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 片尾曲

1

王城里热闹非凡，来往的商队，络绎不绝的行人，皆沉浸于摩斯祭的喜悦中。

相较之下，这里却显得冷清。

装潢华丽的议事厅里，九个席位围绕中心圆桌，整齐排开。以古铜为基调的内饰酝酿出丝丝缕缕敦厚的氛围。

天穹院。

专为哈露瓦八名皇家魔术师设立的议事厅，哈露瓦最高议会之一。

「对不起，我来迟了」

『武勇』布兰德・帕勃罗推门而入，迅速落座。

「看来人都到齐了」

说话人是刚从坐落王城东南的拉提里城归来的『坤舆』——阿德鲁特・赫斯特。

「每年都这样，摩斯祭的这场会说白了就是讨论下午游行的事，她们这群年轻人倒是谦卑，不爱抛头露面，哈哈哈哈哈哈」

豪爽地接过话茬的男子，身材比起赫斯特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豪迈的话语，似将天穹院拽进热闹的市井。

『毁灭』——芬恩・耶鲁德，哈露瓦强化魔术领域的最强者，凭借一手「八重强化」一骑绝尘，其魔术之威力，凡见者无不为之恐惧。

「耶鲁德先生，克璐梅洛她们也有难言之隐......」

帕勃罗礼貌地提醒对方。毕竟论资历，帕勃罗是在场最年少的。

「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武勇。禁谧她有小孩后，每年都这样，没有国王下死命令一概不露面。魔王那家伙不喜欢抛头露面，强击倒是遗憾......」

耶鲁德提及希璐菲尔时，神色有些忧伤。

当然，在座的人都知道，他忧伤是懊悔没能与希璐菲尔一决高下，仅此而已。

平日里，毁灭逢人便斗，是个不折不扣的战斗狂。平时没什么事就满哈露瓦跑寻找对手。

至于『禁谧』，乃皇家魔术师首席，禁书阁管理者，哈露瓦唯一被允许使用禁术之人。地位与王族领主平起平坐，只听国王一人号令，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磐石那家伙嘛，艾德格鲁德的事现在也没个声，反正那家伙肯定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耶鲁德先生，不吉利的话还请......」

『磐石』露西娅•亚岚斯，哈露瓦顶尖结界师。沃刚学院又或王城的防御结界，皆是她的手笔。

克璐梅洛一样的冰山美人，但传言说她背地里嗜血成性，甚至有「嗜血凶兽」一称。

帕勃罗印象里，是个少言寡语的漂亮女性，和传闻里的大相径庭。也有可能是因为二者本身并没什么交集吧。

「哈哈哈哈哈哈，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往也就我们四人，哈哈哈哈」

耶鲁德毫不避讳地大笑起来。

四人？

听耶鲁德这么一说，帕勃罗才注意到，耶鲁德庞大身躯边坐着一位个人。

身材和帕勃罗相当，但要更加显瘦。身旁又是耶鲁德，让人不由担心其豪迈的笑声会将他吹走。

而最显眼的特征要数其遮盖双目的眼罩，以及那身淡绿色斗篷。

『目』塞巴斯・伯克，哈露瓦首屈一指的功能魔术大家。

最有名的便是他的超广域探测魔术和高超的追踪、撙节复合魔术，可谓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因而也被人称为「影杀者」。

帕勃罗也多次在王宫内见过伯克，但二人却从未说过话。论神秘感，目是不亚于禁谧的存在。

「说起来，各位知道洛伦西亚领主之女吗」

「啊，那个世界唯一的无咏唱魔术师。武勇，怎么忽然......」

耶鲁德注意到帕勃罗看向伯克的视线，猛然大笑起来，同时猛地拍打一旁伯克的后背。

「哈哈哈哈哈，说起来，那小丫头以后要是当了皇家魔术师，岂不抢你饭碗。毕竟你俩都喜欢有事没事开着那探测魔术」

「......」

伯克被耶鲁德拍得像一颗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愣是一声没吭。

正如耶鲁德所说，二者都是喜欢维持探测魔术时刻警戒周围的人。

就在这时，伯克忽然站起身。

他反常的举动不由让众人警惕起来。

赫斯特问道，

「伯克，怎么了？」

伯克面向窗外，随即从口袋中掏出本子，在上面快速写道，

【有什么来了，城郊】

赫斯特继续问道，

「具体呢」

伯克摇摇头，继续写道，

【两股魔力流，一股和我们相当】

「哈哈，要是没这会我定要去会会」

耶鲁德不由摩拳擦掌，兴奋起来。

伯克继续在本子上写道，

【另一股魔力流更加庞大】

「哈？！喂喂，什么叫更加庞大」

耶鲁德猛然拍案而起。

帕勃罗不由思索起来。

比皇家魔术师更加庞大的魔力量。

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卡比诺领时的希璐菲尔，但如今她正身处地牢之中。

而当今世界，还有谁的话......

一个糟糕的想法浮现而出。

「伯克先生，和我们相当的魔力流你能判断是谁的吗」

帕勃罗突如其来的搭话让伯克不由缩了缩脖子，随即奋笔疾书

【很像，克璐梅洛】

只此一言，帕勃罗心中顿时有了答案，但也变相验证了自己另一个糟糕的想法。

「各位，对方实力强大，随时可能危及民众安危，我等皇家魔术师不可坐以待毙」

赫斯特说完便看向帕勃罗。

「先锋，没问题吧，帕勃罗」

帕勃罗当即点头示意，随即夺门而出。

2

王城外原野湖畔边，平静微风里，喧闹市井声不再。

我下意识将手握在剑柄上，警惕注视着眼前之人。

紫罗兰色长发，同色的眼眸没有光彩。

「梅菈妮……你……」

眼前之人，毫无疑问，就是艾德格鲁德家的大小姐——梅菈妮。

而且这令人窒息的气息以及说辞，也毫无疑问地证明，她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暗侧的那位『大人』。

浑身上下每寸肌肤都在颤抖，同时一个疑问却涌上心头。

『大人』统领暗侧至今已有十年之久，当年被风姐击退后便不无确切风声。

梅菈妮是『大人』，学院的日子是为了埋伏在我的身边吗？但是有这般压制力何必如此？

而且风姐与其交过手，不可能不清楚她的长相，怎么可能放任她呆在我身边。

如果不知道风姐是天使大人，我倒是会怀疑风姐会不会是她的手下，但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

自相矛盾的事实让我全然摸不着头脑。

但是要做到事情很简单。

我拔出剑，洁白剑刃直指对方。

「梅菈妮，你到底是什么人」

「……」

「不愿开口吗」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那位『大人』的强大吧。

龙翼在背后瞬间展开，扇起旋风袭向对方。

迷蛇伪装同时覆盖全身，配合龙翼低空滑行，快速绕至对方身后。

剑锋与旋风，距对方不过咫尺。

但她只是抬手，旋风便随暗素烟消云散。

不过我的剑，早已斩进她的腰间。

「得手……唔啊」

不等我得意，一股剧痛迎面袭来。吃痛之余的冲击顺势将我推进身后的湖泊之中。

疼痛着在浅水中站起身，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异样的不平衡。

看向疼痛的源头，空荡荡的袖套下，原本紧握着大剑的右臂已不见踪影，浸泡在浅滩之中。脚边的湖水，被鲜血染红，铁锈血腥味充斥鼻腔。

我的……手……

远处亮起刺眼的海蓝色，身体本能地扑向右臂，白光闪过，一堵由龟甲组成的土褐色壁垒在面前赫然升起。

刹那间，巨大的冲击隔着壁垒传至全身，龟甲缝隙间也在不断渗出水滴。

我靠着壁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同时，将右臂紧紧贴在断口。暗素转换治愈魔术修复断臂。

同时双腿用力蹬地，配合龙翼飞向高空。

以高魔术抗性著称的洛克龟的龟甲壁垒也在下一瞬间如沙土般溃散。

从高空向下俯瞰，激烈的水流横穿整片湖面。规模之大，不由让我有些恐惧。

海龙息吗......不愧是暗侧的大人，威力比格利斯特龙本尊还要大得多。

而那激流，很快便向我袭来。

通过几次交手，我很快意识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现在的我能战胜的对手。

对方应该没有无差别袭击的打算。方才的攻击，她用的都是规模相对较小的魔术，虽然在她手里难以谈及小这么一说。她大可以像希璐菲尔那样用规模更加夸张的魔术，但并没有。

如果贸然袭击王城，现在可是摩斯祭，皇家魔术师们都在，不必担心。

明白这点，我立马向王城反方向飞去。

回头看去，王城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中途我也并未受到攻击。

前方，一座偌大的城市从地平线上徐徐升起。

王城南部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城市？

城墙前数百米是一片平滑如镜的湖泊，湖泊前有人的身影。

我挥动龙翼继续靠近，那身影愈发清晰。

披着黑色斗篷......少女的身材......紫罗兰色的头发和同色的眼睛.......！

我赶忙减缓速度调转方向。

但不管我怎样挥动翅膀，高度都在不断下降。

这样下去糟了！

白荧转换龙鳞包裹全身，落地时猛烈的冲击依旧让我头晕目眩。

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倒不是摔伤所致，而是有什么压住全身。

重力魔术......可恶

勉强抬头看去，她依旧站在原处，脸上丝毫没有任何疲惫。

暗素转换身体强化魔术配合龙化，重力魔术的约束越来越小，我双手颤巍地撑起身体。

骤然间，一声异响从背后传来。

一股剧痛在全身蔓延，血腥味冲上脑门，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木讷地向下看去，一根长枪穿透腹部结实扎进地里。

不等我思考，又是数声异响。

反应过来时，全身上下早已动弹不得。

我死死盯着前方的少女，可对方眼里却未有一丝怜悯。

「梅菈妮......为什么......」

身体浸泡在冰冷的血泊中，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何为死亡。

耳畔隐约听见午夜的钟声，白晃晃的路灯下，少女看着我，

『等我回来了，再让艾米组织一起出去团建吧』

她的笑是那样单纯，就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她的笑容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

现在，她像一张失焦的相片，靠模模糊糊的色团组合来辨认。

艾德格鲁德到底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梅菈妮这几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为何她是暗侧的大人，却也是沃刚学生会的副会长，我不知道......

但......

「这样不明不白死掉......就真的结束了！」

右手闪过黑光，将刺穿手掌的长枪抹除。

同时在下方形成风场推动右手。

「梅菈妮！！！」

指尖闪过白光，白色洪流喷涌而出，将眼前一切吞噬。

全魔力白荧转换，这就是我最后的底牌。

就算是暗侧的大人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趁此引起王城里皇家魔术师们的注意，就有转机！

她的身影在洪流中犹如幕布后的剪影，似泥沙遇水溃散，却又如青草生生不息。

洪流渐渐褪去，剪影越发清晰。

披着斗篷的身影不断靠近，枯木般的小手闪过黑光，将宝剑高高举起。

「......结束了」

呵呵呵......开什么玩笑......一点事也没有吗......

梅菈妮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是那样，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就像顺手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

绝望中，视线愈发模糊。直到一声划破气流的簌簌声，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