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最终篇（下）

推门而入，华丽的大厅映入眼帘。

左右两边通往室内露台的阶梯，让这里显得更加宽阔。

这里便是晚会举办的主舞台，府邸的最深处。

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室内却无一人，寂寥无声。

果然晚会不过是一个诱饵，是为了将我们吸引过来的陷阱。

眼前空无一人的景象，证实了梅菈妮此前的推测。

正前方传来清脆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声清晰的掌声。

「不愧是我的侄女，竟然真的到这里了」

「事到如今，别假惺惺来这套，提比略！」

西装笔挺，紫发撩起，举止优雅，名为提比略的男性无奈地耸耸肩，

「侄女，我无意与你争斗，你又何必如此」

「开什么玩笑！你陷害爸爸妈妈，害死多少亲族。而且背地走私禁药，势力范围甚至蔓延到庄逵之地阿贝尔」

「唉——本想借接壤多领的阿贝尔为跳台，将我的生意做大做强呢。可惜，早一步被王城那帮家伙发觉了」

眼前的男人，丝毫没有悔过之意。悲伤，不过是因为王城搅了他的生意。

梅菈妮不禁回想起前天和璃说的话。

『梅菈妮，摩斯祭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比如说昨天这个时候......』

那时候的她，因为心虚、害怕，回避了和璃的质问。

摩斯祭初日，梅菈妮与露西娅搜寻到一处地下牢，在里面发现了提比略走私的药物。

『梅花病』的延缓药。无法彻底根治疾病，只会延迟病症发作，让患者从短暂的痛苦解脱。但体会过一次无病的乐，就会永远忌惮疾病的苦，只一次，就会落入药物依赖的恶性循环。

回到艾德格鲁德的梅菈妮，总会关注领外形势，阿贝尔大量贵族覆灭的事，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凭借露西娅的身份，她轻易得知了很多内部情况，无论是和璃参与其中......还是名为莉・莉・丝的女孩在这一事中失去了生命。

因为延缓药，家庭分崩离析的孩子，一个有大好年华的少女，就这样倒在一场无妄之灾中。而一切的幕后黑手，却躲在千里之外，讥笑底层的愚蠢。

和璃提起时，梅菈妮不敢说。

“自己的亲族走私药物害死了她的至爱亲朋”

她还怕，她怕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时光，大家一起在学院，又哭又笑嬉戏打闹的日子......

讽刺的是，最后竟是她亲手毁掉了自己期盼已久的日常。

「提比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想击败南嫡，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呵呵，不愧是我聪明的侄女，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想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罢了」

「什么」

梅菈妮皱起眉头，不由感到疑惑。

「呵呵，强取豪夺不符合我的个性，不如这样吧，只要你能接受，我便将领主之位让给你，如何」

「哼，天底下还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提比略看向梅菈妮，脸上露出渗人的笑容，

「很简单，我想要得到你，我的侄女」

「你、说什么？」

梅菈妮刹那间只感到背脊发凉。

「呵呵，别惊讶，我只是没料到，你爸爸身为领主竟然这般愚蠢，竟然为底层溅畜做了那么多好事，我们这可太不好办了」

诚如提比略所说，在他接手艾德格鲁德之后，贵族揭下皮囊，本性暴露，闹得民不聊生，市井灯火昏黑，门窗紧闭，人人自危。

「所以，我需要你，只要你成为领主，只要那个好好蠢蛋领主的女儿当上领主，我相信情况会好起来的。可以的话，再有个孩子吧，这样南嫡派那帮血统至上的蠢猪笨猪也会老老实实闭上嘴巴了吧，呵呵呵呵呵」

梅菈妮没有搭理他，只是低着头，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喂喂，被我的宏伟计划吓到了吗？呵呵，牺牲你一人，就能造福万千民众，这不是你爸爸常」

轰！

数发火球瞬息而出，弹指间将提比略吞噬。

「恶鬼，在地狱里忏悔吧！」

梅菈妮一挥手，数枚风刃瞬间将烈火切割。而后是接二连三的水弹、土锥、冰棱。

明明都是下位魔术，每一击却震天撼地。

这便是不受魔术法则约束的，天之骄子的威光。

烟尘中心，亮起鲜红的术式环，爆炸的烈火从中喷涌而出。

上位火属性魔术——爆炸。

但在梅菈妮手中，威力更上一层。爆炸的余晖之下，庭室剧烈震动，吊顶落下细尘，照明魔导具悉数损毁，华丽的窗玻璃尽数破碎。

原本想留他一命让他赎罪，但梅菈妮的怒火终究还是压倒了理性。

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击掌声从烟尘中传出，提比略缓缓从中走出。

「太棒了，太棒了！这样才够格做我的女人，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大笑刺挠着梅菈妮的耳膜。

面对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梅菈妮不由呆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挡得住」

「呵呵，你不会以为我会蠢到不做任何准备吗」

说话间，像是特意向梅菈妮展示一般，提比略身前的结界在一瞬间显形，闪烁着不详的黑光。

梅菈妮的侍从乃哈露瓦第一结界师，她很清楚，眼前的“黑色结界”，不是魔术。

「暗素！提比略！你竟自甘堕落到这种境地！」

「呵呵，说什么呢，我不碰这些的」

提比略用手指了指脑袋，嗤笑地说道，

「对脑子不好，这东西我只做不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提比略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身披斗篷之人，露出的皮肤是瘆人的黑色，坑坑洼洼犄角处带着诡异的肉粉色。

艾德格鲁德身为哈露瓦第一领的同时，拥有极其丰富的藏书。身为领主独女的梅菈妮自幼便博览群书，看到这群人的瞬间，脑海便有了答案。

只是实际看到，还是不免震惊。

『黑死病』

十年前，伴随异变席卷摩斯莫克大陆的恐怖瘟疫。

感染者被暗素侵染，会逐渐失去理智，变成嗜血怪物，成为人们口中的人型暗殇。从黑死病幸存之人、被暗素所接受的幸运儿，便会化作暗侧使徒。

「你竟然！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你真下得去手！」

感染黑死病的过程，伴随着巨大的痛苦、精神的消散，既要承受遭人忌讳的目光，也要接受回天乏术的现实。

只是书籍纯粹文字下的描述，就足够残忍，无法忍受。

而眼前的男人竟毫不忌讳地用暗素进行人体实验！

「呵呵呵，别这么说，多亏了他们，北伐暗殇才能把伤亡控制得那么精确嘛，一只恰到好处的、求生若渴的军队。而且为了完全控制，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搞到白蝴蝶的禁书」

「你说......什么——！」

沾染禁术、自导自演的灭族惨案。

无尽的怒火涌上心头，梅菈妮握紧拳头，配合身体强化，全力向提比娅冲去。

「提比略！你罪不容诛！天理不容！」

「别这么说嘛，冷静冷静，要是被你碰到了很麻烦」

话音刚落，人型暗殇一齐发动魔术，三环术式环将梅菈妮的双手与身体箍住。

功能型魔术——拘束。魔力量越低，越难挣脱。

即便如此，怒火中烧的梅菈妮仍旧拼命扑腾双腿，恨不得一脚踢在他脸上。

「你那麻烦的异能很碍事啊，不过没事，我的房间里有各种能抽空魔力的拘束魔导具，夜还很长」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异能！我明明」

「只对你爸爸说过？噗呵呵，你爸就是个蠢蛋，只要稍微献献殷勤，就什么都吐得一干二净，连兵权，稍微编个理由，他就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就把令牌给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梅菈妮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切还没有结束，南嫡派的大家还在，露西娅还在，现在只要拖延时间......

「我劝你还是死心吧，呵呵。猜猜我为什么要让你们深入？就是为了方便暗殇包围你们，还有那个露西娅和那个天天摸鱼打诨的死老头，等他们打个两败俱伤，我的暗殇就将她们一口气收拾了。要知道，每个黑杂种可都有顶尖大魔术师的实力，桀桀桀桀桀」

提比略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容，凑到梅菈妮面前龇牙咧嘴笑个不停。

到这一刻，那副衣冠禽兽的外皮彻底破裂，露出色欲、奸险交织的混合物。

到这一刻，梅菈妮的精神终于到达了极限。

艾德格鲁德贵族的骄傲、深闺千金小姐对纯洁的执着、知识渊博与魔术天才的丰碑接二连三倒塌。

被眼前的禽兽包装成空头领主，

要为眼前的流氓产下骨肉......

而能帮她的人，却亲手断送在她手里。

和璃...

艾米...

露西娅...

豆大的泪水在眼眶打转，等待着眼睑决堤。

「呵呵呵，走，把她带到我房间」

提比略吹着欢快的小曲，大摇大摆离去。

忽然间，其中一个暗殇猛然抄起一拳重重打在他得意洋洋的面门。

只听见“嘎”的一声，提比略在空中转体一圈，在地上连翻两圈，又拖行三米，呈大字型展开。

提比略懵懵懂懂站起身，脑袋摇了四下，垂臂晃了五次，眨眼来回六次，才回过神来，破口大骂，

「喂！你想死吗！喂！你们两个，把他干掉！」

但不管提比略怎般下达命令，那两人却丝毫不听使唤，任由那个失控的暗殇攻击，直到彻底倒下。

而后，那暗殇竟如失心疯般，一拳贯穿了自己的头部，重重栽倒在地上。

猝不及防的一幕，让提比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此时，一个怒目圆瞪的少女站在了他的面前。

提比略犹如丧家之犬，哀嚎着连连后退，但身后冰冷的墙壁无情阻挡了他的退路。

「可、可以和解吗？我把什么都给你，权力也好，就是暗素的技术我也给你，你爸爸妈妈的事情我也想办法，毕竟我和王城那边也有关系」

「真的吗」

梅菈妮冷眼鄙夷地回答道。

另一边，提比略感激涕零，宛如得到了救赎。

哦吼！

梅菈妮猛地一脚踹进他的胯部。只听一声怪叫，提比略栽倒在地不停打滚，活像油锅里的鳗鱼。

「骗你的，给我也不和解」

梅菈妮就要发动异能，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梅菈妮亲，他的命还有用，不能用异能哟」

「唉，梅菈妮怎么这么冲动，这不像你啊」

回头看去，身前的是一位面容和蔼的绿发少女，身后则是一位小巧的黄发双马尾少女。

「米拉姐姐！还有......沛菈啊」

「喂，是我让你这么失望是吧！」

「不过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面对梅菈妮的疑问，米拉长话短说，

「我们受命调查艾德格鲁德内部情况，所有的罪证通通指向北贤派领袖提比略」

「然后我们推测你们会在这天行动，所以提早蹲点了」

沛菈没好气地补充了一句。

死里逃生，方知生之可贵，梅菈妮眼角泛起泪花，向二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米拉姐」

「喂，我呢？」

「哦，谢谢沛菈」

「喂！」

沛菈气得直跺脚，而冷静下来的梅菈妮开始分析情况。

米拉、沛菈贵为领女，能让此二人行动......哈露瓦王，凯恩・克里冈・哈露瓦？

不可能，老国王年事已高，早已不操国事。

那也就是说......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帮白痴！」

男人的讥笑传入耳中。再看去，他早已跑到远处。

「啊，米拉姐，那个猥琐男跑了！」

「沛菈亲，不能说脏活哟，这分明是出生」

「喂，我听得到！」

提比略气得咬牙切齿，有鱼死网破之势。

「够了，全部毁灭吧！我已经控制全部暗殇向此移动，我手下可是足足有千人！」

「这个出生，竟然害了这么多人」

「沛菈亲，不能说脏活哟」

「啊，梅菈妮！不准学米拉姐讲话！」

蓦然间，提比略身后的墙壁轰然倒塌，露出室外凄凉的雪色。

在远处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眸，正不断向这里逼近。

梅菈妮不由担心起来，

「米拉姐姐，这......」

「梅菈妮亲，别怕，“那位”差不多要到了」

话音刚落，高空亮起耀眼辉光，灰色光柱从天而降，将目之所及吞噬殆尽。

数秒后，光柱向内收缩，在地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圆柱形大洞。

梅菈妮不由愣在原地，因为这个魔术、这个破坏痕迹......

魔术之穹顶、凌驾一切法则的究极术式、禁术中的禁术——『神罚』

能如此坦然、精确使用禁术的，全哈露瓦只此一人。

天空中，一位女子缓缓降下，身着精致的魔术袍，雪白长发扎成辫子搭在单肩，蔚蓝眼眸如同指引明路的苍蓝星。

皇家魔术师之首——静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对存在！

「啊，米拉姐，首席来了」

沛菈的话进一步验证了梅菈妮的猜想。

但此时，她还没有意识到，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提比略看见静谧，面容吓得雪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您、您、您怎么来了，梅洛蒂・『诺里安』女士」

梅菈妮猛地愣在原地。

他刚刚说了，诺里安？

梅菈妮眯起眼睛看向梅洛蒂，雪白的长发、蓝色眼眸、同姓......

难怪自己第一次听到和璃的名字有些耳熟！

当时调查的时候，根本查不到有关诺里安氏的信息，只有四百年前魔术战争有模棱两可的记载。

问露西娅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摇头，说和璃的亲人有恩于她，不希望背叛这份恩情。当时不过一时兴起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回过神来，提比略已经被封进冰块之中。

「米拉、沛菈，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遵命」

「了解！」

随后，梅洛蒂缓缓走到梅菈妮跟前，抬起手来。

梅菈妮吓得身子一缩，紧紧闭上双眼。

下一刻，轻柔的触感从头顶传来。

「抱歉，因为我的疏忽，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丑闻」

面对料想之外？......的情况，梅菈妮一时变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姐！」

忽然，露西娅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看见梅菈妮，露西娅快速上前，蹲在她身侧，捏捏手臂，摸摸肩膀，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露西娅刚一转身，梅洛蒂慈祥的面庞映入眼帘，吓得她虎躯一震，赶忙将梅菈妮护在身后。

「静谧，有什么事冲我来！至少放小姐一马！」

面对露西娅异样的行为，梅菈妮疑惑地歪着头询问道，

「怎么了吗？」

梅菈妮从露西娅身后走出来，像个犯错的孩子，低下头，

「......梅洛蒂女士，其实是和璃的事」

「啊，说起来沛菈有和我说过，爱女来艾德格鲁德了。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梅菈妮低着头，丝毫不敢看向梅洛蒂。

光是听见温柔的声音，就能想象她那无比慈爱的面容。

越这么想，心中的罪恶感就愈发沉重。

「其实，和璃没了......因为我的异能......会将接触的事物随机送到世界的某个角落......和璃，可能回不来了！」

「......」

空气忽然变得好安静。

梅菈妮低着头，能看见远处沛菈和米拉的脚朝着自己，一动不动。

死亡好似在耳畔低语，梅洛蒂的沉默，比提比略的疯言疯语让她更加害怕。

「什么嘛，原来是送出去旅游啊，我还以为我的宝贝女儿回不来了」

「诶，梅洛蒂女士这么放得下心吗」

「哼哼，刚听前半句，我都做好准备把整个艾德格鲁德拉下来陪葬了呢」

「额」

梅洛蒂笑呵呵地捂着嘴说道。

就当是玩笑，还是不要深究内容了吧。

梅菈妮心中暗暗想道。

梅洛蒂恢复严肃的神色，说道，

「当然是开玩笑的」

「诶？！哪句？！」

「我作为母亲，当然还是会担心她的情况。这孩子，从小就喜欢乱跑惹事」

梅菈妮暗暗松了口气。原来是担心和璃的去向啊。

「对此，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梅菈妮连连点头答应。这种时候不要考虑太多，点头才是上策。

「请求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