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第28章 第28章我又陸陸續續的夢到過幾次納吉尼。有的時候是插座帶著它遊走在食死徒中間,有的時候又是它和插座獨自在阿爾巴尼亞的森林裡,對,我已經知道了那是哪裡。
我最後一次夢到納吉尼是它生命的結束。被格蘭芬多寶劍一劍斬殺,是一個男孩子,我總感覺有些眼熟,但又說不上來是像誰。
所以,在經過我的一系列準備后,我準備在十一月份動身去阿爾巴尼亞,還能趕回來和西弗一起過生日。
我讓蓋爾按照赫普留下的筆記去布置好了魔法陣和需要的材料,只需要等我帶著納吉尼回到紐蒙迦德就可以完成血咒的解除,我也就完成了我第一個毀滅魂器的計劃。
十一月的阿爾巴尼亞山林,冷得像一把正在被磨鋒的刀。我剛以幻影移形落在山腳,就從骨子裡感受到了那種濕漉漉、往毛孔里鑽的寒意。這裡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呈現出一種疲憊的鉛灰色,連呼吸都帶著松脂和腐爛落葉混雜的澀味。
我拍了拍沾在巫師袍下擺上的泥土,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關於那片林子的畫面清晰得有些刺痛——黑暗、潮濕,到處都是盤根錯節的古樹,樹冠密不透風,只有零星的光斑能僥倖穿透,在地面上投下形狀模糊的亮痕。納吉尼就在那裡面,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
山腳有一條勉強能稱為路的小徑,被瘋長的蕨草和荊棘吞沒了一大半。我抽出魔杖,念了個簡單的開路咒,那些糾纏的枝條便窸窸窣窣地向兩旁退開,露出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窄道。起初的一段路還算好走,腳下是鬆軟的腐殖質層,踩上去悄無聲息,只有頭頂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鳥類的短促啼叫,像是什麼東西在被掐住喉嚨前發出的最後聲響。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林子密了起來。那些樹——主要是高大的山毛櫸和橡樹——像沉默的巨人一樣擠在一起,枝幹交錯,把本就黯淡的天光切割得更加支離破碎。空氣里的濕度更大了,帶著一股陳年的、正在腐朽的氣息。我開始聽到一些聲音,細碎的,難以分辨來源的,像是樹葉的摩擦,又像是某種生物在極遠處爬行。偶爾腳邊會竄過一隻受驚的野兔,或者頭頂的樹枝會毫無徵兆地晃動一下,等我抬頭去看時,卻什麼也找不到。
我沒來由地想起蓋爾在我出發前說的話。他坐在紐蒙迦德那間有著極其寬闊視野的書房裡,阿爾卑斯山脈反射著太陽的光,將他整個人襯托的有些許寂寞。他翻著一本我看不懂文字的書,連眼皮都沒抬,“阿爾巴尼亞的林子,”他當時用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是歐洲最古老的野地之一。那裡有一些連魔法部都懶得記錄的生物,還有不少詛咒留下的痕迹。你確定自己去而不是帶著阿米爾?”
我當時是笑著回答的。我記得自己靠在門框上,把玩著魔杖,用一種我慣常的、聽起來總是過分樂觀的語氣說:“我只是去解救你曾經手下的精神支柱,又不是去和插座決鬥,帶阿米爾幹什麼。你還不相信你教女的實力?我現在可是能追著你手下那些精英的聖徒打,下一步可以和文達阿姨決鬥了好嗎?況且,我想在有限的時間裡,做出我認為最正確的決定。”
他放下了書,那雙異色的眼睛終於看向了我,目光里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沉靜,像結了冰的湖面。“薩布麗娜,”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先知的天賦是禮物,也是枷鎖。你能看見無數種未來,但每當你試圖去干預其中的某一個,你就要做好承受它反噬的準備。”
“那就讓它反噬好了。”我聳聳肩,盡量讓語氣輕鬆,“我又不是沒被反噬過。再說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的字典里沒有害怕好嗎。最主要的是,我做不到見死不救。”
蓋爾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臉上的笑都有點掛不住了。然後他重新拿起了那本書,揮了揮手。“別死在林子里。你爺爺知道會直接炸了紐蒙迦德然後帶著你家那個恐怖的禁術弄死我。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還要考慮阿爾的感受。”
“你要是早有這樣的覺悟,何至於自閉這麼多年了?還是說你以前就看到你倆有一天會對立然後弄了個結婚證血盟?”
“薩布麗娜,你是不是忘記我曾經被整個巫師界恐懼?”我只記得我聽到了只一句就被丟出門外了,然後就是準備彙報的文達阿姨聲音很輕的笑了一聲。
想到這兒,我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嘴角。蓋爾總是這樣,只要是我一提到他和阿爾的往事,就和個煤氣罐沒兩樣。我定了定神,繼續往林子深處走。光線變得更差了,我不得不給自己點了個“熒光閃爍”,魔杖尖端亮起一團柔和的光,勉強照亮了身前幾步遠的範圍。光暈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那些樹的影子在光線邊緣扭曲、拉長,像是活過來一樣,蠢蠢欲動。
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我。
不是那種被獵食者盯上的、汗毛倒豎的警覺,而是一種更微妙的、黏稠的注視感,像是被某種具有模糊智能的存在隔著很遠的距離打量著。我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風聲,葉聲,遠處某根樹枝不堪重負折斷的脆響。還有……某種滑膩的、鱗片擦過樹皮的摩擦聲。斷斷續續的,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
我熄滅了熒光閃爍,把自己完全沉入黑暗裡。眼睛需要幾秒鐘來適應,然後,借著從縫隙里漏下的、比墨汁好不了多少的微光,我開始看見一些輪廓。在我左前方大約二十英尺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橡樹根部,有什麼粗長的東西盤踞著。它一動不動,與環境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剛才那細微的聲音,我幾乎要把它當成一根特別粗壯的藤蔓或者隆起的樹根。
是它。我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那股在我預知夢裡反覆出現的、冰冷的、滑膩的黑暗氣息,此刻無比真實地瀰漫在周圍的空氣里。我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像個巨大的、安靜的漩渦,在吸納著周圍的能量和溫度。
我緩緩地、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地後退了幾步,退到一棵更粗的樹榦後面。然後,我閉上眼睛,集中精神。身體開始變化,一種熟悉的、從骨骼到皮毛的拉伸和重塑感席捲而來。我的視野變矮了,嗅覺和聽覺一瞬間變得無比敏銳,空氣里每一絲氣味都被拆解成不同的成分:腐爛的樹葉、潮濕的泥土、遠處某隻小動物屍體發出的淡淡腥臭,以及……一種非常特殊的、帶著冷意的、像金屬和塵土混合的氣息,正在從那個方向持續地散發出來。
我變成了阿尼馬格斯,灰色和白色相間的毛髮在黑暗中反而提供了一些天然的掩護,我四肢著地,感受著爪子陷入柔軟苔蘚里的觸感,尾巴低垂,保持著絕對安靜。現在,我不再是一個闖入的人類女巫,而只是這片森林裡偶然經過的、一隻不起眼的犬科動物。
我用更貼近地面的視角重新評估了那個輪廓。比剛才在人類視角里看到的更大,更粗。它盤踞的姿勢帶著一種亘古的耐心,彷彿它已經在那裡睡了幾個世紀。我謹慎地向前移動了一步,爪子落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又一步。我能更清晰地聞到那股氣息了,冰冷,沉重,帶著一種……屬於人類的、但被壓製得很深的疲憊和絕望。
它動了。那顆巨大的頭顱緩慢地從盤繞的身體中央抬了起來,轉向我的方向。儘管黑暗中我無法清晰地看見它的眼睛,但我能感覺到那目光,黃澄澄的、豎瞳的、屬於爬行動物的注視,冰冷地、不帶任何溫度地落在我身上。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連風聲都停了。
我停了下來,坐在原地,把尾巴圈到前爪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毫無威脅。我微微歪了歪頭,用喉嚨深處發出一種輕柔的、試探性的嗚咽,在犬類的語言里,這大約是“你好?我沒有惡意”的意思。
它沒有動。那道冰冷的目光依舊鎖在我身上,像兩根無形的針。我能感覺到它在評估我,在分辨我究竟是什麼。它擁有著人類殘存智慧,這使它比普通的蛇類要警覺得多,也更危險。
我又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帶著點詢問意味的“嗚嗚”聲,然後把身體放得更低,幾乎趴在了地上,露出柔軟的腹部——在動物界,這是最直白的臣服和善意信號。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了。久到我開始思考萬一它突然發起攻擊,我是就地滾開然後幻影移形,還是直接用“統統石化”把它定住再談判。
然後,那個巨大的頭顱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遲疑”的姿態,重新落回了盤繞的身體上。那是一种放松警惕的信號,雖然它的身體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彈射攻擊的姿態,但至少它沒有選擇把我當成入侵者立刻絞殺。
我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了幾步,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那股冰冷的氣息更濃了,近在咫尺。現在我能看清它鱗片的紋路了,在極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墨綠近黑的、油亮的光澤。它的身體有我的腰那麼粗,盤起來像一座沉默的小山丘。
我停在了大約三英尺遠的地方,坐下來,微微偏著頭看它。我伸出舌頭喘了喘氣,尾巴在身後輕輕掃動了一下,用犬類最放鬆的姿態表達著我的友善。
它的一隻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黃澄澄的豎瞳在昏暗中像一顆被研磨過的琥珀。我注意到那目光不再像剛才那麼冰冷了,裡面多了一些東西,一些更……複雜的情緒。疲憊,困惑,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被漫長歲月和詛咒磨得快要看不見的光亮。
我輕輕地“汪”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似的。然後用鼻子朝著我來的方向——山外的方向——指了指,又回過頭來看它,喉嚨里發出那種犬類特有的、帶著熱切期盼的哼唧聲。跟我走?我表達的意思簡單直接。離開這裡。
它重新抬起了頭,這次幅度比剛才大得多。那個頭顱在我面前緩慢地移動著,蛇信子從分叉的唇間探了出來,在空氣中快速地顫動了幾下,捕捉著我的氣味。它離我很近了,近到我能聞到它呼吸里那種帶著潮濕洞穴氣息的味道。我忍住後退的本能,僵在原地,讓自己接受它的審視。我能感覺到它正在分辨我氣味里殘留的魔法痕迹,一個阿尼瑪格斯的氣息對它的感知來說應該相當明顯。它知道我是個巫師。但它也知道,現在的我只是一隻隕石邊牧,一隻沒有拔出魔杖、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施法意圖的動物。
“嘶嘶嘶”它發出了聲音,大概意思就是,你的氣味很奇怪,像人又像是動物。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它,因為我學不會蛇佬腔,我也嘗試過,最終只能聽懂大概,但是說不出來。我就只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是好人?你身上的味道我很喜歡,有著像陽光的味道,也有像鄧…我記不起來具體的名字了,你和他很像,是好人獨有的味道。它說話斷斷續續,像是在回憶什麼。我驚訝它還有著人類的記憶和一定的人性,這樣的話血咒解除后大概率是能找回以前所有的記憶,哎呀,這樣會不會和蓋爾有矛盾?畢竟蓋爾利用了克雷登斯。
我給不出語言的回應,只能瘋狂的點頭,然後用頭拱了拱它碩大的頭表示我的友好。
一絲滑膩的、鱗片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它盤踞的身體開始緩慢地松解、展開。它在移動。
我站起來,轉過身,邁開步子,速度不快不慢,讓它能跟上。我帶著它往我剛才來時的方向走,穿過那些濕漉漉的蕨草和低垂的枝椏。身後是它身體擦過落葉和泥土的、持續的沙沙聲,像一條沉默的河流在跟著我流動。
走了大約幾分鐘,我感覺到它停了下來。我回頭,看見它停在了一棵巨大的古橡樹裸露在地表的根系旁,頭顱微微抬起,似乎在傾聽什麼。我也停下來,豎起耳朵。
什麼也沒有。風聲,葉聲,還有遠處……等等。有聲音。一種非常細微的、像是金屬絲在極高頻率下振動的嗡鳴,幾乎要被森林本身的嘈雜淹沒。但它是存在的,而且我注意到,它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納吉尼的身體瞬間繃緊了,它剛才還鬆弛的肌肉變得像鋼絲一樣堅硬,頭顱壓低了,做出了標準的攻擊預備姿態。我也繃緊了身體,壓低重心,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四周,一邊把鼻子貼向地面用力嗅聞。
那股味道……不對。空氣里的氣味變了。除了松脂、落葉和潮濕泥土的底味之外,多了一絲尖銳的、刺激性的東西,就像是像是什麼東西被燒焦后又潑了水,帶著一股子金屬和化學物質混合的刺鼻感。這不是森林裡該有的氣味。
地面開始輕微地顫動,一些細小的石子和枯葉在跳動。頭頂樹冠深處傳來一陣密集的、不祥的窸窣聲,像是有成千上萬隻蟲子在同時啃噬著什麼。我感覺到一股魔法波動正在向我們靠近,尖銳的、充滿攻擊性的、被精心編織過的魔法波動。有人施了追蹤咒。而且是沖著我們來的。
納吉尼嘶嘶地吐著信子,它的身體躁動不安地在地上扭動了一下,我能感覺到它的恐懼,一種屬於動物的、對捕食者本能的恐懼,混雜著屬於人類的、對某種已知威脅的深沉忌憚。那是專門獵殺動物的麻瓜組織,有著很專業的熱武器。
“嘶——”納吉尼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嘶鳴。它知道危險臨近了,它的身體已經徹底舒展開來,在地面上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似乎在考慮朝哪個方向逃竄。
我用犬類的方式向它傳遞信號——一種短促的、帶著果斷意味的低吠,同時用身體的方向明確地指向我右前方一處看起來格外濃密的灌木叢。跟我來!快!
它猶豫了不到半秒,然後那個巨大的身體以一種與體型極不相稱的靈活度,迅速地滑進了灌木叢的陰影里。我跟在它後面擠了進去,荊棘和尖刺刮過我的皮毛,但我已經顧不上疼痛了。空氣里的魔法波動越來越濃,越來越近,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灌木叢後面是一小片相對低洼的空地,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和苔蘚,角落裡有一個被倒下的樹榦和藤蔓遮掩住的凹陷。納吉尼已經迅速地把自己盤進了那個凹陷里,身體收緊,頭顱埋在中央,乍一看就像一堆毫無生氣的、覆蓋著藤蔓的枯木。它的偽裝近乎完美,如果不是親眼看著它鑽進去,我幾乎分辨不出那裡藏著一條巨蛇。
我也把自己擠進了凹陷的邊緣,趴下來,縮緊身體,把頭埋在前爪之間,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作為一個阿尼瑪格斯,我擁有動物的氣息和外型,這本身就是最好的偽裝。現在,只能祈求那些麻瓜不要注意到我們這。
“蒙多,你在哪看什麼呢,你怎麼每次都是想去哪去哪,跟上大部隊,前面有更有意思的傢伙。”黑洞洞的槍管在離我們三米的距離停下,那人嘟囔了一聲就趕緊離開了。
我保持著趴伏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直到那種那種屬於熱武器的壓迫感徹底消失,周圍又恢復了正常的、屬於森林的平靜空氣,我才敢抬起頭,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納吉尼也從盤繞的姿勢里緩緩地松展開來,它的頭顱重新抬起,那雙黃澄澄的眼睛再次看向我。這一次,我清晰地看到了那目光里的內容——一絲殘餘的警惕,更多是困惑,以及一種極其微弱卻確實存在的……感謝。
謝謝你,我說過你是好人。
我對著它,發出了一連串輕柔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嗚嗚聲。沒事了。暫時安全了。然後我再次朝山外的方向偏了偏頭。你看,這裡不適合你。跟我走。
它垂下頭,用一種近乎疲憊的姿態,把頭顱擱在了自己盤繞的身體上。然後它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嘶了一聲。聲音里沒有敵意,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像是嘆息一樣的東西。
我湊近了一點,用鼻尖極其小心地碰了碰它冰涼的鱗片,然後迅速地退開。我從它的氣息里分辨出了一些模糊的片段——像是破碎的夢境,一個年輕女人的臉龐,燭光,以及無窮無盡的、冰涼的孤獨。
我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落葉和塵土,然後朝它的方向邁出一步。跟我走吧。我用肢體語言再次清晰地表達。我帶你離開這裡,離開這個林子,離開那些追捕。我帶你去找一個……能讓你重新說話的地方。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幾乎以為它拒絕了。然後,那顆沉重的頭顱,緩慢地、幾乎是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意味,從身體上抬了起來,直直地對著我。那雙黃澄澄的豎瞳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透出的一絲流動的光。
它動了。它那巨大的、沉重的身體,開始緩緩地、堅定地朝我滑動過來。它跟在我身後,像一道沉默的、墨綠色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