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花，謝了

第375章 花，謝了艾德里克盯著阿克塞爾，那雙老眼裡像是閃過了一絲淚光。

阿克塞爾看得分明，但他願意稱之為虛偽。

艾德里克似乎說不出話來，他試圖撐起身體，但是如今的這副身體只能徒勞地讓肩膀痙攣了一下。

於是他躺了回去，只凝望著陳舊的天花板。

“我只是好奇......”艾德里克困惑極了，“我好奇你到底會選擇殺了他還是放過他.......我更好奇，在我的培養下......你最終會變成一個怎麼樣的格林沃克。”

艾德里克偏過頭，用那雙灰綠色的眼睛最後一次認真地看著阿克塞爾。

他極冷漠地評價自己。

“就像你說的那樣，陰險，冷漠，自私，虛偽。所有的格林沃克都是這個樣子。”

“可你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

艾德里克譏笑一聲，那早已鬆弛耷拉的眼皮輕輕垂落，遮住了那一雙渾濁的老眼。

“伊薇特恨極了我，那你呢？”

“阿克塞爾，你和我流淌著一樣的血，你又什麼時候會變成我的這副模樣。”

阿克塞爾終於明白了，他俯視著艾德里克臨終前的那副醜態，那副原形畢露的惡劣模樣。

他終於明白了，艾德里克一直都在——

嫉妒他。

好新奇，好陌生。

阿克塞爾默默地琢磨了片刻這個概念，忽然他猛然俯身，像艾德里克剛才攥住他那樣，用力地攥住了艾德里克那隻枯瘦的手腕。

他的力氣向來很大，哪怕是眼下面對這個即將死去的祖父，一個老人，他也沒有半分放鬆。

耳邊是細微的嘎吱嘎吱聲，阿克塞爾不想知道那是什麼聲音，他只是緊緊地盯著艾德里克那雙半閉著的眼睛。

“在臨死前做這樣的詛咒，你心裡很得意吧？”

艾德里克的面上沒有痛苦，他甚至笑了起來，嘴角上揚。

他用表情回應了阿克塞爾。

他得意極了。

阿克塞爾緊盯著他，胸膛里那個名為心臟的存在，卻在此刻汩汩地跳動著，似乎要從嘴裡跳出來，化作無盡的血海，將眼前這個老人淹沒。

他的喉中又像是有無數的類似於章魚吸盤的存在死死的黏在了那，從胃裡一直到喉頭，他們上下吸動翻湧，就將阿克塞爾哽得說不出話來，就連呼吸也無法吸進半分。

阿克塞爾俯視著艾德里克，他的紅眸緊緊的盯著那雙漸漸渙散的灰綠色眼眸。

屋子裡昏暗極了，昏暗到阿克塞爾眼底的紅也扭曲成了一抹深邃的黑。

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走到如今的這個地步。

為什麼仇恨，扭曲的依賴和冰冷的算計會流淌在這樣的血液里。

又似乎過了很久。

終於，阿克塞爾發現自己緊握的那隻枯瘦的手腕里的生命，不見了。

可他卻像沒有絲毫反應一般一動不動。

直到很久以後，樓下傳來了一陣清晰而富有節奏的敲門聲。

那敲門聲帶著格林洛克慣有的禮貌和周到——阿克塞爾第二次承認，他願意稱其為虛偽。

他終於回過神，鬆開手。

可當阿克塞看向艾德里克的時候，他卻發現艾德里克已經閉上了眼睛，胸膛不再起伏。

他變成了一具骨瘦如柴的屍體。

艾德里剋死了。

說不清他是因自己的算計沒能達成而死，也說不清他是因自己的算計達成了而死的。

他就是死了。

這個認知像針一樣扎進了阿克塞爾的腦子裡，又像一塊沉重的吸滿了水的海綿一樣，將他整緊緊地包裹在了一起。

他並不快樂，但也沒有巨大的悲傷。

胸腔中就像被掏空了一片一樣，有著某種東西漸漸將他的內臟蠶食，最後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冰冷。

直到下唇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阿克塞爾抿了抿唇，咽下口中的那抹噁心的鐵鏽氣息。

他轉過了身，臉上僵硬的皮肉都無法抽動。

他沒有再看床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軀殼一眼。

他關上了那扇老舊的木門，聽著那聲沉重的嘆息，關上了屬於過往的一切。

可艾德里克還是成功了的，如他所願的那樣，阿克塞爾會永遠的保護著格林洛克。

就當是為了那片向日葵和那個夏天裡酸澀中帶著甜的橘子派。

雪還在下。

但那是格林洛克之外的地方。

阿克塞爾頭也不回地朝著獨立邊緣走去，好像多停留一秒，身後就會有個名叫艾德里克的老人將他攔下。

依舊是那片荒蕪的小徑，周圍倒伏著屬於向日葵枯乾的遺體，就像那具落在木屋二樓床榻上的艾德里克的遺體一樣。

攔下阿克塞爾的是萊因哈特·格林洛克。

這個即將成為格林洛克家族新一代話事人的阿克塞爾的叔叔。

艾德里剋死了，雖然從阿克斯離開的一剎那，萊因哈特明白了這個事實，可他依舊笑著。金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站在那兒就像個彬彬有禮的紳士。

“抱歉，阿克塞爾，”萊因哈特道了句歉，但阿克塞爾卻並沒有從他的面上看出有一絲歉意。

“在你離開之前，我需要洗掉你關於格林洛克族地的記憶。”

阿克塞爾緩緩回頭望他，他的眉梢不自覺地挑起，說不明白是驚愕，還是意料之中。

“你的主意？還是艾德里克的主意？”

萊因哈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只用那雙和艾德里克極相似的灰綠色眼睛注視著阿克塞爾。

“這是所有的格林洛克公投出來的決定，包括他，先生。”

萊因哈特特地用了先生這個稱謂。

他在與自己劃清界限。

阿克塞爾又望了一眼周圍。

望向了那片黑漆漆的荒蕪，那些肆意亂七八糟倒伏著的向日葵的屍體。

那些即將等待下一次焚燒的向日葵，它們的屍體會化為餘燼埋入土裡，滋生肥力，等待下一批鳶尾花的到來。

“好。”

阿克塞爾沒有拒絕，他也沒有看萊因哈特。

只是望著那片已經消失的向日葵花田，望著自己同樣被粉碎的童年。

最後他警告道：

“動手前，如果讓我知道你或者任何一個格林洛克，在我的記憶里做了什麼不該做的手腳......”

阿克塞爾看見了萊因哈特，那雙妖異的紅眸里閃爍著無機質的光澤。

“我保證，格林洛克一定會像岡特家族一樣。”

微風撩起阿克塞爾的白髮和衣角，輕柔地將他攏著。

萊因哈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點了點頭，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阿克塞爾的這個反應。

“當然，”這個金髮的陌生男人回答著，手中已經悄無聲息地握緊了魔杖。

“我以格林洛克新任家主的名義保證，只取走有關格林洛克家族族地的部分。”

“現在，請放鬆。”

向日葵花田徹底消失了，那場大火帶走了一切，連帶著他們的屍體也化作了土壤的堆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