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鸟笼宫

「风送」仪式向来在狂风大作之日举行。

天际的灰云厚实阴郁，却流动快速、变幻莫测，在地面投射出一道道光束。

宛如天梯的光束所照亮的，是雨后翠绿欲滴的小山丘，以及丘顶筑起的祭坛。

由青金石打造的祭坛呈现完美的圆形。

青底石面好似遍洒金粉，打磨得光润如镜，浮现出以金线勾勒的十二宫神只像。

祭坛周边聚集了众多风精灵。

他们是身负华丽羽翼的鸟族。在场众精灵皆悄然垂首，有的甚至潸然泪下。

在场没有翅膀的，唯有娜欧蜜一个。

她从前方林立的一双双雄伟羽翼的缝隙间，悄悄窥视着祭坛。

祭坛中央，两位高贵的风精灵正相对而立。

其中之一是孔雀王诺亚。

他是娜欧蜜以女官身分侍奉的主君，由于也是他收留了娜欧蜜，若容许她僭越地说，也称得上她的养父。

诺亚身披豪奢地缀有金箔压纹的厚重白衣，水晶与月光石打造的王冠映照着他蔚蓝的发丝，折射出如梦似幻的色泽。

而另一位则是雌性白孔雀精——诺亚之妻艾比盖儿。

艾比盖儿纤弱的身躯仅披一件近乎透明的薄衣，所有符合王妃身分的饰品已悉数褪去。

任凭纯白的羽翼与同色的亮丽长发随风飘扬的她，即使身上几无饰物，依然美得令人屏息。

「那么，吾王，我们就此别过了。」

面对语气平和的艾比盖儿，孔雀王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呼唤妻子的名字。

「艾比盖儿！你真的不能回心转意吗？」

「吾王……」

她立即应声。站在孔雀王与娜欧蜜之间的鸟族皆退到一旁，有的神情困惑，有的则若有所悟。

在翅膀激起的风势带动下，光点逐渐扩散于大气之中。

孔雀王一声令下，艾比盖儿的身体周边升起如金粉般的点点光芒。

「说土蜘蛛是土蜘蛛，有什么不对？这种只能在地上爬的东西，居然跑到王的面前，成何体统。」

「昔日，我白孔雀艾比盖儿，欣然应允孔雀王诺亚之求，誓言履行妻子职责。然时至今日，我已无法履行职责。力有未逮，我深感遗憾与歉疚，恳请准予我离去。」

然而听到这话，艾比盖儿的表情扭曲了。

孔雀王就这样目送着妻子消逝的那片天空，直到光的痕迹彻底消失无踪。

「不，吾王。这是不行的。」

孔雀王缓缓抬头，在经历一番显而易见的心理纠葛后，终于吐出一句话：

听到这意外的名字，娜欧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白孔雀艾比盖儿已尽心回应我所求，圆满履行其职责。艾比盖儿将永为吾妻，但我准许汝身回归元素。」

「因为，我竟对伊莉丝大人萌生了妒意，这实在太不敬了。」

「我没事。」

振翅飞向天际的瞬间，她的羽翼尖端在光中开始崩解。

她从丈夫万般不舍的手中轻巧地挣脱，来到祭坛正中央站定。

年轻女官也纷纷降落，因此娜欧蜜准备转身跟上她们，王却突然唤她的名字：

「艾比盖儿与我——孔雀王诺亚之间缔结的伴侣契约，在此现形。」

身后传来毫不掩饰敌意的刻薄声音。

挺身反驳的是与娜欧蜜要好的白天鹅精莎拉。

孔雀王颤声回应：

孔雀王满脸苦涩地注视着妻子，沉重地开口：

娜欧蜜还来不及多做回应，原本在空中盘旋的鸟族已陆续回到祭坛。孔雀王转眼间便被近侍与卫兵簇拥，已不再是能与娜欧蜜交谈的氛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面对仿佛这么说的妻子，孔雀王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般摇着头。

「明明就是只土蜘蛛……」

——土蜘蛛是对土精灵的蔑称。

孔雀王散发碧色粼光的蓝发随风扬起，轻轻抚过艾比盖儿单薄的肩头。

「有关系，娜欧蜜。这种时候应该要马上生气才对。」

「正因为此刻依然美丽，我更要离去。」

「荒谬！」孔雀王惊愕地喊道，一把抓住妻子的手，遮掩那颗黑痣不让众精灵看见。「这样一颗小痣，丝毫不会损及你的美！」

艾比盖儿伸出洁白的手臂，上臂内侧有一颗宛如针尖扎过的小黑痣。

回应王的歌声，众精灵也纷纷开口歌唱。

严厉且熟悉的怒斥声传来，年轻女官同时缩了缩脖子。

艾妲身为雕鸮精，额头生着特色十足的饰羽，外表虽然年轻，却是侍奉孔雀王长达百年的高端精灵。直到不久前，她仍是负责指导娜欧蜜等见习女官的教官。她拥有一头高雅的灰发，相貌精致聪慧，却永远一脸严厉，仿佛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

莎拉无奈地嘀咕着，担忧地看向娜欧蜜。

道别的话语之后，孔雀王姣好的唇间流泻出歌声，赞颂美丽的贤妻，祝福其前程。

「回城之后，过来找我。」

伴随着拨碎积雪般的沙沙声响，艾比盖儿的羽翼、脸庞、发丝与四肢，悉数融解于光中。

「我还是无法接受。你分明如此美丽。」

周围的精灵皆露出惊讶的反应，娜欧蜜却不慌不忙，单膝跪地行礼，「遵命。」她就这样跪在原地，待孔雀王乘坐的轿子与随从队伍朝宫殿离去，才终于起身。

得到孔雀王的许可后，艾比盖儿如释重负地露出微笑。

「我看起来对伊莉丝如此念念不忘吗？」

带着雨水气味的风拂过静谧的祭坛。

原本屏息注视着主君眷侣的众精灵，也忍不住微微震颤羽翼。

其他女官虽然并未直接刁难娜欧蜜，却也对莎拉的袒护不以为然，因此都流露出有些困惑或嫉妒的神情，远远地观望。此时她们也仿佛被艾妲驱赶般，接连飞上天际。

「我明白吾王所言非虚。但是，我终究未能替您产下子嗣。」

回过神时，地面只剩下孔雀王与无法飞翔的娜欧蜜。

无数光点乘风盘旋。

待缠绕己身所有的纹章尽皆消逝后，艾比盖儿展开双翼，仿佛庆贺身体重获轻盈。

「娜欧蜜。」

娜欧蜜终于能直接与王对望，王无力地对她笑道：

「你们在神圣的风送祭坛上做什么！」

云雀精清亮的嗓音，与夜莺精轻快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当这些歌声汇聚成一道壮阔的旋律直冲云霄之际，云层分开来了。

一束格外清冽的光芒倾泻于祭坛之上。

「向我挚爱的妻子——艾比盖儿的原质声明。」

「是。」

被莎拉堵了回去，艾丝特还想回嘴，这时——

如此高端精灵的契约纹章难得一见。

「莎拉，没事的。」

＊　＊　＊

光芒汇聚成一缕细线，剧烈波动，围绕着艾比盖儿，描绘出花朵般的纹章。

「艾比盖儿！」

王凝视着风精灵持续飞舞的天空，却分明是对着娜欧蜜提问。

「若是能够，我想藏着这份执念，就这样悄然离去……」

被艾妲这么一喝，艾丝特也慌忙振翅起飞。

为了将曾经身为艾比盖儿的风之元素送往高空，有翼者接连朝苍穹飞去。鸟精灵一边歌唱，一边在空中纵横穿梭，甩动手中的彩带。

事实上，艾妲脾气暴躁，一点都不像个高端精灵，因此见习女官一方面对她畏惧，却又感到一股奇妙的亲近。

面对愠怒的孔雀王，这次反倒是艾比盖儿像个任性的孩子般倾诉道：

「艾丝特，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清楚吾王真心不介意有无子嗣，但我好想、好想要您的孩子。我期盼只要有了孩子，或许至少就有一样胜过伊莉丝大人的地方——这种浅薄的心思，已经让我心力交瘁了。」

看到莎拉替娜欧蜜打抱不平，艾丝特不屑地哼了一声：

出声制止的是女官长艾妲。

看着夫君依旧执迷不悟，艾比盖儿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一种认命的心死。

「你太残忍了。你这样说，我岂不是只能诅咒自己的无能了？」

「创造手赋予我们生命时，命令我们『要美丽』。若在此刻奉献此身，我必定能被迎回星宿。但是，您瞧……」

其中几段光芒犹如镂空金饰，点缀在她的额头、颈间与四肢。

娜欧蜜不禁暗自为它的细腻、复杂与美丽看得入神。

光点瞬间变换姿态，仿佛孔雀王的声音化为具象。

娜欧蜜回头望去，瞪着她的是最近一起从见习升任女官的同僚——白鸽精。

灿光之中，艾比盖儿平静地笑了。

娜欧蜜刚来的时候奄奄一息，而且对风精灵的习俗一窍不通，是艾妲严厉中带着温暖，将她一路调教成独当一面的女官。

「恕我冒昧，大王……」

「艾丝特真是的，为什么要这么坏心眼呢……？」

「——愿你此去一路顺遂。」

这里的风精灵当中，娜欧蜜是唯一的土精灵，但莎拉仍对她一视同仁，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艾丝特那副德行，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结果，娜欧蜜身边只剩下莎拉。

「……我准你离去。」

——伊莉丝，是孔雀王第一任妃子的名字。

「不，抱歉。问你也没有意义。忘了吧。」

艾丝特向来不掩饰敌意，单纯易懂，倒也称得上可爱。

娜欧蜜正烦恼该如何回答，却被对方先一步制止。

「别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快点回城去！」

「娜欧蜜，你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喔。」

最后她面对王，后退一步，手按胸口行礼致意，随后缓缓仰望天空。

孔雀王像是怔住了，陷入沉默。良久之后，才痛苦地出声：

「为什么？我说过无数次了，我最爱的是你。伊莉丝早已不是吾妻了。」

艾比盖儿看着妆点自身、环绕周围的光织纹章，如歌唱般低诉：

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苦涩，仿佛随时会隐没消散。

「感激不尽。」

「这是什么话？」莎拉皱起眉头。「你这样说，等于是在质疑垂青娜欧蜜的王。你这是在忤逆王吗？」

娜欧蜜只觉得又来了，有人听了却脸色大变。

艾比盖儿语气温婉却决绝地说。

金光褪去灿烂，纹章随之瓦解消散。