手中鳞片冰凉的触感，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当然，一开始被赛琳娜魔镜占卜引来的存在，未必就是尊名中包含“真实造物主的眷属”描述的那位。

如果那股黑绿色的力量真的来自银发天使，那么自己举行仪式后的感想就不应该只是“灵性近乎耗尽”，可能会直接被抽干，更可能是仪式根本没法完成。

所以……那大概率是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引来的什么怨魂、恶灵，或者其他污染?

而廷根现在潜藏的麻烦，甚至还要远胜于之前这些已经解决的。

“……”

克莱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思考片刻后，选择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张白纸。

除了遇到一些重要内容时会写下来外，他也会定期将一段时间的学习和出现的问题进行一次梳理与总结，以免遗忘、忽略了关键。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用更清晰的思路应对后续的发展，至于之后是否能记住具体内容的问题，“占卜家”并不需要考虑，一次“梦境占卜”就能全部回想起来。

而为了不留痕迹，克莱恩又会烧掉纸张，一般来说，是每周总结一次。

刚好，今天正是周日。

克莱恩拔开钢笔帽，蘸了些墨水，在纸张上方用中文一字一句地书写起来：

“需要关注的案件。”

他沉吟片刻，写下了明天就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

“一、拉姆德小镇。”

“徘徊在古堡中的黑甲骑士，因血液遗留而找上了伊丽莎白，疑似是与阿兹克先生过去有关的怨魂事件。”

“明日前往调查，路程较远，乘坐出租马车约需两个小时，随行人员预计为三人：我、队长、弗莱。”

“目前来看，问题应该可以顺利得到解决，怨魂在梦境中表现出的实力不是多强，唯一需要考虑的是，不要让这件事继续影响到拉姆德小镇的居民，以及……”

克莱恩停顿了一下，钢笔悬停片刻，接着补充道：

“是否要将相关情况告知阿兹克先生。”

思考了一会儿，他将“是否”这两字划掉，改为了“如何”，接着写道：

“在解决完黑甲骑士后，回来再找阿兹克先生。”

“早起去阿兹克先生的家里，提前告知一并前往。”

告诉肯定是要告诉的，只是也不知道林川有没有跟阿兹克先生见面，如果突兀地去找教员不太好解释。

克莱恩目前倾向于第二种办法，虽然这会比较麻烦，也容易打扰到阿兹克先生，但黑甲骑士毕竟来自拉姆德古堡，万一……

他生前其实是阿兹克先生认识的人呢？

“那么……”克莱恩重新低头，紧接着写下了第二个问题，“二、‘教唆者’特里斯，苜蓿号惨案的制造者，在廷根，下落不明。”

“疑似序列8的‘教唆者’，不排除已经，呃……”

克莱恩面色较为古怪，但还是补充完了这句话：

“不排除已经晋升为序列7‘女巫’的可能。”

“也不知道他事先是否清楚自己这条途径的情况，话说特里斯……不，现在是不是可能得叫她特莉丝了？”

“据画像来看，他/她的年龄也就十八九岁左右，考虑到苜蓿号惨案，可以认为对方是在有意地主动扮演……隐秘组织里‘扮演法’都是这么常见的吗？”

克莱恩因恶趣味而产生的愉悦逐渐消散，转而对特里斯的情况产生了疑惑。

“同为序列9和序列8，廷根所在极光会的‘秘祈人’和‘倾听者’就不知道扮演法……也不排除是因为他们哪怕不知道也在持续扮演。”

“总之，可以对隐秘组织‘扮演法’普及情况投入更多关注，同时准备在灰雾上尝试对特里斯进行占卜。”

克莱恩将这一条划了一道较深的墨痕，随后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接着写道：

“三、提利尔仓库。”

“未知射击者，身份未知，目的未知，队长和艾尔·哈森先生都没有看清。”

“当天战斗过于混乱，未能确认对方的位置，也没有留下足够线索，但那一枪精准命中了装有‘2-049’的特殊箱子，并直接导致安提哥努斯家族木偶自由行动。”

当然，在那之后恢复自由的2-049就被林川或者因为自身原因爆炸了，特性现在还在克莱恩的手中。

也许，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如果说只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克莱恩皱了皱眉，可目前也没有更多信息，只能暂时记录，然后多加关注了。

他重新落笔：

“四、廷根人口失踪案。”

“涉及大量普通人，确认存在非凡者参与，可以排除来自极光会，但具体幕后势力仍然未知。”

“廷根还有某个藏在暗处的隐秘组织正在进行未知活动，大概率和血祭与邪恶的仪式有关，需要警惕。”

……

克莱恩零零散散记录了别的事情，最后写了足足四页，正反面都有，又将它们一并点燃，付于垃圾桶中。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银白枝蔓花纹怀表，啪嗒一声按开，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疲惫感如潮水般不断涌来，克莱恩的眼皮子开始打架，而旁边恰好有柔软的床铺和洁白的床单。

正是休息的好去处。

?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要随意占卜，会引来爱慕

然而这和克莱恩无关。

因为他，不得，休息。

……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的床铺。

仅仅只是这样，他仿佛就已经感受到了躺上去时那熟悉而柔软的触感。

久坐带来的全身僵硬会被它温柔驱散，而疲惫了一整天的人，也终于能够在梦境中获得片刻安宁。

无论你是贵族还是平民，是工人还是学者，梦与夜晚总是最为平等的朋友。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鲁恩王国睡眠通常被认为是女神的恩赐。

而现在，这份恩赐正安静地摆在克莱恩面前。只要稍稍躺下，任由意识沉入黑暗，他就能轻松不少。

但克莱恩十分清楚，一旦自己真的心存了“只是躺一会儿”这种危险的想法……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绝对已经来到了第二天，到时候就完了。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张充满诱惑力的床铺。

再看下去也没有意义。

克莱恩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额角，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短暂放空。

“……”

大约五分钟后，他感觉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这才重新睁开眼睛，收回手，拉开书桌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套常用的仪式材料。

里面包括龙血草、深红檀香、夜香草、月亮花以及金薄荷等草药，还有刻有黑暗圣徽的银质用具。

简单布置好仪式后，克莱恩点燃蜡烛，调整呼吸，让自身状态逐渐平复下来。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灵性之墙随之升起，房间内很快弥漫起一股宁静的气息。

又有无形而蓬勃的力量焕发，他随即低声念出了对应的咒文，语气颇为麻木：

“我祈求黑夜的力量；”

“我祈求绯红的力量；”

“我祈求女神的眷顾；”

“祈求您赐予我夜晚的庇佑，使我的精神保持清醒，使我的思绪不受困倦。”

“夜香草啊，属于红月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月亮花啊，属于红月的草药，请将力量传递给我的咒文！”

……

很快，一股冰凉的力量从虚幻中涌入，如同清晨的冷水浸过脸庞，让克莱恩原本昏沉的大脑迅速恢复清明。

虽然这种仪式还不能真正代替睡眠，但至少能够让他在一段时间内保持状态。

等今天有空，再补足缺失的休息就可以了。

克莱恩按照步骤结束仪式，随后虔诚地在胸前顺时针连点四下，画出绯红之月：

“赞美女神。”

困倦虽然没有真正消失，但精神已经重新恢复清明，甚至因为此时正接近深夜而比白天更加清醒。

克莱恩忍不住感慨，这个仪式魔法大概能算得上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最伟大的发现之一。

毕竟，连老尼尔都没有开发出这种能够让非不眠者的成员继续工作的好方法。

……当然，也可能是那位老先生根本没想过把仪式魔法用在每天的加班上。

克莱恩的嘴角不带笑意地抽动了一下，微微后靠，看着空白的桌面，思绪慢慢转向了今晚另外一件事情。

“梅丽莎……”

他叹了一口气。

刚才楼梯口的一幕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梅丽莎显然是想问些什么，只是最后没有开口，将回答与否的选择权交给了克莱恩自己。

而克莱恩并没有给出答案……不过，也没有拿原本准备的那套说辞糊弄过去。

后者虽然可以让梅丽莎不再对今晚的事情起疑，但廷根眼下的情况只能说是越来越难绷，也越来越危险。

梅丽莎刚刚就经历了魔镜占卜事件，那如果下一次自己恰好不在场呢？

克莱恩实在有些担心她再撞上什么，谁也无法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水仙花街2号……呃，这个好像还真不太可能。

但梅丽莎还得上学。

既然如此，与其编造一个听上去合理的借口，让梅丽莎继续对此一无所知，倒不如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知道一些必要的常识。

至少，她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某些不能用常理解释的危险，也应该明白面对它们时，什么时候该避开，什么时候该求助。

只是现在还不行。

自己连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都没有想好，如果不想直接将值夜者和非凡世界全盘托出，那就最好找个合适的理由。

否则面对梅丽莎必然存在的追问，克莱恩大概也只能无奈地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