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

叮铃铃铃铃──

已经陪伴我十年的闹钟在耳边响起。

我一言不发地迅速伸出手，毫不在乎并粗鲁地按下按钮，让铃声停止。

由于气势过于猛烈，闹钟从小桌子上摔落下去，并「铃！」地在最后响了一声。它已经被我锻炼过好几次，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就故障的软弱搭档。

「……已经六点了吗……」

结果我只睡了大约两小时，就迎接早晨了。我脱掉不知是为了什么换上的睡衣，就这样只穿着内衣裤，用沉重的脚步前往洗手台。我顺手捡起闹钟，发现卡榫已经折断、用胶带黏起来的电池盖脱落，还有一颗电池掉落在地板上。

「好像有点太粗鲁了。明天我会小心的，原谅我吧。」

之后我走到镜子前面。

「脸色还真难看啊……」

凭现在的状态实在无法在学生面前露脸。加上这几天都浅眠，今天的黑眼圈看起来更显眼。

我仔细地洗过脸之后，将平常几乎不会拿来用的化妆品摆了出来。因为不能让学生们知道自己状况不好……不对，是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就在我拿起化妆水的瓶子时，忽然与镜中的自己四目交接。

「真不像样啊。」

我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从指尖传递过来的弹性和感触，都无法与学生时代相提并论吧。

「我也老了啊。」

不过是十年多的时间，却不容小看。

我不由分说地被迫体认到已经有那般漫长的岁月流逝了。

「这种事情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吗……」

我也并非现在才掌握到时间的流逝。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那个，虽然现在才问好像太慢，但我可以说一下吗？」

而且只要在限制时间内通过考试，就能轻易地获得五十点班级点数。

只能从正面去对抗这场特别考试。

不分课题内容，第一次投票时无法进行沟通，所以为了避免达成意料之外的全场一致，先说好要投票给不同选项并留意投票时的时间限制。倘若因为要投给哪个选项产生纠纷而票数分散的时候，事先决定好要服从谁等等。无论哪个班级，能事先采取的对策都只有这些吧。

「欸欸，如果只花一、两个小时就通过考试，我们去逛榉树购物中心吧。」

「难道不是因为校方相信可以保持公平性吗？」

我们只是服从他们的决定，遵守规则加以执行。

「如同事前传达过的一样，我们会回收所有通讯机器。」

「什么事呢，星之宫老师？」

说得极端一点，这场考试是「只要决定选项按下投票按钮就好」这种所有参加者都能轻易达成的内容，也是会让人比较轻松看待的原因。

尤其是实施特别考试的日子，匆忙程度更是平常的两倍到三倍。

我感受到逐渐加速的心跳，试图说服自己这根本不关我的事。

此外，放在桌上的平板似乎是关机状态，我们甚至被禁止擅自开机。

「这次的特别考试中，我们教师要尽量留意不去干涉班级。请各位一定要避免因为想保护自己班的学生，忍不住伸出援手的事态。」

完全匿名。一切就看这个要素会对这场特别考试造成多大影响了啊。

「虽然想去逛，但我记得要留在宿舍自习吧。可以等傍晚再去吗？」

「做好觉悟吧……」

即使用某些方法或因为意外看见了第三者的投票结果，说出来有没有人会相信，又是另一回事。说到底，既然学生们被禁止偷窥，要吵谁投票给哪个选项这种事本身就不可能发生。

「这是我个人擅自的想像，但这场特别考试可能会看见学生们隐藏起来的内心想法。那是很庞大的情报。校方应该是认为那些情报若被别班老师得知，会对下次的特别考试造成影响吧？」

虽然这次的特别考试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但能够事先准备的对策也很少。

「星之宫老师……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了吗？」

「冷静一点。这并不是我的战斗。状况也跟那时不同。如果是现在这个班级，肯定可以顺利地通过考试。没错，应当是这样。紧张只是白费工夫。」

另一方面，万一无法在五小时以内通过考试，将会扣除三百点班级点数，所以让五个问题都达成全场一致的结果是绝对条件。若回顾考试内容，可以说这偏少的报酬和严重的惩罚都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在大约一半的人已经就坐的教室里，我坐到自己位于教室角落的座位上。负责主持这次特别考试的茶柱站在讲台那边，负责监视的教师则坐镇在教室后方。

「现在这个班级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无论学生是否可以轻易通过考试，怎样都无所谓。」

我在考试开始的大约五分钟前回到教室一看，已经有一名大人在教室里待命了。

「好的好的～我可以理解了，所以请尽管继续说吧～」

只须与平常一样，不对学生们投入过多感情，只是严肃地将事情进行下去。

将大约三分之一的份量吞进喉咙后，我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倘若可以趁机偷看，学生屈服于同侪压力的机率会跟着上升。

不过知惠似乎无法接受，她毫不掩饰不满的神色。

应该也没几个教师会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帮助敌对的班级吧。

因为投票中无法离开座位，要借由视觉来锁定别人投票给什么选项是不可能的。

平板上牢牢地贴着防止别人偷看的保护贴。

从我决定成为教师那时起，就已经理解这种事了。

因此可以说班上几乎不存在什么沉重的氛围。

「终于要开始了呢，小佐枝。」

我这样根本撑不到特别考试结束。前途堪忧啊。

纵然那是塞满了这种痛苦回忆的特别考试，也依然不变。

知惠毫不掩饰她蕴含着恨意的声音，目送我离去的背影。

「……我只能说因为这就是校方的决定。」

虽然知惠还是一样明显地不太开心，但碇老师像放弃她似的重新开始说明。

如果想得单纯一点，一个问题可以被允许花上一小时来解决。

仿佛想说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一样，知惠似乎可以理解了。

负责监察这次特别考试的碇老师召集四个班级的班导，用严厉的表情这么警告。

教职员室的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午餐。

就算从隔壁座位偷窥，也无法偷看到画面吧。

看不下去的碇老师压低音量开口说道：

「那不就表示我们这些教师结果还是不被信任吗？」

不，应该说我无法回答比较正确吧。

能够轻易通过的特别考试……吗？目前究竟有多少学生理解到，这场考试根据条件可能会变成难关一事，实在让人感到疑问。

将校方出的五道课题从复数选项中选出一个答案，反覆投票直到达成全场一致的结果为止，就只是这样的简单内容。

「是这样子吗～？」

「这也没办法吧。毕竟这次的特别考试，好像有三位班导过去都体验过相同的考试……去年举行的班级投票，也是让你们掌管各自负责的班级，这应该也跟那部分相关吧？」

一直在旁听着的坂上老师冷静地这么分析。

限制能携带的物品、防止偷窥平板的措施以及从前后两方进行监视。还真是澈底过头了啊。这证明校方就是如此坚决地企图防止有人知道谁投票给哪个选项。虽然看似很严格，但可以说这种措施是正确的。要让学生纯粹的心情反映在复数选项上面，必须维持百分之百的匿名性才行。

「……是知惠啊。」

「妳从早上就是这样，昨天是不是在想特别考试的事情，结果没睡好呢？」

不，或许只有我觉得自己跟平常一样，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在全场一致特别考试中，选项就是一切。若教师偏袒特定选项，做出引导学生投票的行为，理所当然地会被追究特别考试的本质。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那么，今天的特别考试就麻烦各位了。」

然后响起了宣告下午的课堂开始的声响。

让我有些惊讶的是学生并非坐在自己原本的座位上，而是被指示坐在仅限于这场考试中所规定的座位。是为了更加澈底地严守规则吗？有趣的是我被分配到一年级时所坐的靠窗最后面的座位。至于其他学生……看来跟去年今年的配置无关，是随机分配的样子。我似乎只是碰巧坐到很相似的座位。我看向已经就坐的堀北，她好像跟现在的座位几乎没什么变，依旧坐在最前排，只是往旁边移动一个位置。

我心想不能被人看见这种场面，便将剩下的便当装进袋子里收拾干净。

当然，无论是其他班教师或是我，都不打算那么做。

即使像池说的那样，特别考试只花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总之，特别考试的限制时间为从下午一点到下午六点为止的五个小时，是一场长期战。

这种肤浅的想法并不管用，心跳加速得更快了。

九月十七日。午休过后。暑假结束还不到三个星期，下一场特别考试就来临了。

已经完全变成恩爱情侣的池与篠原两人，讨论起放学后的事情。

接着，我提醒自己要保持平常心，撑过了上午的授课。

在所有特别考试中，我们区区一介教师没有任何能决定的事情。都是由地位更高的坂柳理事长和参与这所学校的营运经营者们决定的。

我将双手手心按在镜子上，瞪着镜中的自己这么低喃道。

我感觉不到时间流动，回过神时，已经迎向午餐时间了。

「不过没差啦。但小佐枝可别忘了妳根本没有资格以A班为目标哟。」

照理说早就知道，但其实我根本没有准备好。

正因为会影响到学生们人生的一部分，所以学校这边绝对不容许出错。

总有一天会到来。

既然都提出警告，可以感受到校方想要阻止班导介入的意思。

但要这么做的话，不如让各班导师去负责别班还比较确实。

因为大家都投给α这个选项，明明自己其实想要投β，却还是投给α。

「假如负责监视的人判断教师算是给予建议时，会提出警告。若一犯再犯也会减薪。此外，虽然应该不需要担心各位，但如果监视者判断教师进行了恶质的干涉，例如刻意诱导应该由学生们决定的选项，最糟的情况也会有降职处分，请千万别忘记这点。」

接下来我们要挑战的试炼是「全场一致特别考试」。

直到最后，我都无法抬起低着的头。

因为是特别考试，当然还是多少会有紧张感就是了……

教师的早晨意外地忙碌。因为这所学校是住宿制，所以离位于校地内的职场──也就是学校很近，但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授课的准备、确认有无联络，有时还要调查游泳池的水质。但勤务的开始时间与班会开始时间相同，所以实际上类似免费加班。早晨的个别准备结束后，接着是教师们兼任朝会的会议。

我的右边是佐藤，前方座位则是坐了鬼冢。学生们陆陆续续到齐。

将会成为瓶颈的是投票为匿名这件事。考试中就不用说了，我们甚至永远无法得知谁投票给了哪个选项。

我重新开始原本停下的动作，打开瓶盖默默地开始化妆。

他从教室后方静静地守望着学生们。

「是哦？虽然妳看起来不像能划分得那么清楚呢。」

我注视着地板离开教职员室时，有个从后方奔来的脚步声向我搭话。

对于她显而易见的挑衅，我当成耳边风。

「果然是那么回事。」

「是上面决定的事情吗？」

「我记得上次……十一年前实施的这场考试，采取了将班导洗牌的措施，以免跟负责的班级重叠吧？但这次却是直接由班导守望自己的班级，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考虑到公平性，我认为应该更换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