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16章 第十六章
我站在一個陌生的洞穴里。洞穴里沒有風,只有石盆中那汪翠綠色的液體微微顫動,像是活物在呼吸。盆邊的石沿上跪著一個年輕人,黑髮凌亂地貼在額角,面色白得幾乎和身後的岩石融為一體。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伸出雙手,捧起那隻石盆,將嘴唇貼了上去。
液體入喉的瞬間,他的肩胛猛然繃緊,彷彿被無形的鐵鉤從胸腔里猛地朝外扯。他整個人向前一栽,額頭“咚”地撞上石盆邊緣,卻沒發出一聲喊叫——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縷破風箱似的嘶喘,斷斷續續,像有人正一寸一寸碾碎他胸腔里的骨頭。
他的臉開始扭曲。先是眉心擰出深深的豎紋,接著眼窩周圍的肌肉瘋狂地抽搐,眼皮跳個不停,像有什麼東西在眼球後面亂鑽。他試圖把手撐在石面上,但雙臂彷彿失去了控制,手肘一軟,整個人又矮了一截,半邊臉埋進自己濺出的綠色嘔吐物里,嘴角和鼻孔都掛著粘稠的液絲。他的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只發出幾個不成調的咕嚕聲,像是被燒啞了嗓子。汗水從髮際線淌下來,混著淚腺失控湧出的清液,在顴骨上匯成一道道水痕——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縮得極小,綠幽幽的浮光照進去,只映出空洞而激烈的痛楚,像是整個人都在從內部被焚燒。
他的手指死死摳住石盆邊緣,指節泛出青白,指甲在粗糲的石面上剮出幾道白印,其中兩片指甲從中間劈開,滲出血珠,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身體弓成一隻蝦米,喉嚨里終於泄出一聲含混的嗚咽,然後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上下頜緊咬,咬得腮幫鼓起稜角,咬得嘴角朝兩邊扯出扭曲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肌肉痙攣的死命抵抗。他的眼珠慢慢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可就在那翻白的前一瞬,目光里閃過一絲極短暫的亮光——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咽盡了、熬透了,整個人從緊繃的弦上鬆了下來。
水面就在這時裂開了。
灰白色的手臂從黑沉沉的湖水中湧出,十指像枯枝一樣攥住他的腳踝、膝蓋、腰側。他被猛地向後一拉,脊背磕在石島邊緣,痛得他弓起的身體瞬間挺直,嘴張大成一個無聲的“啊”——那股痛讓他繃緊的肌肉徹底失控,淚水終於順著眼角淌下來,把臉上綠色的污漬衝出一道乾淨的痕迹。陰屍的手臂層層疊疊地纏上來,將他的肩膀往下一摁,他的下巴被水吞沒,鼻尖還露在外面,最後那一眼,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從嘴角溢出一個很小很小的氣泡。那張臉上,痛楚已經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疲倦——眼皮半垂,遮住眼珠里最後一點綠光的倒影,而嘴角那道先前因咬牙而扭曲的紋路慢慢舒展開,竟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鬆弛,彷彿一個從重負下脫身的人,在閉眼那一刻終於不必再撐著了。
湧上來,蓋過他的口鼻、眼睛、額頭。最後幾根黑髮在水面上漂了一瞬,也被灰白色的手臂攏了下去。洞穴里只剩下石盆邊緣幾道血痕和地上一攤綠色的污漬,以及那隻放在盆中、有著一條綠色的蛇的掛墜盒——而那個年輕人的臉,連同他最後那副鬆開的表情,已經沉進看不見的水底,再沒有浮上來。
我看清了那張年輕的臉,雷古勒斯·阿克圖斯·布萊克。
我有些脫力的滑坐在地上,深深的無力感包裹住我的全身。那個我看著長大的弟弟,怎麼就會這麼痛苦的被陰屍拖入了水中,前因後果我都看不到,偏偏就讓我看到了這個。如果我想改變這一切,至少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個帶著綠色的蛇的掛墜盒又是什麼,雷爾寧可犧牲自己也要拿到的東西,我一定要搞清楚。
我抬起右手,看了看時間,幸好沒過去太久,還趕得上晚飯,如果太久,那勢必會讓西弗擔心。看來只能等我一個人的時候再去試著能不能看到更多的東西了,這本書應該就是一種媒介,難道,是和魂器有關?
“複製成雙。”我隨手揮了揮,將那本《尖端黑魔法揭秘》複製了一份,居然沒有施加不能複製的保護,那不更說明了被施加了防護咒的書架有好東西了。
做完了這一切,我將書本放回了原來的地方,再把複製好的用縮小咒放進了口袋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正準備往來的時候的路返回,就感覺鼻子下面有些癢,不會是被蚊子咬了一口吧,那可不行,我的絕世容顏哇。我趕緊從口袋裡摸出了做的相冊雙面鏡半成品,突然鼻腔深處忽然湧起一陣羽毛搔刮般的癢,接著,一種溫熱的、不屬於呼吸的充實感堵住了半邊鼻子,還沒等我舉到面前,一滴紅色的液體就滴落在鏡面上。我不可置信的抬手揉了揉鼻子,難道是天太乾燥了?在我記憶中我也沒有流過鼻血啊,城堡中的溫度和濕度都是萊拉和吉格斯保持最舒適的狀態,不會是因為我最近做不出來太上火導致的吧,哎,算了,回頭讓來了給我做點去火的吃的,晚上水果就吃個梨子吧。
我對著自己用了個“清理一新”,但是吧,我好像看到雙面鏡上的血漬沒有了?我的魔力已經這麼強了嗎,清潔咒已經可以覆蓋這麼大的面積了,真不愧是我,簡直就是天才。我得趕緊回去再用我天才的魔力看看雷爾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亡。
擔心雖擔心,但是我要找到書不能忘記,好不容易進來一次,不能就這麼草草的出去了。我把有關鍊金術的書籍基本上都翻了個遍,然而收穫並沒有,也不能說是沒有,至少我知道了,那排有著守護咒的書肯定有好東西,為啥呢,因為我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資料。不過我在《古代鍊金術詳解》中看到一句話,如果想要鍊金術的法陣更加強大和穩固,可以加入煉金師的自身血液,那是不是說,我可以嘗試順著這個思路走呢,用魔力和血液相融,說不定加入一些我的靈魂力量會更有效。大不了我不就是再少活一點時間,不礙事。
說干就干。我蹦蹦跳跳的回到了我和西弗分開的地方,他已經坐在桌子前認真的記錄著什麼,那頁紙被寫的滿滿當當,漂亮的字體帶著獨屬於他的筆跡,難怪艾爾從小就誇西弗的字好看,這點我是非常的贊同的。至少比我的好看多了,平時我趕論文都是用飛起來的字體寫,有時候甚至連抄一下莉莉的都來不及還能指望我寫的很好看。
“西弗,我已經找到啦,好餓,我們去吃飯吧好不好。”我忍住了想直接抽走他鋼筆的衝動,這樣會被西弗用眼神刀的,雖然想犯個小賤,奈何我是真的想去吃飯,好餓好餓。
“你是不是碰了什麼東西,艾爾用魔力擴音的聲音都傳到了這裡。”西弗邊收拾桌上的書本和筆記邊問我,我神秘的笑了下,回答:“我就想試試我能不能把先祖留下來的防護咒給破解掉,順便看看你自創的神鋒無影威力打不打,誰知道艾爾在書房都能感知到。”
“我真覺得你有時候過於格蘭芬多了小姐。我創造神鋒無影是為了保護自己和你,不是讓你去破壞你們家的防護咒,況且,我也不知道這個魔咒的威力如何,萬一你傷到了自己呢。薩布麗娜,你什麼時候才能在做事前考慮一下自己的安危,你的家人會擔心你的。”西弗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筆記本,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那你呢,你會擔心我嗎?”我揉了揉被他敲過的地方,追著問了一句。
“我不會,我只會在你作死後給你默默點個魔法蠟燭。所以,請你以後做事動動腦子好嗎麗娜小姐,我不能保證我每次都能及時的趕到你的身邊。”西弗這次沒敲我,只是用他黑色的眼睛認真的看著我,說出來的話嘛,實在是太西弗勒斯發言了,傲嬌又帶著小彆扭的關心。點個蠟燭,這個想法不錯,我看看我能不能做個魔法蠟燭然後送給蓋爾,讓他以後去墓地看我也帶上,或者天天放在辦公室里點著,省的忘了我。
“要不你以後在我墓前放個煙花吧,就用我的煙花咒,炸個小狗給我怎麼樣?”我笑嘻嘻的和西弗一起往樓下走,給了他一個我真的覺得很可以的建議。
“你能不能說點有用的?比如,今天晚飯吃什麼。”他沉默了幾秒,生硬的岔開了話題。
“我想吃梨子,哎,最近上火了,我可不想像青春期的孩子那樣長痘,那樣子會影響我的絕世容顏的,萬一你看到之後不喜歡我了呢?”既然西弗不想聊這個話題,那我也就順理成章的說起了我的晚飯。
“我又不是因為外貌才喜歡你的,你…不要有這樣的錯覺。”
“啊,那你不喜歡我的臉嗎?還是說,我沒有長在你的審美上?”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喜歡你。”他有些羞惱的甩開我挽著他的手,加快了往前的步伐。
“誒?那你到底喜歡我什麼?西弗,你可從來沒和我說過呢。”我追著他到了大門口,一點都不想放過看他害羞的樣子。那可不,這樣的西弗,我見一次少一次啦,我要記住,然後給他留下來回憶我的時候看。
“吃飯去了。”他乾巴巴的丟下三個字,再也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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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喜歡什麼呢,西弗勒斯其實自己也沒辦法完全和麗娜說清楚。他是個不擅長表達的人,但不代表他內心和表面一樣沉默,相反,他的內心非常細膩。
好像,我喜歡你,是因為你穿著華麗的裙子卻不嫌棄我髒兮兮的衣服,是從小就堅定的選擇我,而不是和那些孩子一樣避我如洪水猛獸。因為你為了救我一次次不顧自己安危擋在我身前,明明我不喜歡這樣,卻心安理得享受著你的保護。我不愛欠別人什麼,卻唯獨一次次欠你,我恨我自己無能,一邊矛盾的想要你更多的保護我,一邊又看不得你為我受傷,到最後我只能用我後半輩子去償還你,去愛你。薩布麗娜,我無法用話語回應你的愛,我只能用行動去回答你。
他心裡想了很多,但說出口的只有乾巴巴的四個字,“吃飯去了。”直到多年後,他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女孩,無比悔恨自己當年不曾將這些話宣之於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