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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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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第25章 第25章我走進紐蒙迦德那間我去過無數次的書房的時候,蓋爾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一根魔杖。我依稀記得那應該是一個叫克雷登斯男孩的,他也是在這裡第一次把這根魔杖交給他的。我曾經看過很多蓋爾關於以前的記憶,克雷登斯是他拿來對付阿不思的,可最後還是失敗了,還弄碎了血盟。克雷登斯身邊的那個有著血咒的女孩讓我印象很深,那個詛咒讓人在動物和人之間變換,直到最後完全失去了人的理智,變成徹徹底底的動物。不知道現在那個女孩是在哪裡,我記得我沒有看到她的死亡,如果有辦法解除她身上的血咒就好了。

蓋爾聽見了我進來的聲響,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放下了魔杖。

“麗娜。”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剛從一場很長很長的沉默里浮上來。他叫我這名字的時候總是這樣,尾音輕輕地沉下去,像是一句他沒有說完的話被咽了回去。

“蓋爾。”我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書房裡一切如舊。三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壁爐里沒有生火,但餘燼還在,暗紅色的光在爐膛深處一明一滅,像一顆快要停了的脈搏。夕陽把整間屋子染成琥珀色,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

我坐在我經常坐的那張椅子上,椅子比我記憶里矮了一點,也許是我長高了,也許是椅子被坐得太多年,皮面凹下去了一個剛好契合我脊背的弧度。我開始後悔來了,因為我其實什麼都不想說。

蓋爾轉過身,他沒有刻意變成少年的模樣,只是恢復了自己原本的相貌,金髮,顏色各異的眼睛。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他緩緩坐在我對面,問。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心裡躺著的東西。一枚懷錶,黃銅外殼被打磨得很溫潤,邊緣沒有一絲划痕,但也不亮得扎眼——那種舊器物才有的、被時間浸潤過的柔和光澤。比拇指略大一些,剛好能攥在掌心裡,邊緣有一圈極細的藤蔓紋路,每一道都是我親手刻的。

“給你做的。”我說,把懷錶輕輕放在書桌角上,“希望你能喜歡。”

隔著桌面,我們之間的距離大約兩臂寬。他在看那枚懷錶,表情沒有變化,但我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錶殼右上角那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小凹痕。那是我熔鑄外殼時留下的,後來試圖打磨掉卻始終留下了淺印,像一枚被磨平了的指紋。

“煉金產物?”他抬起眼。

“對,上面刻的不是族徽,刻的是小狗。”我回答。

“我注意到了。”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你右手拇指上那道燙傷,就是做這個的時候留的?”

我下意識地把右手縮了一下,但隨即又停住了。沒用的。他什麼都知道。他只是一直沒說。

“是焊接鏈環的時候不小心。”我說,“很小一道口子。”

他沒有接話。那停頓很短,也許只有兩個呼吸的長度,但我能感覺到——他在忍。他在忍那句原本要說出口的“你為什麼要這麼趕著做這些東西”,忍那句“你最近在急什麼”,忍那句比所有話都更沉重的——“你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我知道他找我就是因為這個,我把鏡子給莉莉的時候他就想對我說什麼,大概是因為他看到了我看到的吧。我忍住脫口而出的“蓋爾,你其實都知道了”,忍那句“我可能沒多少時間了”,忍那句我一直想問的話……

算了,咽回去。

“它有名字嗎?”他問。

“還沒有。”我說,“你給它起一個吧。”

他伸手碰了一下錶殼。指腹貼著黃銅表面滑過去,沒有打開它,只是感受它的質地和溫度。我注意到他碰得很輕,像對待一樣活的東西。金屬在他指腹下面安靜地待著,過了兩三秒,他垂下眼看自己的指尖。

“是暖的。”他說。

“嗯。它會一直保持這個溫度,比你手溫稍微高一點點。你放在胸前的口袋裡,它會貼著你的心跳。”

他抬起頭看我。那個眼神讓我的喉嚨一緊。

“心跳?”他重複了這兩個字。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我聽出來了——他問的不是“懷錶為什麼會感應心跳”。他問的是別的東西。他問的是“你為什麼要做一個貼著我的心跳的東西”。

我沒接話。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拇指上的痂在暮色里泛著淡粉色。

“它不止是暖的,”我說,“它還會動。你把它打開,能看到兩根指針,很細,金色的。”

“走時間?”

“不走時間。”我說,“它們走的是別的。一根走溫度。你冷的時候它會偏左,你暖的時候它會偏右。另一根——”

我停了一下。

“另一根走的是你的心跳。你握著它的時候,它會慢慢地跟著你的節奏跳。你如果很久沒有握著它——”

我換了個說法。

“你如果很久沒有握著它,它就會開始自己跳。跟你的心跳一模一樣。這樣你哪怕忘了它,它也記得你。”

他垂下眼,拇指在錶殼邊緣那圈藤蔓紋路上緩緩摩挲了一圈。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我數清了他指尖滑過的每一道紋路。

“二十一天。”他說。

我愣了一下。“什麼?”

“去年夏天,八月份的時候,你做它用了二十一天。”他的聲音很平,“是我讓克里斯告訴我你具體每天都在幹什麼的,阿米爾也是我可以培養的,他對你…”他見我皺了皺眉,沒有說下去,換了個話題:“你每天做完就回去睡了?”

“嗯,有時候還會找媽媽梳毛,給西弗他們織了毯子留念。”

“你沒有說實話。”

我頓了一下。“……有時候做完會坐一會兒。”

“坐多久?”

“不多久。”

“麗娜。”

他叫我這名字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對他撒謊。這是我的軟肋。他從來不用那種嚴厲的語氣,他只需要把這名字念得稍微沉一點點,慢一點點,我就什麼都瞞不住了。

“……有時候坐到天亮。”我說。

他抬起頭看我,隔著一張書桌。暮色越來越深了,壁爐里的餘燼發出最後一點暗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像一道很舊的傷疤被重新照亮。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個眼神太長了,長到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把視線移開,落在那枚懷錶上。它在桌面上安靜地躺著,黃銅外殼被最後一縷天光擦成暗金色。

“教父。”我說,“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你教我認懷錶的事嗎?”

他輕輕“嗯”了一聲。

“那時候我還不會看時間。你弄來一隻舊懷錶,把它拆開來,把所有零件都攤在桌面上教我認。你指著發條盒說‘這是心臟’,指著擺輪說‘這是脈搏’,指著遊絲說‘這是呼吸’。我當時問了一句——”

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是一個人想要笑,但嘴角只來得及抬起來一半就又落回去了。

“我當時問,‘那我呢?我是哪個零件?’”

他看著我不說話。壁爐里的餘燼又暗了一些。

“你當時說,”我學著他的語氣,放低了聲音,“‘你是讓表走起來的原因。’”

我抬眼看進他的眼睛。

“這句話我記了十幾年。我一直沒問過你,你是真的那麼想的,還是因為我可以改變阿不思的未來,所以你要這麼說。”

空氣凝固了。我知道問出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我在撕一道舊傷,那道傷是我多年以來每次想到都會繞路走的——我知道他當初答應做我的教父,答應親自教我魔法和實戰,全都是因為那個預言和我爺爺的請求。

我從來不敢問,他在那些日復一日的教導里、那些午後和深夜的共處里,到底是哪一個瞬間開始,看我的時候不再想著當初爺爺對他的承諾。

我從來沒問過。但我今天已經決定來了,我忽然覺得不問就沒有機會了。

他也知道。所以他沉默了很久。

壁爐里的火星噼啪了一聲,像骨頭裂開的響。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離那枚懷錶很近,但沒有碰它。

然後他說了一句,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最底處翻上來的——

“你這十幾年,”他說,“有沒有哪一刻覺得我不愛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我拚命眨了一下,沒有讓它落下來。

“沒有。”我說,“一次都沒有。”

“那為什麼還要問?”

“因為我在想,”我的聲音啞了,“如果你當初不答應我爺爺,你根本不會成為我的教父。那我這輩子就——”

“麗娜。”

他打斷了我。他的聲音很輕,但輕得很重。那是一種比吼聲更有分量的東西。

“你問我,你是哪個零件。”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兩片淡色的、被餘燼映得發暖的琥珀。

“你從來都不是零件。你是我在遇見你之前,不知道自己缺的那一塊。你還忽略了一點,安瑞落是我的表弟,和我一起長大的表弟,我們之間,其實還有血緣關係。”

我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我沒有擦。我坐在那把皮椅上,眼淚沿著臉頰往下淌,燙的,和懷錶的溫度一樣。我看這坐在我對面的那個人,沒有了小時候見到的那麼頹廢,渾身上下現在都透露著內斂的蓋勒特。

“你明知道我要——”我幾乎要把那句話說出來。

“麗娜。”他再次打斷了我。聲音沒有嚴厲,只是沉了一點點,就一點點。他在阻止我。他也在保護我——保護我們之間最後一層能讓我們假裝“一切如常”的薄紗。

“你繼續說懷錶的事。”

我擦了一下臉,深吸了一口氣。那個氣吸得太深,肋骨都疼了。

“……表的背面。”我說,“你翻過來看。”

他翻過錶殼。背面沒有刻字,只有一個小機關——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暗扣。

“那個暗扣,你按下去。”

他按了一下。錶殼裡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它現在還不會亮。”我說,“等你按了之後,它會開始計時。”

“計時什麼?”

“計時……我還能陪你多久。”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整個書房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氣。我甚至聽到自己的話音落在桌面上,像一粒石子掉進深井,好久好久才聽到迴音。

他的手指停在錶殼上,沒有收回來,也沒有繼續按。就那麼僵在那裡。

“你把它設計成——”

“它會走。”我說,聲音不抖了,忽然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怕,“但它不是倒著走。它往前走。走到最後那一天,那根指針會停住。停住的時候,錶殼會變涼。”

“你——”

“你不會知道是哪一天。指針不會停在你面前,你也不會看到它停。因為那一天——你不會握著它。”

他閉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閉眼,是我這輩子見過他最接近“脆弱”的表情。只有一瞬。他睜開眼時,兩個顏色各異的眼睛恢復了平靜。

“繼續說。”他說。

“錶殼變涼之後,”我說,“你再按那個暗扣,它會亮一次。亮的時候錶盤上會浮現一個畫面——是你握著它最久、最暖的那一刻。”

“你把它存進去了?”

“還沒有。”我說,“我沒辦法存。那個畫面必須是你自己走出來的。等我——”

我換了說法。

“等我不在了,它會自己走完最後一格。你到時候翻開看,能看到你最後握著它的時候,是哪一刻。”

“你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是哪一刻。”他說。這不是問句。

“我知道。”我說,“我走了之後就不知道了。但你在的那一刻你會知道。”

他的手指終於動了。他把那枚懷錶握進掌心裡,合攏,攥緊。黃銅外殼在他掌心貼得嚴絲合縫,像它本來就長在那裡。

然後他站起來。

他繞過書桌走到我面前。他彎下腰,極輕地碰了一下我的額頭。不是擁抱,不是親吻,只是他的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抵了三秒。

那個觸碰裡面沒有任何氣味。只有溫度,和兩個人的呼吸。

“麗娜。”他的聲音離我不到一指遠。

“嗯。”

“你記不記得我問過你,你為什麼要學鍊金術?”

“記得。”我說,“我說我想做出能留住時間的東西。”

“你現在做出來了。”

“留不住的。”我閉上眼,“它只是……走得慢一點。”

“慢一點就夠了。”

他的額頭離開了我。我睜開眼,他站在我面前,懷錶還攥在他左手心裡,右手垂在身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著,像兩塊被火烤過的玻璃。

“蓋爾,如果哪天你不想記得我了,你只需要把自己的魔杖對著它點一點,說一句,‘遺忘’它就會抹掉我留下的所有東西,你可以用它做你和阿不思的另一種血盟,它會記得阿不思的魔力波動,心…”

“我不會忘記你的。”他打斷了我,又將我按在了椅子上,“你還有話沒有說完。”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思路回到眼前,“是的,我想問問你,怎麼樣才能在中了索命咒之後停留一段時間,一分鐘也好。”

“我會告訴你爺爺,讓他給你家主族徽進入你們家藏書樓的禁區,那裡會有你要的答案。雷爾很好,他讓我告訴你不用擔心他,他還說對於謝爾比妹妹的死很抱歉,他不知道有食死徒擅自行動。”他的右眼亮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蓋爾,我…我為什麼不能改變所有人?”我還是把上次在葬禮上想問的話問出來了。

“麗娜,你只是先知,不是梅林,也不是萬能的。我很早就告訴過你,你不要給自己預言,也不要被困在自己的先知里,你從來沒有聽過我的。”他敲了敲我的腦袋,緩和了書房裡有些壓抑的氣氛。

“你知道的,我帶著魔法界的未來。”我故意將聲音壓低,裝出神秘感。

“就你?剛才還在我面前哭的和小孩子一樣,還帶著未來,我看你就和奧利弗一樣才會有未來。”他笑著打趣我,“回德國吧,和西弗勒斯一起,你已經告訴我了阿爾的未來,你已經…”

“我要回去了蓋爾,你也趕緊回戈德里克山谷吧,幫我給阿爾問好。”我又迴避了這個話題,站起身準備離開。

“納吉尼在阿爾巴尼亞森林裡。”他忽然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就在我準備走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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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勒特其實在麗娜醒的那天也看到了麗娜的死亡。說心疼,是有的,還很多,畢竟這是自己看著,又或者說是自己養大的孩子,他不可能沒有感情。可他也想要阿不思活著,那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愛人。

他其實很矛盾,一邊是自己的教女,一邊是自己的愛人,他無法做出取捨,可內心又希望兩個人都活著。麗娜很像曾經的阿利安娜,他指的是長相,同樣的藍眼睛,但麗娜是勇敢的,自信的,她從來不會否認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只是覺得他太過於激進。至少他是這樣理解的。

從一開始見到她,蓋勒特就覺得這孩子和自己很有緣分,一方面他們都是先知,另一方面他感受到了她強大的魔力,和一絲比死亡聖器更加濃烈的死亡氣息。蓋勒特猜測,很有可能這孩子和死神有著一些關係,或者說,是被死神接觸過的孩子。

不得不說,蓋勒特猜的很對,麗娜展現出驚人的先知天賦,她的先知能力完全是自己可控的,能夠清楚的記錄下來和隨時發動,不像別的先知後代有的只能是被動觸發。蓋勒特很喜歡這個被自己悉心教導的作品,強大的天賦和野心,這讓蓋勒特一度看到年輕時候的自己。

第一次讓蓋勒特意識到她的先知真的和死神有關係的時候,是在麗娜第二次魔力暴動的時候。小小的女孩因為看到了自己會在以後的某天死在索命咒下而引發的魔力暴動讓整個紐蒙迦德都差點夷為平地,這個破壞力不亞於一個默然者。就當他也無法完全控制住的時候,一個鐮刀從虛空劃出,就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控制住了魔力暴動,並且丟下了一張紙條,上面赫然寫著是靈魂穩定劑的配方。

蓋勒特沒有和任何人說這件事,他修改了年幼的麗娜的記憶,並恢復了被破壞的紐蒙迦德,也是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這孩子不簡單。

可後來呢,麗娜對蓋勒特的愛讓他逐漸不再是對她的單純利用,他看著她笨拙的學習生活魔法,在書房的地毯上打翻了珍貴的龍血墨水,給留在紐蒙迦德的聖徒每個人的食物里都偷偷加伏特加,直到蓋勒特把所有的酒都用上更高級的咒語鎖在酒櫃里。因為簡單的咒語根本攔不住她。

蓋勒特清楚的知道自己對這個教女是真心的喜歡,雖然調皮了一些,但每一次回紐蒙迦德都會給他帶好多好多孩子認為最好吃的和最好玩的東西,甚至還有自己做的煉金物,雖然在煉金大師看來都是哄孩子的玩意,但他依舊很開心的收好。

在他第一次見到西弗勒斯的時候就知道這個男孩以後和麗娜有著密切的關係。所以他給他自己的筆記,也讓他在紐蒙迦德一起學習,就是為了能讓他有足夠的能力站在他蓋勒特·格林德沃的教女身邊,也能保護好她。

說到底,蓋勒特自己對麗娜的愛,已經和對阿不思不相上下了。他有些後悔當初和安瑞落的所謂“利益交換”,也許他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有多餘的感情給小小的薩布麗娜。

但同時他也知道,巴爾福爾家永生的秘密,他不會讓自己的教女就這麼死去,但他現在不能告訴麗娜,也不能告訴任何人。有些事情,說出來就改變不了,說出來的時候,其實你也已經相信了,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麼蓋勒特從來不給自己預言,雖然他知道,麗娜看到自己的死亡,很可能是死神的干涉。

蓋勒特看著麗娜離去的背影,又感受著手中溫熱的懷錶,心中早就做出來決定,他不會讓懷錶有徹底冷下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