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索菲亞之死
第381章 索菲亞之死
第381章 索菲亞之死阿克塞爾小心地將羽毛放到了自己的兜里，起身走出了院子，朝著赫姆斯特利小鎮裡面走去。
他的人生里很少有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小鎮里的時刻，大多時候都是一個人宅在家裡，或者離開赫姆斯特利。
天黑得很徹底，月亮又再次被烏雲拖拽著遮了起來。
赫姆斯特利小鎮的人可不多，但哪怕是深夜，也偶有幾盞零星的燈火。油燈也好，電燈也罷，也該總有那麼幾盞像是路燈，又或許是別的。總之，那些從窗戶里透出的暖黃的光，總能告訴路人，這裡還有人煙。
可是今夜一盞都沒有。
整個小鎮都被淹沒在黑暗裡，像是一座巨大的、被拖拽進海洋里的、沒有墓碑、無人祭祀的墳墓。
腳底下的感覺越來越黏膩了。
那些在風雪裡被吹成了冰晶的東西，混雜著大片大片的雪，像潑灑的油漆般覆蓋了整條道路。
厚厚的雪層被那刺眼的紅浸潤得毫無縫隙。
阿克塞爾順著整條紅色的道路向遠處看去，看見了已經凝固的血泊和血泊里的東西。
人。
或許如今可以稱之為屍體。
阿克塞爾看見了離他最近的那一具屍體。
那具倒在路邊籬笆旁的屍體是個老人，阿克塞爾對他有一點印象，他剛來赫姆斯特利小鎮的時候，總能看見這個老人。
老人是住在小鎮東頭的木匠。從前卡萊布還在的時候，還向這位老人打過柜子、桌子、椅子。
這具屍體正仰面躺著，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恐，他的胸口裡有一個巨大的窟窿，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洞穿了，肋骨斷裂，內臟流了一地。
再往前，一個女人趴在路邊上，一隻手向前伸著，指甲扣進了地縫裡，她的後腦勺被砸碎，紅的，白的東西糊了一地。
更遠處，一個孩子蜷縮在門口邊，小小的身體扭曲成不自然的姿勢，脖頸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著。
屍體。
到處都是屍體。
倒在路上的，掛在柵欄上的，被木刺貫穿釘在牆上的，堆疊在巷口的，完整的，殘缺的。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們全都死了。
死狀猙獰，面孔扭曲。完全可以想象，他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經歷了什麼樣的恐懼。
阿克塞爾終於明白了赫姆斯特利寂靜來自於哪兒了。
是死亡，因為整個赫姆斯特勒再沒有一個活人。
混雜著刺鼻血腥味的死亡，像厚重的裹屍布纏著濃重的濕氣與冰渣，一層層地裹了上來，緊緊地扼住了阿克塞爾的喉嚨。
他繼續在凝固的血泊里向前走。
血泊被他的鞋底踩碎，露出底下尚未徹底凝固的血漿，發出濕噠噠、黏膩又令人作嘔的聲響。
阿克塞爾走過小鎮的街道，走過每一棟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屋，走過小鎮里僅有的幾間店鋪、雜貨鋪、郵局、小酒館。
很多店鋪的門都開著，有些已經被打破了。他看到了那些屍體，看到了每一扇窗戶後面的黑暗與死亡。
他來到了小鎮里唯一的廣場中。
廣場中心是漂亮的花壇，夏天時總開著漂亮的花。在廣場的附近，有著小鎮里的唯一一家教堂，教堂不高，但那卻是孩子們最喜歡玩樂的地方。
可是此刻的廣場里躺著更多的屍體，教堂門口也躺著屍體，到處都是斑駁的血跡。
阿克塞爾的眼睛一刻不曾停歇地尋找，終於，他在那一堆屍體的邊緣，在花壇的角落裡，他找到了貝拉諾。
那隻巨大的黑色鳳凰蜷縮在那兒，將自己團成一團，翅膀緊緊地收攏著。
它的黑色羽毛被融化的雪浸透，濕漉漉的凝固成了冰渣，刺在身上。周圍到處都是它的羽毛，有的被撕扯下來，有的連著皮肉。
濕噠噠的腳步聲急切了幾分，可貝拉諾卻沒有半分動靜。
它的翅膀不曾扇動，鳥喙不曾張合。只有身上的雪與冰晶被寒風吹過時，偶爾顫動一下。
阿克塞爾兩步走到貝拉諾面前，小心地蹲下。
月光被雲層遮蓋了，照亮不了阿克塞爾，更照不進他的眼底。
他張了張嘴，試圖擠出聲音。
可那些乾澀的血腥味好像在喉嚨里生了刺一樣，就像死前的艾德里克一樣，呵哧呵哧地從破舊的風箱里扯出嘶鳴。
“貝拉諾？”
阿克塞爾的聲音輕顫著。
“索菲亞？”
貝拉諾終於有了反應，羽毛輕輕地抖了抖。它沒有看向阿克塞爾，只是極緩慢地掀開了收緊的翅膀。
貝拉諾的動作極慢，每一次的動作都能撕扯著皮肉上粘連的羽毛和已經化成冰晶的血渣。
阿克塞爾微微抬起手，想碰又不敢碰。
貝拉諾的翅膀終於抬了起來，叫阿克塞爾看得分明——
翅膀底下，是它傷痕纍纍的身體。
大片被撕扯脫落的羽毛，模糊焦黑的血肉，還有能看見森白骨頭、邊緣焦黑、像是被魔法灼燒過的傷口。
但這並不是全部。
貝拉諾又輕輕地挪動了另一側的翅膀，露出了被它緊緊護在身下的——
“索菲亞。”
阿克塞爾的呼吸陡然急促了片刻，他張著嘴，狠狠地喘了一口氣，但又飛快地閉上了嘴，緊緊地咬著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那小小的白色的貓咪正蜷縮在貝拉諾的翅膀底下，渾身是血。
白色的皮毛已經被鮮血染成暗紅，寒寒風的洗禮已經將那些血跡凍成了冰晶，她正閉著眼一動不動，身體沒有半分起伏。
阿克塞爾終於發起了抖，他的人生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一樣害怕或恐懼過。
他的指尖發抖，整隻手也發抖，最後就連肩膀和睫毛也在瘋狂抖動。
寒風輕輕拂過阿克塞爾的臉頰，將遠處樹梢上的一片落葉輕輕地帶到他的腳邊。
阿克塞爾輕輕跪在了地上，跪進了那片冰冷僵硬的血泊里。他伸出雙手，動作溫柔地將貝拉諾懷裡的索菲亞抱了起來。
小貓的身體軟綿綿的，沒有溫度，沒有重量，輕得像一團浸了血的棉花。
阿克塞爾將她摟進懷裡，低下頭，用臉頰輕輕貼了貼索菲亞冰冷的身體。
小貓的皮毛染髒了，染成了刺眼的鮮紅。阿克塞爾輕輕蹭了蹭，試圖擦乾淨索菲亞身上的血污。
他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
在刺骨的寒風裡，那股氣瞬間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