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1

好闷......好难受......

拼命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

用力扩张肺部，吸进嘴里的却是一股浓烈的酒精夹杂着泔水的腥味。

一丝光芒划破黑暗，黑白交替闪烁间，棕褐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唔......这里是......」

我试着扭动脑袋，却像是被什么卡住一样动弹不得，同时还有酒腥味不断刺激我的鼻腔。

「唔喵唔喵......」

怪声的源头，是一位橘黄短发的少女。哪怕是在睡梦中，唇齿也不停，像是在回味昨晚的美味。

而我之所以动弹不得，是因为少女的手枕在我的脑袋下，但手掌却像钩爪一样扣住我的脑袋。

虽然盖着被子，但靠渐渐清晰的触感判断，另一手大概绕在我的腹部。顺带一提，双脚大概像是蟹钳一样将我下半身夹住。

至于那股味道，自然是从这位花季少女的嘴里传出来的。

托她的福，做了个像是淹死在酒缸里的老鼠一般的梦。

我试着用力挣脱，但是力量比我预想得要大，无奈之余只好试着能否将她唤醒。

「艾米——，差不多该起床......唔咳」

怎么抱得更紧了。

「梅.....菈妮......梅......不要走......」

呐，抱着我喊着梅菈妮的名字真的好吗......而且莫名有种背叛人的感觉.....

见花心大萝卜还不打算醒，我唤出白荧变作一团史莱姆裹在她的脸上。

艾米本就忧愁的脸上皱起了眉头。大概过了一两分钟，终于猛地睁开眼，本能地扒拉脸上的史莱姆。

「咳......咳咳......这、这什么呀」

「哟，早安大小姐，这是史莱姆精灵，专门惩罚睡懒觉不起床的人哟」

「咳咳......小和，叫人起床也不带这么叫的嘛......而且你不也还躺着嘛」

「在此之前，能不能先把腿松开呢，大小姐」

这家伙难道只是脑袋睡醒了？

听我这么一说，艾米才恍然大悟似的尴尬地笑着松开腿。

大早上的乌龙后，我们简单洗漱收拾好行装后，便向着约定的地点出发。

「说起来好奇怪，一般这种时候我都会定双人间的，毕竟我知道我睡相很差」

「可能是你刚好心血来潮了？」

嗯？奇怪......

为什么从我们会这么理所当然地从旅店出来。

明明昨晚......

嗯？昨晚都干了什么来着......

「艾米，你还记得我们昨晚干了什么吗」

「嗯————」

艾米思索片刻，笑嘻嘻说道，

「我们昨晚不是去酒馆喝酒吗？」

「这么一说还真是」

「然后咱俩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找个店就睡了嘛」

「还真是.........个头啊！喝酒之后的事情就完全记不起来了！而且我根本就没醉，也不会醉!」

艾米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脸上就好像在说，醉鬼才不会说自己喝醉了。

心中不由为自己开口问艾米感到后悔，想想要解释白荧带来的体质又麻烦，索性就算了吧，反正身体也没有出现异样，财物什么的也没有丢。

2

约定的地点，是一栋随处可见的民宅，随处可见的双层尖顶结构。

一路上走来，墙面上随处可见的通缉令，其中就有梅菈妮的画像。看来南嫡派的情况比想象的要危险，而且就连街上的报道也在宣扬梅菈妮一家的恶行。

即便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竟然还敢把据点选在这种人流不断的街边民宅吗？

「我看看哈......信上说的是先三后四再一」

照着艾米所说，我轻轻用手叩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随后，门悄悄地打开了。

透过门缝，屋子里漆黑一片。感觉有点像雪莉她们世界的鬼屋，以鬼怪幽灵这种恐怖元素作为卖点盈利的地方。

嘛，我是不相信鬼怪什么的，所以也没什么......

「哇！」

门口忽然出现的黑色人影，我不由大叫一声连连后退。

「噢噢，露西娅，是你来迎接我们啊」

艾米倒是没有反应，反而兴高采烈地和人家打起招呼。

「阿尔米利欧小姐，好久不见。详细还请进屋说明」

名叫露西娅的女子站到门边，微光照亮她白皙的皮肤，漆黑的发梢微微反射出黄晕，如同黑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就像被冒犯领地的野狼。

我不由打个寒颤，赶忙跟着艾米小心翼翼地进去。

露西娅关上门，却迟迟未动。

「露西娅，怎么了吗」

「阿尔米利欧小姐，我是看着您和小姐长大的，我相信您的为人，但是这个节骨眼却带外人进来」

露西娅语气冰冷地说完，艾米赶忙解释道

「和璃是我重要的朋友，也是梅菈妮重要的朋友」

「以防万一，我要对她施加一层结界项圈，如果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收缩结界的瞬间就是她的死期」

哇——！梅菈妮身边竟然还有这么恐怖的人吗？！而且这可不妙，我们表面上是来帮梅菈妮的，实际上是来防止她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要是被套上结界就麻烦了。

艾米大概也意识到这一点，疯狂地摆手解释道

「露西娅是皇家魔术师，实力毋庸置疑，和璃可是大败暗侧的纵光少女哟，这你总能相信吧」

「纵光少女？！」「皇家魔术师？！」

我和对方震惊的声音不由重合，对方的脸上皱起眉头紧紧盯着我看。

见我满是震惊，艾米猛地一拍脑袋，

「啊，小和，忘了和你介绍了，这位是皇家魔术师『磐石』——露西娅・亚岚斯，艾德格鲁德的守护神，梅菈妮的贴身护卫哟」

『磐石』，哈露瓦防御魔术的顶峰，天才结界师。如其名，她手下的结界坚如磐石，数不清的地方都有其结界身影，比如王城、沃刚的超广域防御结界就是她的手笔。

她的名声我虽有耳闻，但是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谁让抛头露面的总是摩斯祭那几位呢。像是风姐、前皇家魔术师希璐菲尔，如果不是因为白荧，我一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见吧。

据说，皇家魔术师中还有一位最神秘的首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静谧』。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销声匿迹，据说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当了好久的皇家魔术师来着......要是有幸见面，我也算和皇家魔术师全打过照面了。

「原来如此......你姓什么」

露西娅冷不丁地开口。我赶忙回答道，

「诺里安」

她没有再说什么，轻轻点点头。

「既然阿尔米利欧小姐都这么说了，我便不再为难」

说话间，漆黑的房间被白光点亮——地上滑动的光点迅速连接成术式环。

待白光消失，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府邸，规模上远不及艾利亚斯家，但也足以媲美中下贵族。

看来是用传送结界将我们送了过来。

「这里是？」

「城东南的原野。城中到处是北贤的眼线，不可能将主阵地放在城里。」

露西娅淡淡说道。

艾米却兴奋地向屋子里跑，边跑边跳好不快活。

一直冷冰冰的露西娅见此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小姐和阿尔米利欧小姐从小相好，这里也算是她们的回忆」

回忆吗......

「不过这么重要的地方当大本营没问题吗？」

「不劳费心。我施加了隐藏结界，就是『目』来了，找到也要掉几层皮」

说的是皇家魔术师『目』吧，哈露瓦功能魔术的顶峰.....

有这么厉害的人在，看来不用太担心接下来的“事“了......

3

露西娅带我们二人来到一间宽敞的会客室，便不见了踪影。

耳边传来艾米欢快的哼唱。被她带着，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摩斯祭时的伤痛仿佛就在昨日，每每想起浑身满是止不住的幻痛。

「艾米，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

她脸上先是疑惑，思索片刻才意识到我说的事情。

「梅菈妮，有可能是那位大人......是吗」

我轻轻点头应允。

「话是这么说，但我只是听小和你说，实在无法想象。当然，我也相信你，只是与梅菈妮从小一起长大，我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嘛，这也不怪她。如果没有摩斯祭那一战，就是别人这么对我说我恐怕也不会相信。

说话间，门扉被轻轻推开，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极具特征的薰衣草色长发。

与她一同前来的，自然是方才迎接我们的露西娅。

梅菈妮的脸色暗淡无光，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但眼里沉淀的死寂，不是杀戮后的寂寥，而是一种无力的倦怠。

「艾米......还有.............和璃？」

是我的错觉吗，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里好像闪过一丝光点，连气息都变得平稳。

「好久不见，梅菈妮。抱歉，现在才来帮你」

「艾米，不怪你，若非无可奈何，我也不想将你牵扯进来」

梅菈妮轻轻摇摇头，回答道。

随后便看向我，微微弯腰行礼，脸上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诺里安同学，好久不见」

「嗯......」

「怎么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反复比对眼前的梅菈妮与摩斯祭时遇到的梅菈妮。

外貌完完全全就是同一个人。

眼里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气质却大相径庭——眼前的梅菈妮，太过稚嫩。

即便如此，我也不敢放松警惕。如果这是她的伪装......上一次有艾琳娜在侥幸捡回一条命，这一次绝对会死。

「梅菈妮，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日子吗」

她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淡淡地说道。

「摩斯祭......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过去看看啊」

「梅菈妮，摩斯祭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比如说昨天这个时候......」

我不太会说车轱辘话，这里索性直接质问来得更快些。

我心中默默祈祷，只要她说她在这里，不曾离开，我脆弱的心灵也会愿意相信，愿意相信这世上说不定有两个梅菈妮。

但是，她却犹豫了。

只是一瞬间......她的眼神躲闪了。

「！」

海龙息瞬息而出，猛烈的激流呼啸而出，只是溅出的水波便将室内的一切掀翻。

精致的大门变成大洞，连着后面的几个房间一同被贯通。

「你......」

露西娅愤怒与震惊杂糅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梅菈妮则被护在她身后。

「小和，你搞什么啦」

「试探一下」

艾米在我身旁打着耳语，不过可惜现在没时间和她解释太多，眼前的露西娅已经摆出战斗架势，双眼如同豺狼虎豹死死盯着我。

「露西娅，住手」

「可是小姐」

「住手」

「......遵命」

露西娅脸上百般不愿，还是选择了退下。

「诺里安，能解释一下吗，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希望......你不是这样的人」

梅菈妮疑惑地看着我。

「就在昨天，暗侧使徒的幕后使役，那位大人来了......很不幸，我在和她交手时险些丢了性命」

「......诺里安，你的事迹我也多有耳闻，阿贝尔的也好、卡比诺的也好。连这样的你都会输吗」

「是啊，而且那根本谈不上战斗，只是单方面的碾压」

一边说，我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但是除了疑惑外就只有一股忧心。

「所以这和你动手伤我家小姐有什么关系？！」

露西娅强压怒火，嘶声质问。

「而说来也巧，那位大人，竟然和你家小姐一模一样」

「开什么玩笑，你是北贤派派来的吧，这种可笑的谎言，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小姐这段时间一直有我陪同，怎么可能到王城！」

露西娅说着就要冲上前来，被梅菈妮出手制止。

「诺里安，诚如露西娅所说，我这段时间从未离开过这里，会不会是幻术，又或是长相与我相似」

「不可能。那样激烈的战斗，幻术不可能如此稳定。如果你质疑长相，五位皇家魔术师皆与之交手，大家得出的结论都是如此」

「......诺里安，相信我」

梅菈妮诚挚地注视着我。

她眼里的光，让我下意识回到了学院祭那个告别的月夜。

「我也想......相信......但你的迟疑又算什么！」

心中的苦楚在这一刻终于来到了顶点，遭受背叛的情感像一把利刃刺进咽喉。

「这......」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不在王城，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

「梅菈妮，没事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实话实说，没关系的」

艾米在我身后急切地安慰道。

「对不起，等事情结束了......我都会坦白的」

「我等不到那个时候」

「很快的，明晚跨年的钟声奏响，就是北贤派的覆灭之时」

猜想应验了。

梅菈妮果然要重蹈阿贝尔时希璐菲尔的覆辙。

「休养生息后，我将率艾德格鲁德，征讨王都」

「你说......什么？」

方才的情感片刻烟消云散，转而化作惊恐的浪潮。

梅菈妮就像撕下了伪装，脸上不是少女的娇柔，而是独裁者冷峻的神色。

「诺里安、艾米，事情解释后我会坦白......但在此之前，你们的选择是什么」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不妙啊，视回答而定，最坏的情况，我和艾米恐怕命陨当场。

这里就先

「当然是阻止你，哪有人会眼睁睁看着朋友走上歪路袖手旁观！」

笨蛋艾米！

我慌张地看着艾米，她说得是一身正气，丝毫没有考虑之后会发生什么。

「是吗......这就是你们的回答吗......你让我别无选择......」

「梅菈妮，一起想想办法吧，不一定要」

「白痴艾米！！！」

我一把抓住艾米的衣领，使出全力将她丢出窗外。

再转身，露西娅手里的长刀已直逼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