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想当然耳,平冢静也有十七岁的时候。
6 想当然耳,平冢静也有十七岁的时候。
秀兰邓波尔、灰姑娘、处女玛丽……还有香迪和莫希托这种基本款鸡尾酒的无酒精版本。
折本打工的店家提供的无酒精鸡尾酒有许多种类。我光看她寄到我手机的PDF档,令人疲惫的第六堂课就结束了。
再过不久就是马拉松大赛,意即庆功宴的准备时间也所剩无几。
店家特地算我们比较便宜的价格,代价是学生会和我们侍奉社要去那边当外场的工作人员。
这倒无所谓。这还无所谓。
问题在于,调制每种饮料也包含在外场的工作之中。仔细一想,我在居酒屋打工的时候,吧台员也是外场人员的工作。
那么,这位吧台员该由谁担任呢?
这个问题非常困难。
要担任庆功宴,而且还是喝到饱的吧台员,主要有三个条件。
首先是手速。精准地消化掉源源不绝的点单,一次调制大量饮料的速度。
接着是随便的态度。将「红石榴糖浆:10ml」、「柠檬汁:20ml」、「莱姆片一片」这种食谱上的详细数值随便抓一个量就好的态度相当重要。每次都拿量杯量根本来不及。最好还要有「莱姆片用完了,用柠檬片代替也行吧……反正差不多……」的随机应变能力。
最后是懂得放弃的心。这个最重要。「有点调错了……算了!没人会在喝到饱的饮料吧要求味道要有多好喝啦!」这种不把客人放在眼里的干脆态度,可谓吧台员必备的修养。
只要具备这三个要素,在居酒屋打工时岂止能立刻成为战力,根本是主要战力。肯定是先发球员。之后如果遇到有人包场要开宴会,就算你在那个时段没排班也会临时被抓去救火,还能在可能有人闹事的宴会上故意放慢提供酒类的速度,大显身手。尽管如此,时薪还是不会变高,连更改合约的时机都找不到。老板是没听过「诚意不是用讲的,要用钱来表示」这句名言吗?结果就是只会在爆炸忙的时候抓你过来上班,内心的跑者随时会被刺杀。我就是因此辞职的。我怎么一天到晚辞职。
从以上的条件来看,我得出吧台员该由我担任的结论。
雪之下想必会完全按照食谱调制,而且以个性来说,让她管理全场应该更适合。一色会乱调一通做错了再吐舌头敲着额头说「做错了做错了嘿嘿☆」,应该可以随便应付过去,但她身为学生会长,必须负责招呼相关人士。由比滨会即兴改造食谱,做出大量超乎常理的饮料,必须请她专心在外场接待客人。折本虽然会帮忙,让她做自己熟悉的工作效率更佳。
于是,班会在我用手机预习食谱的期间迅速结束,不知不觉到了放学时间。
同学们也离开教室参加社团活动或回家,教室里剩没几个人。我穿上外套,背起书包,打算跟上这波潮流。
这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转头一看,已经穿好外套的由比滨站在那里。
「……自闭男。」
「喔。」
我只有瞥见暗处一眼而已,认不出由比滨前面的人是谁,也没那个心思观察对方的长相。
想记东西的话,还是要看纸本资料。我知道手机也能做笔记、用荧光笔画线,不过画面实在太小,阅读起来很伤眼。而且总觉得纸本资料比较记得住,没错,我本质上就是个昭和人。
「……喔,了解。」
她的事情办完了吗?我也正好要去社办,最好跟她打声招呼吧……
回到学校后,运动社的吆喝声响彻寒空之下。
「放桌上就好。」
可是,她很快就抬起头,用一如往常的开朗语气说道:
都要专程跑一趟便利商店了,顺便买点什么吧……例如用来回报雪之下和由比滨之前请我的MAX咖啡的茶点……
我一瞬间以为是别人的桌子,只有没有正面摆放的旋转椅,看得出平冢老师的作风。
才走没几步,脚步就突然停下。
被迫停下。
我听从她的指示,重新抱好箱子,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咕哝道「不好意思……」边点头打招呼边走进去,跟在平冢老师身后。
我看过那个场景。
「嗯,在那边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在我有点犹豫要不要确认平冢老师的真意时,我们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我不敢远观,也不敢好奇地偷看,只能屏息躲在墙边。
然后在店里闲晃,买了MAX咖啡、其他几种饮料和看起来不错的茶点,走出店门。
× × ×头顶传来一阵闷痛。我摸着被打的地方抬起头,平冢老师单手抱着巨大的纸箱,对我咧嘴一笑。
我如此心想,走向由比滨。
我吓得回过头,从背后偷偷靠近的平冢老师,用冰凉的MAX咖啡碰触我的脸。脸上带着淘气的笑容,将那罐MAX咖啡扔给我。
锁上车子,提着窸窸窣窣的塑胶袋,走向大门口。
慎重地退后一、两步,缓慢拉开距离,转过身去……
不管是假装没看见、看见了却不采取行动、没有看出来,我都早已习惯,短短一瞬间瞄到的画面,却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平冢老师打开办公室的门,向我招手。看来是要我搬进去。
「原来有这样的活动……」
我下意识走向连接主要校舍和特别大楼的露天走廊。之所以选择走教职员办公室那一侧,而非平常使用的教室那一侧,或许是因为我想尽量多绕点路。
但从背影看得出是个男生。
气氛却跟圣诞节的得士尼乐园和那时候的校舍后方极为相似。
「……是这张桌子没错吧?」
听不见声音。也不想听见。
我思考着该怎么解释,结果想不出像样的理由,只能露出干笑掩饰尴尬。
「好痛……」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再等一段时间,我是否就有办法装得若无其事?
「你什么意思……」
我坐到窗边的长椅上,仰望天花板。吐出积在胸口的叹息,无意间闭上眼睛。
所以,我不得不意识到。
仰望天空,西方开始染上暮色。本来还觉得不会花多少时间,可是冬天太阳一下就下山了。
我眯眼瞪着箱子,平冢老师为我解答。
那个一色率领学生会,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完成工作,身为学长,身为推举她担任会长的人,我感到既高兴又骄傲,还有点寂寞……对不对?是那种微笑吧?不是「爽啦妳偶尔也该吃点苦」的笑容吧?对不对?老师?
怎么了?我面露疑惑,由比滨像在思考似地沉默了几秒,揉着嘴边的围巾。
我点头应允,由比滨回以略显疲惫的微笑,忧郁地走出教室。她怎么了?要去看牙医吗……
冰冷的物体突然碰触脸颊,仿佛要堵住我的叹息。
总之先把这个PDF档印出来。
她抬起下巴示意我跟过去,看到我站起身,满意地点头,将手中的大箱子塞给我。
比她还高的身高、黑发有点自然卷的削边头、卡其色的羽绒衣,握紧羽绒衣下䙓的手浮现青筋。
看见平冢老师笑得那么开心,我猛然想起之前去咖啡厅的时候,一色好像说过有其他工作……她本来想拜托我们帮忙的另一件事是这个吗……
「你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手刀攻击!」
× × ×不对,一模一样的场景从来没看过。背景、人物、构图、远近感、角度、物件位置都截然不同。
平冢老师眯细双眼,望向干干净净的桌面。
由比滨把脸埋进围巾,视线落在地上,看似在烦恼要怎么说。
「晚点才会到社办。你先去吧。」
我点了下头,走向会客室。
她疲惫地活动肩关节,捶打肩膀。要一次整理好乱成那样的桌子自然会累……那我就把这个箱子放在老师努力清空的桌上啰。
连踩在沙子上都会踌躇,小心翼翼把脚往后挪,避免发出声响。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机器吐出来的纸张,把刚印好的食谱扔进塞满杂七杂八文件的资料夹。
至今以来,我屡次被抓到──更正,屡次来到这张桌子前,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的画面。
然而,闭眼睛也没意义。
「啊,呃……」
一坐到沙发上,皮革就凹陷进去,弹簧吱嘎作响,身体深深沉入其中。有地方可以好好坐下来,我忍不住吁出一口气。
「还敢摸鱼啊。不去参加社团活动?」
明知呼吸声不可能传过去,我仍然屏住气息。
不去正视。
因为我在日落时分将近,夕阳西下的校舍后方,看见由比滨对面站着一个人。
我目送由比滨驼着背离去,跟着走出教室。等事情办完再去社办吧。
我做好决定,走向脚踏车停车场。
反正我们也没有约好每次都要一起去。
我深深叹口气,踩在油毡地板上的脚步声混入了我的叹息声中。就在我想着「有人经过吗?」抬起脸的瞬间,威猛的呐喊声传入耳中。
我感到不安,回头询问,平冢老师皱起眉头。
「没啦,只是觉得变得好整齐……」
「啊,好的。」
可以理解平冢老师为何忍不住笑出来。
应该有很多学生已经回家了。停车场很空。我将脚踏车乱七八糟地停进那个空位。
「来,拿好。」
那无精打采的微笑令人有点在意,但我也不好意思过问人家的私事。
按几下手机,再按下印表机的按钮,机器便轰隆轰隆开始列印。
我连在正门口换上室内鞋的时间都舍不得花,穿着脏兮兮的鞋子,漫无目的走在走廊上。
既然如此,去校外的便利商店最快……
「那个,今天我有点事……」
「……噢。对啊。年末的大扫除延期了……之前清掉一堆东西。」
平常乱成一团,文件信封罐装咖啡甚至连模型都有,整个是开趴状态的办公桌,今天整整齐齐的。桌上只有用绳子装订的黑色封面笔记本,以及搁在旁边的原子笔。
我反射性躲到校舍的墙壁后面,紧贴着墙壁,却感觉不到水泥冰冷的温度。只觉得压低音量吐出的气息冰冷得吓人。
平冢老师疑惑地皱眉,不久后无奈、温柔地吁出一口气,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
「嗯,一色含泪努力筹办的喔。」
实在不想直接去社办。
双腿紧张得瑟瑟发抖,下定决心跨出一步的球鞋,发出踩在沙子上的声音──脑中浮现这样的画面。
老师指向教职员办公室里面。那里是用隔板隔出来的区域,我们常用来讲事情的会客室。
「拿去。」
平冢老师单手就拿起来了,所以我还以为不会有多重,想不到那个箱子沉甸甸的。里面装啥啊……
用不着听见他和她的对话,我也猜得到内容。
照在背上的阳光没有温度。可是,隔着眼皮感觉到的亮光在逐渐减弱,告诉我时间并未停止流动。
「收到。」
眼角余光在校舍阴影处看见熟悉的丸子头。夕阳余晖将带粉色的褐发照得熠熠生辉。
图书馆前面是有影印机,但我记得它没办法把手机里的资料印出来。要申请使用电脑教室又很麻烦……学生会办公室应该有印表机,可是擅自借用八成会被硬塞工作。
「今天刚好有未来志向谘询会,里面装的是相关资料。」
现在由比滨的事情──他们两个是不是谈完了?
校内有可以印资料的地方吗……我边想边在走廊上前行。
随着天色变暗而降低的气温,害我冷得身体一颤,逆风骑着脚踏车,沿原路回去。
是由比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